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贝勒爷,您是不是通匪了?
「小贷党」的反侦察手段还是超前的。
党内核心人物使用的密码本是《金瓶梅》,次一等使用的密码本则是《石头记》,外围人员使用的则是《聊斋志异》。
这些密码翻译本无论哪本都是市面常见,平平无,随处可见,随处可买。
淮军内部则又有一套。
算是单线联系,哪怕被查获破译出来也只能端掉一条线,而无法破坏整个体系。
四川是没有巡抚,只有总督。
但是,如果总督没了,理论上是可以恢复巡抚的。
这个巡抚位置便是赵安为娄老师量身定做的,没办法,谁让娄老师是纯汉员出身,而非旗员呢。
赵安的权力范围也只能向朝廷举荐二品以下官员,二品以上暂时没这个权力。
即便如此,以娄老师副榜举人的身份想要出任巡抚也是很困难的,四川省内科道正途出身的官员多是,哪怕布政使杨揆的正榜举人文凭也比娄老师这个副榜高一等。
第一学历,专科与本科的区别。
如果娄老师的恩师、曾做过两江总督、四川总督的前军机大臣孙士毅还在,娄老师这个大专生想当省一把手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咱大清官场论资排辈的前提还看后台是谁。
娄老师做过两江总督的大秘,做过主政一方的夔州知府,如今更是被授道员衔的团练总办,除了文凭差了一点,履历这一块还是杠杠硬的。
可惜孙士毅不在了,这就导致娄老师很难竞争巡抚职位。
不过老话说的好,只要思想一滑坡,困难总比办法多。
理论上,只要资历比娄老师强的人都挂了,那朝廷只能让娄老师上台。
那怎么才能让排在娄老师前面的四川官员集体挂机呢?
当然要看白莲教这把专为赵中堂清除异己,扫清进步道路障碍的尖刀了。
……
成都城,白莲教在圣女王聪儿主持下召开八路掌柜大会。
王聪儿作为白莲教的名义总指挥,各路掌柜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很快便陆续赶到布政衙门。
有种人就是穿上龙袍他也是个老农,白莲教各路泥腿子掌柜便是如此。
襄阳白号掌柜谢方旦是第一个到的,刚来就直接坐在左手第二把椅子上,手里转著两个核桃,眼睛半阖著像在打盹。
之前谢方旦手下叛逃了一个元帅,两名先锋,导致襄阳白号实力受损严重,眼下归谢方旦名下指挥的白莲教徒不到两万人。
达州蓝号的掌柜高均德进了议事厅后见谢方旦在打盹,也没招呼,甚至连椅子都没坐,而是直接在门口一屁股坐下,之后把脚翘在门槛上,靴底的泥蹭了一地。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这形象好听点叫不拘小节,难听点就是烂泥糊不上墙。
青号掌柜张汉朝倒是知道些规矩,进来后一声不吭坐在谢方旦旁边,低著头用匕首刀尖剔指甲缝里的土。
罗其清、冉文俦、王廷诏、李全等几位掌柜也陆续到了,人一多厅里就热闹起来,一时嗡嗡的。
有说清军如何如何的,有说那些地主豪绅如何如何的,有说自家粮食日益紧张的,有说攻下满城战利品瓜分不公的,还有两位直接因地盘被对方抢夺吵起来的。
元帅,先锋也来了不少,但就是没一个谈正事的,搞议事厅乌烟瘴气。
王聪儿携姚之富、洪宝等襄阳黄号主要人物到场后,厅内嗡嗡声才落了些下去。
「今日叫诸位掌柜的过来,是要议一议我教下一步大事.……」
不善言辞的王聪儿简单开场白后,便将会议主导权交给情郎姚之富。
姚之富也没有废话,直接告知众人北线清军最能打的八旗马队被调走。
「那帮鞑子调走了?」
厅里静了一瞬,随即又嗡嗡起来。
高均德把脚从门槛上放下来,也不拍屁股起来,直接在那闷声道:「走了好,那帮鞑子仗著有马,弄老子们不敢露头,吃了他们不少亏,如今走了,我们压力就少多。」
