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欢喜与定所
“祁晟兰你好样儿的,说好了放我走转身就贴我通缉令!挖煤的爸爸,你黑老子!”
骂完一通以后她连喘了两口气,插着腰从堂屋到院里看了一圈,疑惑地望着各种姿态僵持的众人,“你们在干啥?”
满当院谜一般的寂静中,祁晟兰并指一弹茶盏盖子,叮一声清脆响,他木着脸悠哉往后一靠,“现在都能听我说话了吗?”
捕快们一悚,姜茴弱弱地低下了头,唐轻衣放开赫连青坐正,赫连青面色铁青一甩拂尘,云小阙冷哼一声——
“说!”
祁晟兰漠然道:“晚了。”
众人:“……”
祁晟兰一拍圈椅扶手站起来,朝书房里走,“想走的过来,剩下的该干嘛干嘛去。”
云小阙进门的时候祁晟兰正对着那副骨架负手而立,听见动静也不转身,却问了一句:“害怕这个吗?”
他在说那架骷髅。云小阙不耐烦地呼出一口气,“烂成什么样的死人我也见过,一副架子,我怕它干什么?”
“害怕我吗?”
云小阙一顿,从容道:“怕。”
“为什么。”
“活人比死人可怕得多,更何况是你这种活人死人都不屑一顾的。”她这样说着,带了点讥讽的意味,一笑道:“你要威胁我吗?”
擅读人心的捕快却回过头来,眼光平静又肯定,“你不是挺喜欢这种生活的么。白日里能挺直了腰背在街上走,天黑了居有定所,敢笑也敢说话,能探险也能回家,这种安逸又刺激的生活。”祁晟兰凝视着她,“你才舍不得离开呢。”
云小阙微微向后躲了一寸,面上懊丧又释然的样子,然而还是承认了心思被一语道破。她挪到桌边坐下,想了又想,最后无奈笑道:“对,那又能怎么样呢?”
她仰起脸来看祁晟兰,年轻到稚嫩的脸庞上是同年纪不符的沧桑疲惫。后者冷淡的表情中夹了一点不解,“你不留下来,还能怎么样?”
不留下来,还能怎么样?接着去奔波,去逃命,去过吃了上顿没下顿,过了今天没明天的日子吗?
那你十成都是脑子有问题。
脑子有问题的小姑娘低低地笑出干哑的声儿来,过了片刻她道:“你这里是很好。但是我无论到了哪里,都不会过得好,也就不必过这样寄人篱下的好日子了。我活着的时候,这份钱我还能尽力去还;待我哪日命丧黄泉,这份人情我没处去还。”
“你磕坏了脑子吗,”祁晟兰冷道,“我一早说过,你留在这里,不会死,也不用还我的钱。”
“但天下哪有这么白捡的便宜?”云小阙霍然抬起头,“你还是告诉我吧,为什么一定要留下我?”
因为你的谜题让我很感兴趣。
以上这句内心独白让祁晟兰略微沉吟了半秒,剖除可能会让对方翻脸走人的关键字,他道:“因为你让我很感兴趣。”
云小阙呆滞,“啊?”
还因为我需要你的一些协助。祁晟兰续道:“因为我需要你。”
云小阙腾一下站起来,一股热血从脖根冲到顶。“你……”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狂跳,舌头僵直得捋不出半句话来。
祁晟兰审视着她的表情,觉得自己的言辞滴水不漏而且足够打动人心,不动声色地清咳了一声,朝云小阙走过去。
云小阙看祁晟兰绕到自己背后,双眼死盯着他跟着转了个身,一抬头就发现自己算漏了,腰后硌着桌沿,眼前平视只到对面这人的胸口,他如果此时发难,就是个有来无回!
小姑娘还在心里痛骂自己脑子不清楚,祁晟兰微微俯下身,仍是没有表情的脸,怠懒冷漠的眼,极度危险的模样。
他这目光能看杀个人。云小阙向后撑着桌沿的臂弯儿一软,一边胳膊肘登时就向后塌下去了,碰在桌面上闷闷一声响。心里太慌了,也没空分心来觉得疼不疼。
而这时祁晟兰伸手一握她细得能多压出一个指节的胳膊,轻声道了一句:“书给我。”
云小阙脑子一卡,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胳膊肘底下压着一沓文稿书籍,忙直起身来。
祁晟兰把那一沓书稿抽出来,抚了抚纸面褶皱,瞥她一眼,“今天什么也不用你干,好好想。”
待姜茴在院子里叫了一声十八,云小阙才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祁晟兰已经走了多时了。她怔怔地想了一会,忽然啪地一下捂住自己的脸蹲了下去。
诶呀我的个妈呀好可怕!!!这男的好可怕!!!
