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颙琰,黑锅你来背
京师,二月初六。
成都满城沦陷的消息是半个时辰前四川总督勒保八百里加急送到的。
报信的驿兵到了兵部累直接从马上滚了下来,嘴唇干裂也全是血口子,只来及喊出一句「贼陷成都」便晕了过去。
很快,军机处便收到了勒保急递。
福长安拆急递时双手都在发抖,待确认成都真的丢了后,这位实际主持军机处工作的大清首相如坠冰窟,身子一软当场就瘫坐在地上。
还好值房内就福长安一人在,否则定被同僚看了笑话。
这么大的事,福长安不敢压下不报,可又不敢自己一个人去向皇上和太上皇禀报,便赶紧让人将刘墉、董诰以及兵部尚书庆桂叫了过来。
陆续赶到的三位重臣看过勒保急递后,反应同福长安差不多,不过没人瘫软在地。
脸色最难看的是兵部尚书庆桂,身为宗门「防长」,成都的丢失他要负很大责任,真要定罪的话无论如何也不会绕过他,因而脸色白的就跟生了一场大病似的。
刘墉和董诰则连连叹气,均是不明白成都怎么就丢了的。
要知道就在几天前,四川总督勒保还上折子说白莲教大势已去,川省教匪指日可平。
为了安抚勒保也为使其能安心毕其功于一役,军机处便准了其弹章把原定要往成都救援的额勒登保调到了湖广。
结果……
唉,这嘉庆朝拿乾隆朝相比,确实不太平的很。
福长安都不敢隐瞒不报,刘墉三人又哪里敢隐瞒。
四人当即硬著头皮前往毓庆宫「报丧」。
正在照例阅看军机处呈来奏折的嘉庆看到四人一起过来,且个个脸色难看,心中已经生出不好预感。
待福长安跪地将勒保急递呈上,嘉庆赶紧接过打开,扫了一行脸色便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
愤怒之下将勒保急递狠狠拍在案上,怒道:「勒保几天前不是说白莲教困在成都城下大势已去,怎么眨眼间成都就叫贼人攻陷的!满城旗人竟无一生还……勒保误国,误八旗,误朕!」
皇帝的怒吼声殿外的太监宫人都能听一清二楚。
福长安四人哪里敢应声,皆将脑袋垂下,尤其福长安恨不有个隐身术让嘉庆哥哥看不见自己才好。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军机处打算怎么办!」
嘉庆深知成都丢失不仅关乎四川一省安危,更关乎整个西南,甚至西北的大局。
各地白莲教徒一旦知此事必会闻风而动,届时局面必将一发不可收拾。
然而再愤怒嘉庆也明白这件事他说了不算,乾清宫老东西亲自处理。
想著这件事就算追责也是追福长安这个蠢货,当下按著心头怒火命四人随他立即前往乾清宫。
途中,撞上闻讯赶来的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苏凌阿、工部尚书舒常等人。
干清宫暖阁内,太上皇正在午歇。
元宵节后太上皇的身子骨就不太好,年前每天还能下榻走上小半个时辰,这会却是直接不愿下地走动了。
一天到晚就窝在榻上,连密室都不去了。
往常太上皇午歇,哪怕是嘉庆这个儿子都不敢打扰,然而此刻也顾不那么多。
由福长安出面同伺候太上皇的总管太监李玉说了有要事求见后,李公公赶紧小心翼翼回阁叫醒太上皇。
「什么事?不知朕歇著么?」
被强行「开机」的太上皇有点起床气,颇是不快。
李玉忙躬下身子:「主子,皇上同福中堂、刘中堂他们来了,说是有要事……」
太上皇眯了眯浑浊老眼,虽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但几十年帝王生涯养出的敏锐直觉告诉他,若非天大的事儿子绝不会带著一帮重臣一同前来。
只,又哪里出了事?
好事,还是坏事?