姚之富点了点头:「高掌柜,话是这么说,可清妖现在把咱们南北锁著,咱们困在这成都附近要吃的没吃的,要喝的没喝的,能撑多久?」
这话让厅里又静了下来。
因为姚之富说的是实情。
「前番各号都打了不少仗,有的胜了,有的败了。胜了的,了多少缴获,我看见了。败了的,丢了多少人手,我也看见了。各号人马又做了些什么事,我也一一看在眼里,可从前的事姚某今日不提,只说往后.……」
姚之富环顾厅内众人,「诸位若觉眼下这情形很好,那姚某什么话也不说。诸位若觉眼下还是死局,那姚某就把话敞开了讲。」
看著像打盹的谢方旦手里正在转动的核桃为之一停,睁开眼睛看了姚之富一眼又合上。
「军师,大家伙都是粗人,有什么话军师不妨直言。」
说这话的是达州白号掌柜李全。
「对,都是自己人,没必要兜圈子,有什么说什么便是!」
另一掌柜张汉朝一边点头,一边将手中匕首塞进脚下皮靴。
这皮靴大有来头,是他从上吊自杀的成都将军阿必达脚上扒下来的。
罗其清和冉文俦两位掌柜对视一眼,俱请姚军师直言无妨。
姚之富却没急著开口,目光如鹰般从各家掌柜脸上一一掠过,李全的粗豪,张汉朝的狠厉,罗其清的低敛,冉文俦的沉凝.……
掌柜们的神情被他尽收眼底。
「既如此,姚某便直言!」
说话间,姚之富走到悬挂在墙上的缴获舆图前,「诸位,北边清妖马队被调走后,现在就剩建昌和永宁两镇挡著咱们,这两镇清兵最多万把人,其余不过是些临时拉来的乡勇,且要守上百里防线,看似铁桶,实则是纸糊的架子.……」
言罢,姚之富侧身看向众人,「我意集中各号精兵以雷霆之势一举击溃北线清军,只要北线一开,我们便如猛虎出柙,南北通畅,粮道豁然,届时便可腾出手来南下与勒保那老匹夫决战。
此战,彻底定下川中归属!
若错过此机等勒保稳住阵脚,清廷调集更多兵马入川,咱们可就真成了瓮中之鳖,届时想动弹都难。」
话音未落,厅中已是一片低声议论,均是在讨论姚之富先北后南战略的可行性。
因担心众人还是不愿团结,姚之富复道:「各位,咱们眼下脑袋还别在裤腰带上,远没到分银子享太平的时候,若哪家掌柜还存著私心想著保存实力不肯把家底拿出来拚命,让别人去填沟壑自己等著捡现成.……
那等清妖缓过气来,咱们就一个个被人家装上囚车送去北京城凌迟处死!到那时,再多的金银、再精的刀枪,能换回各位一条命么?」
这番话令厅中气氛骤然凝重。
张汉朝下意识摸了摸靴筒里的匕首,罗其清与冉文俦再次交换眼神,都从对方眼底看到对军师意见的认同。
「姚军师说在理!」
为白莲教进军四川,拿下成都立下大功,且现在北线独当一面的洪宝声如洪钟,「北边建昌镇和永宁镇的绿营兵是块硬骨头,可我洪宝这些年刀头舔血也是专挑硬骨头啃!诸位掌柜要是没意见,我洪宝愿为诸位马前卒继续做这开路先锋!
总之,刀山火海,我洪宝先趟,若皱一下眉头便不是爹生娘养的!」
洪宝这份悍勇之气让众掌柜、元帅们都是动容,也对洪宝感激著。
要不是洪宝,他们哪里能坐在这成都城内开大会!
这时,一直端坐静听的王聪儿缓缓起身,今日这位白莲教圣女没有穿那身紧身红袄,而是一袭素净白衣,腰间系了一条玄色带子。
看著寻常女子,只眉宇间的英气却是怎么也敛不住。
圣女的起身不仅令厅中为之安静,也将所有人的目光都挪了过去。
「诸位叔伯、兄弟,聪儿年岁浅本不该多言,可此刻不不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王聪儿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些犹疑不定的面庞上,「说实话,咱们能聚在一起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哪一家的刀快,也不是哪一家的银子多,哪一家的人多,而是靠外面教众对咱们的信任!
