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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总督大人的困惑


江南大营肯定是安全的,因为叛军没有水师,根本没法过江。

    可设在南岸的大营对于北岸的荆州局势而言,起的最多是个心理作用。

    清军一日不能控制北岸码头,就只能望江兴叹。

    除非清军选择从别的地方登陆,然后绕个几百里再到荆州,那样一来光是后勤系统就能让清军不战自溃。

    当初之所以走水路救援荆州,不就是因为走水路可以完全不用担心粮草辎重供应么。

    更重要的是总督大人出征时在武昌搞了那么盛大的出征仪式,怎么能就这么灰溜溜回去呢。

    「抢滩登陆」失败的督标兵折损千人左右,这点损失总督大人还是能承受住的。

    福宁眼下能做的就是想办法推卸责任,眼面前最好的背锅侠肯定是缩在荆州当乌龟的兴肇,如果不是兴肇坐视援军登岸不予接应,内外夹击之下清军未必不能控制青石码头。

    大营扎好次日,一肚子火的福宁就给京师上书,这次不是报捷,而是老实坦言自己救援失利。

    折子中除将援军描写如何英勇外,就是充斥对兴肇无能昏庸的指责。

    倒也不夸大,基本符合事实。

    当然,也有几句描写稍稍放大了叛军的兵力和战斗力。

    综合下来,福宁之所以救援失利,一是荆州将军兴肇畏敌如虎不肯接应;二是叛军裹挟大量青壮,并用妖言妖术洗脑,使叛军在兵力上取对清军的绝对人数优势及心理优势。

    报告是上去了,可福宁也不能就这么在南岸干看吧,要想朝廷不追究他的兵败责任,就让朝廷知道不能临阵换帅。

    怎么干才能让朝廷不动换人念头?

    当然是,接著干了!

    于是三天后又一道折子快马递京,这次折子内容是比较详尽的后续战斗报告。

    「.……奴才自抵南岸之日起,即督率所部兵勇,昼夜巡防,筑垒挖壕,凡可御敌之策,无不毕力施行。每日亲登高阜眺望北岸战况,见城头烽烟不绝,心如火焚,恨不能插翅飞渡,与贼人死战。  

    然奴才屡次遣使渡江联络,皆被贼军阻截。奴才查荆州将军兴肇自贼围城之日起,便闭门不战,尽撤沿江防兵入城自守,致使贼从容据岸设垒,扼我渡口。

    奴才督兵数番抢渡,皆因北岸无我军接应,贼以火炮轰击江面,我船小力薄,伤亡颇重,竟不能登岸一步。」

    无中生有出几桩救援失利案例后,并再次狠参兴肇一本后,福宁向朝廷表明自己的态度是一贯的,也是坚决的,从无半点改变。

    「.……奴才现已决意坚守长江南岸,力保南线粮道畅通,以待朝廷调集各路援军齐至,再行南北合击之策。

    奴才虽愚钝,然报效之心可质天日!

    荆州若失,奴才请以首级谢罪;荆州若存,奴才愿以余生守之。

    大清疆土,寸土不让,此奴才本分,万死不辞!」

    不不说,福宁的报告文学写还是不错的,不仅内容扎实,且个人感情也很强烈,让人看后心潮忍不住为之澎湃。

    哪怕明知写报告的这人没打过胜仗,也要给人家机会戴罪立功。

    不管哪朝哪代,忠诚都远甚于一切。

    所以说,能当上总督的哪怕没读过几本书,手底下多多少少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就这么著,打是打不了,但报告却是能写。

    不仅能写,效率也要高,基本做到三天一小报,五天一大报。

    也就是福宁脸皮没那么厚,换成赵安在此,只怕当天兵败的报告这样写:「北京,太上皇亲启:臣率部已于本日正午完全占领长江南岸全部阵地,现正督饬所部抢渡,先头部队已登上北岸,荆州城垣已在望中。

    预计日落之前,可克复全城。我部士气昂扬,将士用命,皆感戴太上皇栽培之恩,誓以热血报朝廷于万一。

    请太上皇静候佳音,大清幸甚,学生幸甚!」

    将在外,通讯手段又这么落后,官场又腐败,怎么能事事说实话呢。

    你说实话要挨板子,我这换个说辞,性质完全不同嘛。

    至于为何先头人马已经登上北岸,结果却没能稳固桥头堡阵地,反而于江南设立大营呢?

