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太上皇他废不了!
军机处值房,和珅正伏案批阅一堆来自各省的折子,连著批了几本眼睛有些酸涩,便放下蓝批毛笔揉了揉眼皮,却发现坐在对面的董诰神色有些异样。
「和中堂,」
见和珅注意到自己,董诰迟疑了下后还是低声道:「听说毓庆宫的侍卫换防了?」
和珅淡淡道:「侍卫换防是侍卫处的事,董大人想知道什么去问侍卫处便是,问我做甚?」
说完,随手拿起一道奏折打开。
董诰见状眉头微皱,知和珅不愿与自己多说,但对皇上的关心还是压过心头对和珅的不满,诚声道:「和中堂,你说太上皇这是要干什么?」
「太上皇要做什么,我哪里知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董大人,你我做臣子的奉旨行事便是.……该知道的,太上皇会让我们知道,不该知道的,董大人又何必要刨根问底呢?」
和珅依旧一副不愿与董诰多言的样子,自顾自看起奏折。
董诰心中微叹一声,愈发为皇帝著急。
太上皇今年八十有七,皇上今年三十有七,父子之间足足差了五十岁。
现在,大了儿子五十岁的太上皇把儿子身边的侍卫都换了,这意味著什么,但凡长脑子的人都想到。
难道,这对父子之间的矛盾真到了不可调和地步?
做为臣子,就这么眼睁睁看著太上皇晚年做出那汉武帝的糊涂事?
董诰心中甚急,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外间脚步声又急又碎,像是有人在往值房跑。
军机处重地,谁敢如此失仪?
和珅也注意到了这动静,正要开口询问外面伺候的笔帖式,值房的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进来的是乾清宫副总管太监张进喜,一进门就火急火燎扯著尖利嗓子喊道:「太上皇有旨,著军机大臣即刻入宫觐见。阿桂、王杰,速差轿派人请来。」
太上皇召所有军机大臣入宫?
已经站起来的董诰目光与和珅无意中一碰,旋又各自移开。
二人都意识到出了大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个时辰召所有军机大臣入宫本就不合理,且连在家休养的领班军机阿桂和王杰也要叫来,说明太上皇那里一定是出了大事。
张进喜传完太上皇口谕便急匆匆又出了值房,他同军机处的人一同去宫外请阿桂和王杰,一刻都不敢耽搁。
「和中堂,」
心头跳的厉害的董诰走到和珅身边,声音极低,「你说会不会是…」
和珅看了对方一眼:「董大人想说什么?」
「这……」
自知失语的董诰沉默,眼下这节骨眼,他最好是一个字都别说。
领班军机大臣阿桂的府邸位于镶白旗驻扎所在的灯草胡同,府邸是座三进三出的老宅子。
说「老」字一点不假。
因为宅子是雍正年间赐给阿桂父亲阿克敦的,到阿桂手里已经快七十年了。
院里的槐树都长遮天蔽日,夏天倒是凉快,冬天却阴冷很。
而阿桂这人最怕阴冷。
当年平定大小金川,阿桂率军翻越雪山,冻坏了双腿。年轻时不觉什么,上了年纪才知道厉害。每逢阴天下雨,两条腿就像灌了铅似的又沉又疼,连站起来都费劲。
太医说这是寒邪入骨无药可医,只能将养。
正好自个年纪也大了,阿桂便在家里将养,这一养就是十年。
虽然名义上阿桂还是大清朝的顶梁柱、军机处的首席领班军机大臣,但实际早已退休,朝堂上的事基本不再过问。
只不过阿桂人虽不在朝堂,可「铁将军」的名号还是很响,门生故旧也是遍及朝野地方,因而朝堂上的事他还是一清二楚的。
现在京中陪阿桂的是两个孙子那彦宝和那彦成,长子阿迪斯在成都当将军,次子阿必达则在五年前病故。
两个孙子都不错,老大那彦宝由生员擢三等侍卫用,老二那彦成则凭真材实学考中进士,现在翰林院做编修。
不过这两个孙子都是帝党。
老二那彦成不仅是忠于嘉庆的帝党成员,还是嘉庆帝的「智囊」之一。
和珅亲弟弟和琳的死就是那彦成亲手操办。
阿桂知道这事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天那彦成从宫里回来给祖父请安说了几句闲话,才轻描淡写提了一句:「玛法,和琳死了。」
当时,阿桂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
盯著面不改色的孙子看了有几十个呼吸,阿桂没有斥责这个孙子胆大包天,只是将茶碗平静放下,之后再也没提这事。
有些事,知道越少越好;有些话,说越少越对。
从那天起,阿桂就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向来被太上皇和群臣认为平庸的嘉庆皇帝,其实并不像外表看著那般人畜无害。
不是省油的灯!