「扶朕坐直。」
太上皇吃力地抬了抬手,李公公见状忙上前将他老人家搀著坐起。
拢了拢身上的貂皮氅衣后,太上皇方沉声道:「叫他们进来吧。」
「是,主子。」
李公公忙轻步后退三步转身退出,未几,暖阁门开,嘉庆在前,群臣在后,鱼贯而入。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进了暖阁,嘉庆率先行礼,不待太上皇发问便道:「禀皇阿玛,四川总督勒保八百里急报,成都…失陷了。」
「什么失陷了?」
盯著自己的接班人看了足足三息,太上皇也没明白什么意思。
「皇阿玛!」
嘉庆只咬牙将勒保急递内容说了,成都满城被白莲教攻破,阿必达自杀殉国,满城八旗兵丁连同眷属三万余人被白莲教屠戮一空,无一人生还。
据说白莲教将遇难旗人尸体尽数拖到满城的宽窄巷子,一具一具的堆叠起来,说是让旗人也见识一下当年扬州城「垒尸及顶」是怎么个场景。
由于嘉庆声音不是太大,有几处太上皇听不清的地方都是李公公大声重复才听懂。
没等嘉庆说完,太上皇那张原本还算慈祥的老脸已经黑了下来,正要开口大骂,喉咙却瞬间涌上咳意。
咳意来又猛又急,令太上皇他老人家痛苦万分,仿佛要把肺腑都咳出来般,整个人弓著腰在那剧烈颤抖,面皮更是涨通红。
阁内也只太上皇的剧烈咳嗽声,再无其它声音。
「主子,您顺顺气,顺顺气……」
李公公想给太上皇拍打后背,好让太上皇咳的不那么难受,却被太上皇一把推开,另一只手则死死攥著榻上扶手维持坐姿,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该死,都该死!」
不知说的是白莲教该死,还是四川总督勒保和成都将军阿必达该死。
又看向面前一众臣子,「你们是怎么办的差,朕要你们有何用!」
「太上皇息怒,奴才罪该万死!」
兵部尚书庆桂第一个「扑通」跪倒在地,脑袋在地上连磕数下。
「太上皇息怒!」
刘墉、董诰、苏凌阿、舒常等人也跟著跪下,尽管众人心里早就做了迎接太上皇怒火的准备,可当狂风暴雨真的降下来,却无一人敢直面。
福长安也在第一时间跪下,额头贴著地砖,心头万分惶恐。
上次荆州丢了,他能推说自己刚主持工作没有经验,且事出突然。
可现在成都也丢了,他拿什么解释?
太上皇那边怎么可能息怒呢,沦陷的可不是普通城池,而是满城,有数万旗人居住的满城!
那是大清在西南最大的炮楼,也是大清震慑西南汉人的最大底气。
结果就这么被白莲教八路大军拔了。
太上皇忍不了!
在那越骂越激动,越骂咳越剧烈。
往往是说不到两句话就咳,咳的刚好些又骂,骂著骂著又咳……
唉,都咳出眼泪了。
看边上李公公无比心疼,伸手递上帕子想为太上皇拭去泪水,结果帕子直接被太上皇丢在地上。
「一个个平日里这个能那个能,关键时候却是统统无能.……」
太上皇就在那骂四川总督勒保用人不当、调度失措,在那骂成都将军阿必达统兵无能,连座坚城都守不住。
又骂兵部督战不力、失察于前,骂军机处每日送来的奏章全是粉饰太平的废话。
骂气喘吁吁,骂额角青筋暴起,骂嗓音嘶哑几乎失声。
骂儿子嘉庆连同一众臣子大气都不敢出。
毕竟八十八岁的老人了,太上皇哪里有太多精力这般折腾,骂著骂著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只心头烦躁却是更甚。
自打退位之后,他老人家觉自己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不是苗疆出事,就是湖北出事,现在四川也出了事。
丢了一座荆州满城,还要再丢一座成都满城,列祖列宗在上,这大清的家底再这样丢下去,他乾隆爷有何面目去见太祖太宗、世祖圣祖、世宗爷。
难道真是自己退位退错了,上天这才降下如此灾祸惩罚于他么!
痛苦难耐的太上皇想到了和珅,若和珅在军机处坐镇,局势何至于崩坏至此。
四福儿虽是自家亲骨肉,可论手腕、论阅历、论对各省督抚的驾驭,论对朝局的掌握,哪一样比上和珅?
鄂川两省乱局,四福儿终是难辞其咎。
想到这里,太上皇便要开口命传旨让和珅立即回来主持军机处工作,可视线落到福长安那张充满愧疚与自责的脸时,还是忍不住心头一软。
四福儿这眉眼,这鼻梁,当真是像极了年轻时的太上皇。
那句要召回和珅的话就此生生咽进肚中,胸口闷痛如压了块巨石却再也骂不出一句。
暖阁里一时间静出,除了太上皇他老人家的喘息声,再无任何声音。
片刻死寂之后,太上皇的目光突然直直落在神色肃穆的嘉庆身上,缓缓开口道:「颙琰,朕且问你。尔为天子,统御万方,四万万黎庶仰你鼻息,天下安危系你一身。然则白莲妖氛竟猖獗至此,先是荆州满城为其所乘,今又丢了成都重镇,两处驻防八旗子弟、眷属死伤数以万计,宗社蒙羞,军心沮丧.……
你身为人君,难道不该下罪己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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