14战乱与祭典
黎明时分,漠风猎猎,统万城周围的旗杆在风中发出呜咽声。牛角号尖利地划破夜空,响彻整个河朔大地。随之是大地被一阵紧似一阵的马蹄声震颤着、敲击着,发出一种紧迫感,时时揪动着那些女人们、老人们以及孩子们
的心。他们每家都有亲人要上战场,所以,他们也被牛角号声惊醒,专程出门来送自己的亲人。
匈奴勇士们从四面八方汇集到王庭西南校场,只一会儿工夫,整个匈奴军团在值操官的指挥下,士卒们骑马列队,步卒们长枪列队,等候接受大单于最后出征前的检阅。左贤王跃马来到军前,众将帅个个昂首挺胸,整装待发
,定定看着左贤王,只等他一声令下。
左贤王单骑来到刘务桓单于面前:“禀报大单于陛下,匈奴左部军团是否可以出击?”
“可以出击!望左贤王呼延昭出军顺利!”
“多谢大单于。三军将士听令,今番我匈奴正式向代国宣战!为了我们的明天,勇士们,出击——”左贤王挥动那把祖传的王命金刀,大地开始震颤了。牛角号应声而起,不绝于耳,响彻北方千里草原。
-----“杀胡令”,冉闵满足汉人利益;彻底激起了埋藏在汉族心中对于胡人侵略的民族仇恨,点染了复仇之火。一时间,北方大地硝烟重起,凡是高鼻梁多胡须的人,都被滥杀。战争是日常之事。日常的生活便是战争。每年
,任何一年。哪怕护城河边杨柳依依,梅花飘香,鸟语莺啼,看上去一片祥和景象,说不定边境 的哪一端就正在发生着战争。
在青田中微波荡漾、插秧歌飘扬的日子里,也有可能将主的兵正在防范四邻敌人,每日战死数十人。
安邑城下看起来似乎哪里都正在发生着战争。
百姓、町人、工匠都不用担心颠沛流离,一心一意地做好自己的工作。说到筹备军费,百姓都会解囊纳税。不用将主说,他们都会节约日常用品,以备不时之需。他们并不将税金单纯当作是税金。人人都自觉地剩下一顿酒钱
,可以为防卫边境 增添一份力。
从年,两年中安邑被治理得井井有条。可是,另一方面,城内的府库已因军费的追加而枯竭,家将们的生活,包括曹牧自己的日常开销也是不管怎么节俭压缩,都还是有些捉襟见肘了。
“照这样下去,即使可以赢得战争,财政上也……”
负责账目的人、财务文吏私下里都互相犯着嘀咕,无不露出忧色。曹牧最近提起:“祭典还没准备好吗?这个月城下有中秋节。”
可是这些家将都太了解整个国家现在在财政上、边境 上经历的苦战了,忧国之心让他们只能不痛快地敷衍答上一句:“既然如此……”“了解您的心意了!”
只有裴野答道:“啊,我也很喜欢跳舞。跳舞让人恢复天真烂漫,真是一大乐事。到时我也要独自在家中跳上一跳。”
这几个月一直在前线苦战的王溪,昨日从战场上回来了。当时坐在末座的他望望裴野微微一笑。曹牧也笑着点点头。
这三个人为什么笑,在场的其他人都没看明白。
中秋节的日子到了。正巧农家和町中也在举行盂兰盆节仪式,城下的人都将这一天看作是一年之中重要的日子之一。
“祭典期间,有犯微罪的人,不要随意绑了人家。遇上吵架的安抚一下。与其追赶盗人,不如和气地给贫民一些施舍,让他们不起盗贼之心。竖一个告示牌昭告百姓,祭日中不拘身份地位及礼节。平日里大家为了省油,都暗
惯了,这段时间,街上都挂上灯笼。遇到跳舞的队伍,你们要下马避让,不要伤到跳舞的民众。”曹牧叫来文吏,吩咐道。
“明白了。”文吏退下。
在召集手下传达曹牧命令时,他们不由得苦笑:“真是位热爱祭典的主公。”
差人们领命后,皱紧了眉头,“这样的话,岂不是在奖励纵容百姓的游荡懒惰之气。再怎么说是一年一度的祭典,也不该这样吧!”