手心里传来脸颊滚烫的热度,云小阙大喘了几口凉气,终于痛下心来开始认真想这个问题。
按理说祁晟兰的话都讲到这个份上,她再三推四阻就显得太矫情了……而且她大概是被祁晟兰挖掘出了一些不安份的潜质——这种探险破案的日常,她还真觉得挺有意思的……
如果没有那些弯弯绕绕她就真的想留下了!但是他后面那两句是几个意思啊!
云小阙长叹了一口气。祁晟兰也和那些王公贵族土财主一样,就喜欢她这种长不开的货色吗……
口味真重……
想了不知道多久,云小阙头痛不已。她站起来拍了拍裙上堆出的褶子,一撑书桌坐了上去,缓着发麻至没了知觉的小腿,觉得干脆一点吧,直接去问祁晟兰,如果他没甚想法,就安安稳稳留下来;如果他有……云小阙啧了一声。那就马上走人,省的招人多想。
打定了主意,云小阙觉得心里松快了一点,跺了跺还麻的脚跑出去了。
天是乍暖还寒,阳光盛烈也显得颜色冷淡,透过一层窗纸更朦朦胧胧。在书房里看不出天色几时,走到堂屋门口云小阙才发觉,一个头午的时间都丢在屋里瞎想了。
在院里转了一圈没找到祁晟兰,这时候姜茴刚好从厨房出来,见云小阙找他,朝前院方向一指,“呐,在那边重光门外的大厅里,跟宋哥他们议事呢。顺便叫他们过来吃中饭呀。”
云小阙应了声,朝那边过去。重光门外就老远就听见捕快们的大嗓门儿,不自觉放轻了一点脚步。她耳力算好,也不上前,屏息闭气在门外站好。
只听宋槐道:“我昨天去醉花楼走的早,也没听全……觉得她胆子还挺大的,脑子也灵,但是懂的……”说着憨憨笑了两声,“毕竟是小姑娘,懂得少,脸皮也薄。”
跟着底下也善意地笑了,有人接过话茬儿来,“懂得少历练历练就成了,脸皮薄么,跟着头儿时间长了,脸得比城墙拐角都厚。”
这话说的在理,云小阙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略略一想,觉得他们说的好像是自己,便凝神细细听了下去。
祁晟兰冷声道:“公然讲上司坏话,这个月俸禄不要领了。”
一片哀声四起,混乱中有人迸出一句:“莫不是我们提到小夫人,头儿不好意思了?”
短一瞬沉默后,爆出的一片大笑声,吓得房顶停的喜鹊栽着膀子乍剌剌飞。云小阙捂了捂隔老远都被震得生疼的耳朵,就听见祁晟兰凉凉道:“谁让你叫她小夫人。”
一阵鸦雀无声。祁晟兰又道:“我同她没有关系,不要瞎编排。”
先头那人不服气,“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跟人家姑娘没关系,藏人家头发做什么?”
“头发?”祁晟兰回忆似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理所应当道,“我想试试从发丝细节推测出头发主人的性别年龄和身体状况还有生活环境。”说着一阵窸窣声响,仿佛是拿出那头发来给他们看,“横切和纵切都试过了,切面要用两块水晶片①交叠才能勉强看清楚。”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低低续道,“……眼睛疼。”
屋里没人讲话。云小阙想象了一下自己头发被分尸的惨状,感觉被祁晟兰的无聊程度击得一败涂地。
…………房顶上好像有一只乌鸦哑着嗓子啊啊飞远了。
过了半天,才有人艰涩道:“……那你……推出什么了……”
然后传来了指尖敲桌子的哒哒声,“发为血之余,按理说一个人头发的生长状况和她的身体底子如何有直接联系,比如云小阙,这有姓贺的之前揪下来的完整的长发,她的头发顶部略糙,中间最韧,尾部发黄干枯,当然发尾分叉也跟她头发太长有关系……”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冷道:“条件不够,没推出来。”
他平时的模样又冷又硬,与人讲话总带七分刺,说起这种事情来反倒喋喋不休。云小阙听着忍不住无声地大笑起来,笑得蹲下,长裙曳地也不顾,一个劲直摇头。
推不出来!推不出来你还这么多说道!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祁晟兰不喜欢她哈哈哈哈哈!
早就该想到啊!这人除了看书探案摆弄死尸和刀具、琢磨武功和药理,还有坑人和挤兑人,还有什么爱好?
没了!他根本不爱好女孩子!祁晟兰怎么会喜欢一个人呢?就算喜欢了,他怎么会喜欢女人呢【大雾】,别闹了!
云小阙只觉得心中豁然开朗。她之前犯傻了,一直担惊受怕个什么劲!
一想到这里她猛地站起来,抖抖裙子,昂首大步踏过重光门,扑棱棱两步窜进大厅。
宋槐几个人让她吓得险些掉凳,片刻后反应过来,心虚至极地七手八脚去捂她那一堆早就乱糟糟不像样子的断发。偏生还是这位不给面子的爷,皱着眉头嫌弃地瞥着他们的手,“我按顺序排列的,不要乱动。”
捕快们泪奔。
然而云小阙却没恼,还带着一点捉摸不清的笑意,甚至有些欢快,“姑娘喊你们去吃中饭!”
