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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这届乡试水很深


「卷头」陈师傅是这一行里的老把式,替官府刻了三十多年的卷子,经手的考题没有上百套也有七八十套,但从未有过现在这般骇然,以致拿卷的手都有些微微发颤。

    在场的印刷师傅皆是如此。

    因为,他们全都见过那道可以决定名次的「作文题」!

    「卷匠」是专门替官府印刷考卷的人,除了主考官他们是最先知道考题内容的人。

    能做卷匠的不仅仅要懂印刷技术,还要识文断字,因此在这行时间只要干长了,卷匠们也琢磨出一些门道——他们发现考题虽然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四书五经中那些内容,翻来覆去考了几百年,能出的题早就出遍了。

    所谓的新题,无非是把旧题换个说法、换种组合,底子还是那些东西。

    若碰上懒一些的主考官,甚至把几十年前甚至上百年前的旧卷内容摘些出来作为新题用。

    如果将历届考卷全部归纳整理,从中研究考题内容哪个出现的最多,又出自哪本经典的最多,再把这些精心整理,大致就能估算出下次考题内容的一成或二成。

    说白了,概率问题。

    就跟算命的似的,说十件事中一件,人们就记你中的那一件,忘了你错的九件。

    别小看这一两成的概率,哪怕只是蒙对一题,排名说不定都能上升百名。

    这百名提升,或许就能高中举人老爷了。

    所以,每到府试、乡试、会试的年份,都会有人上门请教这些卷匠考试相关注意点。

    有邻居家的孩子,有亲戚家的外甥,有朋友的朋友的儿子,还有一些压根不认识的,七拐八拐托了关系来请教的……

    能白请教?

    能白指点?

    凭对考卷内容熟悉的本事,哪个卷匠一年到头不额外挣个十几二十两。

    若是往年有成功蒙中经验的,那今年收入瞬间就能翻两番。

    再少,油盐酱醋什么的也赚回来了。

    几天前,有个琉璃厂字画铺的伙计找到陈师傅请教,但这姓林的伙计倒不是请陈师傅估估今年考题内容大致范围什么的,而是拿出一张纸请陈师傅掌掌眼。  

    纸上写著两行字,第一行是「贵贱岂在名位?论孝德为立身之本」。

    这道题出有点意思。

    「贵贱岂在名位」是引子,真正的核心是「论孝德为立身之本」。

    把「名位」和「孝德」放在一起对比,讲的是人的贵贱不取决于地位高低,而取决于有没有孝德。

    角度挺新颖,不是那种烂大街的老套题目。

    下面一行则写著这题目的答案范围,就是「不孝之人,虽贵为天子,天下而贱之;孝者,虽匹夫之贱,天下之贵之。」

    就是说考生答题时,整篇文章要围绕这个意思展开。

    「这题出不错,有点水平。」

    陈师傅实话实说。

    林伙计听后却是眼睛一亮:「外面都说这题今届乡试会考,师傅觉可信?」

    闻言,陈师傅当场就笑了。

    他在贡院干了三十多年,哪一年考前没有这种考题泄露的鬼话?

    有些是书坊为了卖时文编造的,有些是落第秀才为了挣几个钱瞎编的,还有些纯粹就是吃饱了撑的拿人开涮。

    年年如此,从无例外。

    因此压根不信林伙计拿来的是什么泄露出来的考题。

    「不瞒师傅,这事传的邪乎,说是满京城的读书人手里都有这么一份,就连前门外卖烤红薯的老王头都能背出这道策论题……我们东家这才上了心,让我来问问您老,看这道题到底像不像真的。」

    林伙计实话实说。

    陈师傅听后却愣住:「你刚才说满京城的读书人都知道这题?」

    「可不是嘛,」

    林伙计一拍大腿,「我们在琉璃厂做买卖的天天跟读书人打交道,我认识的几个考生手里都有这份东西。有的信,有的不信,但人手一份是真的。」

    「还有这事?」

    陈师傅听到这里倒是多留了个心眼,往年那些假考题顶多在小圈子里传传,不会闹满城风雨。

    可听林伙计这意思,这道题的流传范围大离谱,几乎到了人手一份的程度。

    这不符合常理,如果是卖时文,那应该是少数人手里有才对,越稀有越值钱嘛。

    闹满大街都知道,还有什么「商业价值」?

    你要说有人造假骗人,这满大街都知道,他骗人的目的又是什么?