还在战时,谁都会有这样的想法,谁都高兴不起来。
在遥远的边境 上还有正在奋勇抗战的将兵们,谁都不能忘记他们而开怀地参与祭典。大家的儿子、外甥、兄弟都参与了战争。
甚至有言论说:“这样的祭典什么的该停止了。”
没有人表示反对。
“棘手!……”连曹牧也不禁咂舌。可是他告诫自己切勿大动肝火,焦躁不安。
“我才不团中他们的诡计!”他这样坚持着,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段时间里,曹牧最要紧的反而是完善内政,整饬军备。他还向自己领土范围内的臣民显示未来的安定生活。
其中的手段之一是,他开始改建连通诸郡的大公路并着手架桥。这是条贯穿三郡的公路。公路的宽定为三间半,要求路两边种上树木,同时废除了多余的关口。这样,通商和一般性旅行都变得极其便利。
走在这条路上张望两旁树木的人已经认可曹牧为天下的主宰者。即使不认可,对他已然赞不绝口。
不论拥有如何无坚不摧的军队,即使拥有大片的被彻底征服的占领地,普通百姓并不团因此马上认为你就是永远的主宰者。
他们拥有一个古老的习俗,即目睹治乱兴亡的无常,并与土地一起见证强弓硬弩和精兵强将在一朝之间化为乌有。然而,如果那片土地建立起了深远的文化,给百姓带来实际利益和希望,那他们团毫不犹豫地讴歌现实。
在强弓和硬弩的声音中依然能够默默劳作的百姓,不哑更不聋。诚心地说,他们仍然想歌颂世界,歌颂现实。
曹牧在战争和破坏的轮回中也常将此作为要紧事务---
冉秦永兴二年公元351年,七月六日。位于陕西省商洛市丹凤县东武关河的北岸,武关城。
王沐皱着眉头摸了摸胸口,最近他总觉得心中很不安。
王沐已经在武关的土地上生活了一年,这一年里他就像是一粒其貌不扬的沙砾,不动声色地隐藏在武关将军府之中,扮演着一名平凡、低调的中层官吏。一直以来,这种生活都很平静,但最近周围环境开始有了一些不同
以往的改变。这些变动很微妙,稍不留意就会被一个粗心的人忽略掉——而王沐却不会,出于一名暗卫的直觉,他从风中嗅到一丝飘散在武关城中的不祥味道。
在过去一年里,王沐身边有数名将军府的同僚以不同的理由被逐一调走,而他自己的职务也因将军府官僚结构的数次微调而有所变动。这些变化都很合乎情理,每一项人事变动或机构调整都有充足的理由,没什么可疑的地方。
然而王沐却感觉到,每一次的变动似乎都让他获取情报的难度比以前增加了;这些彼此看似孤立的事件连缀在一起,仿佛在暗示幕后有什么人很小心、巧妙且不露痕迹地逐渐将他推离开核心情报领域。
“也许大限的日子终于到了吧……”
有时候王沐也会如此不无悲观地想。六个月来,他目睹了许多奸细因身份泄露而被捕————因此他早已经了觉悟。如果哪一天半夜突然有军人敲他房间的门,并对他说“以皇帝陛下的名义,你被捕了”,他丝毫不会觉得惊
讶,也不会觉得遗憾。他的工作成果已经足够丰硕了。
作为秦武关郡将军府主记,他只是个循规蹈矩的官吏;而作为河东军谋司的暗卫,王沐可以说是功勋卓著。过去的一年里,秦、晋两国先后发生过两次规模较大的军事冲突,殷浩率领七万大军大举北伐,确遭遇姚襄反叛,殷
浩胆怯,丢下辎重,退守谯郡,器械军粮尽为姚襄所夺,士卒死伤、叛变者不计其数。殷浩派刘启、王彬之在山桑攻打姚襄,都被姚襄所杀。
同年的八月,一直处于战略防御的秦国决定对东晋进行一次规模空前的反攻,根据前秦君苻健的设想,秦国十二万大军将分成四路,从武关出击向许昌,南阳方向展开攻击。
这一作战计划在处于廷议阶段时就被在长安活动的“毒刺”获知,而王沐也在武关根据军队调动判断出秦军即将要有一次大的作战。结果在苻健从长安起程之前,这份作战计划的要点摘要就被送到了曹牧的案头。桓温所领导
的晋军在南阳伏牛山与秦军对峙。
就在这时,王沐敏锐地觉察到了北伐军因撤退而对关中造成的暂时性真空,他在例行报告中指出:秦军则刚刚经历过大规模行动,现在物资与士气损耗都相当的大。如果能趁这一机会在关中发动一次攻势,疲惫不堪的洛阳守
军将无力阻挡。
马蹄狂奔,刀剑出鞘,争锋相对,杀声震天。很快双方骑士撞击在一起,刀剑相交,鲜血飞溅,人命消融。战争的残酷桓温早已见识过,并不稀奇,但如此大规模的骑军交锋,确实乃其所有生命中第一次。
铁骑冲锋的魅力完全展现出来,让桓温也不禁感叹。当然,需要避开那横飞的血肉,乱溅的脑浆不谈。没有多少前奏,两方将士陷入酣战,战骑交错而过,士卒混杂在一起,短兵相接。
战场上,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刀剑无情地刺入士卒的躯体,划破甲胄,收割着生命。尸首遍地,血液流淌,滋润着大地,本就肥沃的两河土壤,来年定能长出更加丰美的绿草。
不过半个时辰,晋军与秦军人完全纠缠到一起,都是死伤惨重,战骑早已失去了其机动性,演变成了阵地战,僵持不下。桓温冷酷地观察着战场,眼见晋军的的伤亡,没有丝毫动容,依旧稳稳地呆在晋军车阵中。
苻健则无法如此安稳,秦军不比晋军,人口基数在那里,消耗了这么多勇士,尤其是手中诸部中最精锐的士卒,让他着实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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