大伙面面相觑,最后一窝蜂地冲了出去,决心撇下自家大哥独自面对这笑里藏刀【?】的残酷未来。
祁晟兰不紧不慢地用软纸将那些头发逐一包起来,察觉出门口的女孩子还没离开,慢悠悠抬眼,目光路过她发尾整齐的断茬处微微一顿,上移到她盛满笑意的眼睛。
对视了一瞬,祁晟兰道:“什么事?”
“祁晟兰,”她脆生生道,“今天阳光甚好!咱们来约法三章吧!”
……这两件事有关系?
祁晟兰其人,何曾惧过挑战,“可以。”
“那你先说!”
小姑娘等着钻他的空子,祁晟兰觉得无所谓,也不矫情,开口便道:“第一,听我的话;第二,不许乱跑;第三,学着查案和验尸,追踪与反追踪,内功暗器药理机关,统统都要学。胆要大,心要细,不要脸。”他把手里整理完的文稿朝桌边一抛,“说完了。”
胆大心细不要脸是个什么鬼!
先前死活不想学祁晟兰的暗器,是因为不想欠了难还的人情儿。如今抛却杂念,摆在眼前的是朝廷武林都能尊得上前几位的大侠,他要教你独门功夫,你说你学不学?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好吗!
云小阙眼珠子转一转,思索了一下道:“那我说,第一,听你的话可以,但你要尊重我,过分的要求不能提,我讨厌的事情不能做!”
这话说的,谁晓得她嘴里的“过分”、“讨厌”具体指什么?说到底标准还是掌握在她自己手里!这等于是把祁晟兰的第一条全给否了,这位爷倒也淡淡的,一点头以示应允。
“第二呢,不乱跑可以,但是,”云小阙支出一根指头对着祁晟兰,“你,不可以私下查我的案底!”
开玩笑。
你以为爷留你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祁晟兰在心里面无表情地对她自不量力的“不可以”嗤之以鼻,同时脸上也确实面无表情地又一点头,示意继续。
云小阙笑一笑,眼尾的一点点笑纹慢慢舒展开,乌溜溜的眼珠子里是无邪的认真,“第三,你不能让我死。”
祁晟兰微微向后一仰头,“我从一开始就说,不会让你死。”
“你别这么随便,干这行,我晓得,就是把脑袋当球颠,指不定哪天一走神,球就骨碌跑了呢。我先前没人管,现在既然你非要做这个好人……”她声音渐渐低下去,嘀嘀咕咕,“好人做到底。我武功不到家,又不聪明,你就多看着我点儿,行不行?万一真有危险,你可别让我不明不白就死了……”
年纪轻轻一小女孩儿,成天把死了活了挂在嘴边,还不是说说,是真心实意地胆战心惊。不怕死,或者说是根本就经常有意作死的祁晟兰祁大侠,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情绪。多少生出了点不耐烦的意思,但他冷着脸,也叫人看不出情绪,只见他道:“可以。”
云小阙并不知道这只是随便打发她的便宜承诺,她的眼睛里忽然绽放光彩,总是苍白的面颊涌上一点激动的绯色,带动着她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谢谢你,真的吗……我,我想好了,我要留在这里!”
她的模样和声音都是清甜的,小女孩儿兴奋起来,话都语无伦次,说不利落。但她的笑意又这样诚恳,黑白分明的小鹿眼一弯,像盈满水光的月牙儿,因得信了他的一诺千金,丝毫不吝啬此刻的快乐,从乌溜溜的眼底沁出来的,是黑陶盏里荡漾的清酒,一汪最原始的坦荡和天真。
祁晟兰低头看着云小阙的眼,生出一丝疑惑。明明是已经预测到的结果,为什么方才听她这么说,心里头……忽然空了一下。
夹带着一丝转瞬即逝的愧疚。他猛然觉得,自己这个海口是不是夸大了。
当然以他的冷淡性子来讲,是根本不能理解自己这种“人之常情”的。毕竟他也很有自知之明,觉得自己并不算个正常人。甚至于今天随口许下的承诺,他都没有认真去考量,只随意地丢在自己脑海的某个小角落里。因得他的强势和自负,使他完全相信自己的智慧,决计不会做出无法挽回的行为。
然而多智与敏锐并不能让他预测到未来。
如果他知晓,往后云小阙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他能动感情,任凭他百般暗示智取强攻都没有结果,是因为他今天当着手下们说下的大话,以及他无意间对自己承诺一次又一次的打脸——
呃,好气哦。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而现在祁晟兰只是立即抛下了那一瞬无关紧要的悸动,不受情绪干扰地,继续着手里有条不紊的活计,同时淡淡应了一声。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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