只是,自己的两个孙子已经上了嘉庆的船,这船要是翻了,他整个家族都要跟著陪葬。
所以,打那天起阿桂就告诉自己,哪怕他已到油尽灯枯,但为了儿孙、为了整个家族,他都必须活著。
活到皇上真正掌权的那一天,活到章佳氏能在这风波里安然渡过去!
这个念头,今天却有了点松动。
「玛法,太上皇召您即刻进宫!」
那彦成几乎是冲进祖父卧室的,脸白像纸,由于太过惊惧,冲入卧室时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孙子焦急的声音让床上正在打盹的阿桂被惊醒。
「玛法,不只是您,王杰也被召了,还有和珅、董诰,所有军机大臣都要去……宫里来人说,太上皇说了,哪怕抬也要把玛法您抬去!」
慌了手脚的那彦成这会是一点皇帝心腹智囊的沉稳样子都没有,又急又怕的样子像是个犯错的小孩。
看著自乱阵脚的孙子,阿桂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坐起身来。
动作很慢,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老了,比太上皇小不了几岁的阿桂看著比太上皇还要苍老。
他这一生,为大清做了太多的奉献。
南征北战,耗尽了这个老人的精血和生机。
「玛法,孙儿扶您!」
「我自己来。」
那彦成刚伸出手,就被祖父一把推开。
之后勉强撑著坐起的阿桂,就那么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没有半点著急进宫的样子,眼神也没有半点慌乱。
就这么静静坐著,如同一尊大佛。
又如同一位看尽沧桑的智者。
祖父的沉默却让那彦成更是害怕,急道:「玛法,您倒是说句话啊!太上皇这是什么意思?昨天把皇上身边的侍卫全换了,今天又紧急召见军机大臣,难道说太上皇他真的想要.……」
没有说下去,可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废帝!
这两个字像把刀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如果太上皇真的要行废立之事,对章佳一族而言,不吝于大难临头。
和珅,更不会放过他章佳氏。
和琳之死东窗事发的后果,让平日被人尊称为小学士的那彦成的身子不受控制的哆嗦起来。
耳畔传来祖父轻轻的声音:「你怕了?」
那彦成一愣,旋即摇头:「孙儿不怕。」
「不怕?」
阿桂摇了摇头,「不怕你急什么?身子又抖什么?」
望著孙子那张青白青白的脸,以及脸上遮掩不住的惧色,阿桂心中不由叹了一口气。
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可到底年轻,沉不住气。
当年他在金川被敌军围了三个月,粮草断绝,将士们饿吃马鞍上的皮革,他也没慌过。
因为,他知道,慌没有用。
慌只会让你死更快!
「那彦成,」
阿桂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叫了孙子的全名,声音凝重,「你听著,太上皇不会废皇上。」
「玛法为何这么说?」
「因为,废不了。」
阿桂的话简短有力,「皇上登基已经两年多了,虽然太上皇仍在训政,可这天下的大位名分已定.……朝中大臣,各省督抚,八旗将士,心里都认皇上。太上皇真要废了皇上,立谁?
立十一阿哥?还是立十七阿哥?又或是立哪个皇孙?
爷爷就问你,哪一个有当今皇上的威望?又哪一个能服众?」
「.……」
祖父的话让那彦成若有所思。
阿桂指了指挂在衣架上的衣服,一边缓缓挪向床边,一边沉声道:「太上皇老了,他发发脾气可以,换几个侍卫可以,骂皇上也可以,可真要废皇上,他掂量掂量。这大清的江山是太上皇一辈子的心血,他不会拿这个开玩笑。」
「可是…」
那彦成想说太上皇如果没有废立之心,为何召军机大臣进宫,还把已经不问朝政的祖父抬都要抬进宫。
「没有什么可是。」
在孙子的帮助下,阿桂吃力穿好衣服,待鞋子套上,方继续说道,「太上皇对皇上不满是事实,可满意不满意是一回事,废不废是另一回事。」
「这么说,皇上是不会被废了?」
「不会!」
阿桂斩钉截铁。
那彦成被祖父说渐渐平静下来,可心里的那根弦还是绷紧紧的,犹豫著:「玛法,孙儿是不是该去通知一些人…」
「你要通知谁?你是嫌事不够大?还是嫌皇上还不够被动!」
要不是自家亲孙子,阿桂指定一巴掌甩了过去,恨铁不成钢的摆了摆手,「想要皇上好,记住,你们什么都不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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