他们跟咱们一样都是普通人,但为何肯把性命交到咱们手里,愿意跟著咱们揭竿而起造清妖的反?
聪儿以为他们可不是看咱们在这儿算计谁多出一斗米,谁少死一个人,谁又多分一文钱,而是相信咱们能带领他们建立地上佛国,过上天堂般的日子!」
说到这,王聪儿眼眶微微泛红,「从襄阳到成都,这一路跟随咱们的老弱妇孺要吃的没吃的,要喝的没喝的,可即便她们忍饥挨饿也要把最后一口粮省给男人们,诸位说,她们图的是什么?图的是咱们能打胜仗,能给他们挣出一条活路来!
若咱们只顾著自己的坛口、自己的家底,一盘散沙,被清妖各个击破,到那时清妖的大兵压境,我们对起她们那一声声掌柜,那一声声圣女么?」
话音还未落下,几个方才还在心头盘算失的掌柜便低下了头。
深深看了眼情郎后,王聪儿轻咬薄唇:「今天当著诸位叔伯、兄弟面,我王聪儿在此立誓,大破清军之后所有缴获军械、粮草、银两,由各家掌柜按出人出力之数分取,我襄阳黄号最后再拿!
今后,同样如此!
若有所取,必与诸位同甘;若有所失,我襄阳黄号必与诸位同担!」
这番话说的斩钉截铁,以致情郎姚之富心头都涌上万般思绪,鼻子酸的很。
洪宝则不为人注意的偷偷瞥了眼王聪儿,心道难怪赵大帅当初说此女会有大出息,让自己带人跟著她干,现在看来赵大帅看人眼光真准。
别看这王聪儿平日不怎么干涉白莲教的大小行动,几乎将所有权力都交给了军师姚之富,但关键时候能一锤定音的还是这位圣女,而非她的情郎。
厅中,短暂沉默后,一脸沉凝的罗其清率先一拍桌案站起:「圣女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罗其清要是再藏著掖著,那还算什么人!」
「我冉文俦也没话说!」
冉文俦紧随其后,声如铁石,「通江青号愿奉圣女之命与清妖决一死战!」
王廷诏也站起身来,抱拳道,「襄阳白号,唯圣女马首是瞻!」
三位在教中素有威望的大掌柜一表态,其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先前那些小心思瞬间被一股热血和愧意冲散。
张汉朝猛地拔出靴筒里的匕首一把插在坐著的椅子上,吼道:「都他娘的是带把儿的,谁是小娘养的?就听圣女的,跟清妖拚了!」
「拚了!」
「拚他娘的!」
厅中群情激昂,姚之富想要的白莲教大团结再次成功实现。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湖北,湖广总督福宁始终想不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贝勒爷不仅将湖北的军事指挥权全数下放给额勒登保,还私下著手去四川的事。
问题是四川战局并未因额勒登保东调崩盘,眼下清军与白莲教仍在对峙僵持中,朝廷也没有因成都沦陷将四川总督勒保革职查办,如此,「剿总司令长官」没理由过去。
难道贝勒爷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不成?
总督大人不相信贝勒爷有这神本领,可贝勒爷那信誓旦旦说四川战局即将崩盘的样子却又由不他不信。
思来想去,只有两个可能。
一是贝勒爷大概率也通了教匪;二是四川的教匪弄不好也是贝勒爷养的蛊虫。
前者可能性不大,因为贝勒爷是要向皇位进军的,哪有爱新觉罗「储君」私通反贼的道理。
这跟吃老子饭砸老子锅有什么区别?
荒唐的很。
但要是后者的话,总督大人觉无法无天的贝勒爷未必干不出来。
毕竟,荆州叛军这个鲜活例子实打实摆在他眼前。
如果后者是真相的话,总督大人就愈发恐惧了。
献祭荆州满城不算,又献祭成都满城,下面还要献祭哪座满城?
为了皇位,贝勒爷难不成真要把天下满城都献祭掉,真搞什么新八旗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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