    责任全在荆州,全在兴肇!

    死人不会说话,你一个被困在城中的将军,又哪来发言权呢。

    报告是一门艺术,讲究说学逗唱嘛。

    只不过总督大人天天想著怎么写报告文学,湖北的情况却是愈发不能让人满意。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总督大人亲自带兵救援失败的消息跟风吹似的迅速传遍各地,继而引发系列反应。

    首先,人在荆门的湖广提督刘云辅以粮秣未备为由继续按兵不动;宜昌镇总兵称「苗匪声东击西,恐袭我后路」,只派了三百老弱残兵做做样子;最可恼的是襄阳,河南巡抚奉兵部命令刚往湖北调来的五千绿营兵,竟以连日大雨道路难行为由延迟不进,襄阳地方官催促的结果是要钱要粮要好处。

    去年底调到宜昌的河南绿营总兵葛大彪更是干脆,直接把「电台」一关,任谁也联系不上他。

    而那支境地跟河南绿营差不多的陕西兵,在参将马如龙带领下也根本不理会湖广总督衙门的军令,只一门心思窝在川鄂交界处,与那白莲教的首领洪宝做起了买卖。

    听说马参将私下里连火药都敢倒腾给白莲教,胆子不是一般大。

    千里做官只为财,谁让湖北老是克扣人家陕西兵的钱粮呢。

    这位马参将胆子真不是一般大,有次喝醉了竟然对手下军官们这么说:「你们这些小子一个个的眼睛都给我放亮些,如今这世道,你们也看见了,这边苗人反了,那边白莲教闹了,过些日子说不定哪里的又要窜出来。

    大清这偌大的江山跟一口千疮百孔的破锅似的,这里漏了拿块泥巴糊一糊,那里裂了拿根铁丝箍一箍,可那锅底早就薄了,迟早是要穿个大洞的。

    朝廷就像个救火的,手里拎著个水桶到处跑,东边冒烟了泼一瓢,西边起火了浇半桶。可桶里的水就那么多,泼完了呢?泼完了就干瞪眼。

    所以你们给我记住了,这年月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手里的兵是真的。你有三百兵,朝廷跟你商量;你有三千兵,朝廷跟你客气;你要有三万兵,朝廷就跟你称兄道弟。可你要手里头没了兵,连裤腰带都给人抽了去,那时候谁理你?

    咱们离乡背井到湖北来是为给朝廷卖命的,可卖命也分时候、分价钱。朝廷把咱们的兵血钱一拖三个月,那就别怪咱们把火药卖几个钱贴补贴补。

    老子不卖,隔壁营的周胡子也卖;周胡子不卖,冯麻子也卖。这天底下,聪明人多是,傻子都不够用了。

    记著!

    兵在,人在;兵没了,狗屁不是。

    这是咱这行当的头一条规矩,比什么圣贤书都管用!」

    很难想像这是堂堂参将说的话,不知道是在苗疆受了什么刺激,还是真的悟出什么道道来。

    中央军京营八旗被人家连锅一起端,大帅都叫砍了脑袋。驻防八旗又叫人家困在城中,杂牌绿营又不约而同选择远远观望,湖北这地方,当真是妖气弥漫,处处都著诡异。

    按理说,叛乱的勇字营虽然是被招抚收编的正规军,战斗力强一些可以理解,但如何解释这支既没有地盘又没有后勤补给的叛军能在荆州城下跟守军打消耗战?

    这个消耗不是人命的消耗,而是粮草的消耗。

    勇字营突然叛乱,又是轻装疾行数百里突袭,自身肯定没有携带多少粮草,就算他们在胜山大营缴获了一些八旗军的物资,也不可能在荆州城下熬这么久的。

    正常情况难道不是解围跑其它地方去劫掠么。

    不然,饿都饿死了。

    这个情况在几日之后经总兵张劲九提醒,引起了福宁重视。

    为了搞清楚叛军是怎么维持困城的,福宁派了两小队人坐船于夜里偷偷在其它地方靠岸,之后化装为百姓暗中观察。

    不久后,两支小队陆续发回情报,据他们说叛军不仅没有任何缺粮情况,反而还能看到叛军营中米袋堆积如山,肉干成串悬挂,甚至还有酒。

    「.……贼兵每日饱食两餐,操练之余竟有余暇在江边垂钓取乐。」

    看完情报的福宁沉默了,从探子发回情报来看,顿兵荆州城下的哪里是没有根据之地的叛军,分明是一支后方补给源源不断的兵马。

    这肯定不对劲!