    怎么都想不通。

    想想还是摇了摇头,否定这题目是什么泄露出来的考题,原因很简单,始作俑者根本无利可图。

    无利可图的东西,怎么可能是真的,又怎么可能满大街宣扬。

    林伙计听后也是连连点头,他也不信,架不住少东家今年乡试,老东家上心啊。

    连诸路神佛都求过了,信一信这假考题又有什么。

    反正也不亏。

    林伙计走后,陈师傅也没再把这事放在心上。

    直到今天。

    此刻,他手里握著的这道策论大题,与林伙计拿给他看的所谓考题是一字不差!

    陈师傅的手心开始冒汗。

    其他卷匠又哪个不是色变?

    考题泄露了!

    乡试考题的保密等级说是「绝密」都不为过,主考官锁院拟题,拟好后密封加盖私印,中间没有任何人经手,直接送到卷场。

    从拟题到印刷全程都在贡院内完成,外面的人根本不可能提前知道考题内容。

    那如何解释这考题事实上已经「烂大街」?

    除非,有人在主考官拟题之前就拿到了考题。

    或者,主考官本人就是那个泄露考题的人。

    但这两种可能性都不合理。

    若是前者,那意味著有人能未卜先知,在主考官还没拟题的情况下就知道他要出什么题,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若是后者,那就更说不通了。

    主考官泄露考题图什么?

    图钱?

    今届主考官可不是一般人,那是太上皇的私生子,和中堂的亲女婿啊!

    天潢贵胄般的人物,犯著为了几个钱把自己往死路上送吗?

    再说了,就算是泄题也只会泄给三五个亲近之人,绝不可能闹满城风雨,连前门外卖烤红薯的都知道。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有人在陷害主考官!

    要把太上皇的私生子、和中堂的女婿置之死地!

    想到这里,陈师傅的脑子跟有一锅粥在翻涌似的,其他人的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显然都想到这方面了。

    有人犹豫著开口,意思这件事是不是去跟主考大人说一下,提个醒什么的。

    卷子还没印,临时改题很正常。

    这要按原题印的话,届时一开考,可是震惊天下的大案!

    不知道有多少人脑袋要落地呢。

    「别犯糊涂,你跟主考大人说考题泄露,主考大人肯定要问你怎么知道,在哪见到.……」

    陈师傅制止要提醒主考大人的卷匠,因为事情不是他想的这么简单,而是很复杂的。

    你是好心提醒主考大人,可你知道主考大人是怎么想的么?

    真趟上这浑水,恐怕在场这帮卷匠都要跟著倒大霉。

    别的不说,万一主考大人担心考题泄露影响到自己,便将这帮卷匠杀人灭口,重新拟个题出来,那他们这帮卷匠不是死的冤枉?

    一般主考官没能力把他们卷匠给灭了口,可和中堂女婿能啊。

    总之,卷场差事是他们养家糊口的饭碗,不是他们逞英雄的舞台。所以这种事千万别沾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管什么时候,明哲保身才是要紧。

    「.……记住,咱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只管刻咱们的卷子,把这事给我烂肚子里去。甭管闹出多大动静来,咱们躲远远的就行!」

    说完,陈师傅深吸一口气拿起刻刀,其他卷匠见状也纷纷收起杂念,迅速投入试卷的刻印工作当中。

    不管怎么回事,他们都要在这两天把上万份考卷印出来,一个错别字都不能有。

    与此同时,京城大大小小客栈、会馆里,数以千计的考生都在做著同样的事。

    有人将信将疑拿著那份关于孝道的考题和标准答案反复揣摩,反复练习。

    有人嗤之以鼻,把那考题和答案揉成一团扔进纸篓,埋头读自己的书,写自己的文章。

    有人则照著那份「标准答案」一遍又一遍背诵,恨不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有人则一脸凝重的看著考题和标准答案,脑海中不断闪现当今太上皇和皇上.……

    有人则皱眉思考为何市面上突然出现这样一道明显指向皇帝不孝的考题,如果考题是真,那到底是什么人在陷害主考官。

    如果考题是假,那背后之人搞出这么大动静又是想干什么。

    一千个考生有一千个念头……

    到底这考题是真还是假,没人心中敢肯定。

    一切,三天后揭晓。

    赵安则跟无事人般于锁院期间该吃吃,该喝喝。

    期间只收到家书一封,是微微让管事隔著贡院门送进来的。

    按规定,家书还被打开检查了一番。

    小丫头终是从额娘那里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安徽还有妻妾儿女,当时气不行,可被额娘和几个姨娘轮番劝说过后,还是接受了事实,并以嫡福晋主母身份要将丈夫的妻妾儿女接到京师。

    收到信的赵安心头一凛,赶紧提笔回信给微微,大意这事急不,待他结束乡试再议。

    笑话,他就是死也不能把老婆孩子接进京啊。

    万一要跑路南下,一家老小怎么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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