    谁在给叛军补给粮草?

    难道是.……

    总督大人的怀疑被一封密信证实。

    发信人是钟祥知府,这位知府大人在信中汇报了一件事,就是驻防在钟祥的安徽绿营义字营,常于夜半自驻地驶出大量车马,方向正是荆州。

    信末,钟祥知府小心翼翼询问:「义字营所资,恐非为朝廷所用,是否对该营有所约束。」

    约束?

    将信反复看了三遍后,总督大人方才搁在案上,轻叹一声。

    他就知道同样由降苗组成的义字营不可信,所以之前一直没有让该营去荆州平乱,就怕这义字营到了荆州后会和那勇字营同流合污一块反了。

    没想到这义字营还是私下与叛军接触,并给叛军提供粮草补给。

    这么做,跟直接造反有什么区别?

    区别,还是有的。

    至少,总督大人没有收到钟祥沦陷,武昌告急的噩耗。

    看起来当是那义字营的首领石柳邓还没有下定造反决心,又或是招抚他们的赵有禄在该营留用的人手起到了牵制作用,使石柳邓不敢光明正大扯起反旗,只敢私下做接济叛军的事。

    一个荆州都已叫总督大人焦头烂额,又哪里有什么兵马如钟祥知府所言对义字营起约束作用。

    只能默默祈祷石柳邓这个苗王千万别轻举妄动。

    直到这会,总督大人都没有往更深处去想,只以为是投降的苗人不甘心惹的祸,同时也是明亮咄咄逼人的结果。

    未想,紧随其后发生的一件事让总督大人敲响了警钟。

    留守武昌的总督府工作人员报告说黄州的安徽绿营信字营应总督大人请求,派了五千人马进驻武昌。

    这本是一件好事,武昌作为省会重镇,其重要性不在荆州之下。

    总督大人为了救援荆州抽空了武昌水陆驻军,城中只有各大衙门的差役和一些巡检乡兵维持治安,所以信字营的五千人马及时进驻武昌,无疑是帮总督大人稳住后方。

    但是,据留守工作人员称,信字营那五千人进了武昌后便反客为主,不仅接管城中全部军营,还把归布政衙门、粮道衙门管理的几座粮库给强行接收了,此外就是把城中由衙役、乡兵组成的治安力量给缴了械。

    理由是这些二线治安人员战斗力低下,不宜承担守城之重任。

    而那位带兵进武昌的信字营主将百里云龙更把自己当成了武昌总负责人,不仅派兵负责总督府、巡抚衙门、按察衙门、布政衙门、学政衙门、知府衙门的安全问题,还对武昌城中的官吏颐指气使。

    这还不是最让人揪心的。

    最让人揪心的是安徽的兵不仅占了武昌城,下游的安徽水师还大摇大摆也开到了武昌,把武昌、汉阳两地的江上生命运输线给控制住了。

    又有一支打安徽过来的营兵打著兵部调令名义自黄州西进,走著走著就拐弯去了襄阳,看起来好像安徽人要把湖北给霸占似的。

    啥意思?

    总督大人瞬间头大,安徽的兵是赵有禄练出来的,而赵有禄除了是太上皇私生子外,也是和珅的女婿,而他福宁则是和中堂麾下第一走狗。

    没理由狗咬狗啊!

    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赵贝子怎么可能打他福宁的主意,和中堂又怎么可能同意这么做呢?

    安徽兵真要有什么别的想法,总督大人这会可就是连老窝都回不去了。

    不能啊.……

    难道是现任安徽巡抚王汝壁在搞鬼?

    百思不其解的总督大人决定写信安庆方面问问什么情况,信使前脚刚走,后脚其湖广总督坐京办传回消息——贝子爷被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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