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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内定举人


「.……据下官所知,此事由公部堂拍板,右侍郎周大人牵头会同仪制司、祠祭司几位郎中商办,具体的卷宗和底档这几日已经在做了,听说花了不少银子……」

    刘文藻将自己所知一一倒出。

    他这个不负责档案典籍的招待处长又是从何知这等机密之事?

    原因无它,事不密耳。

    任凭主要负责此事的右侍郎周兴岱再如何小心谨慎要保密,但想要重新弄一份档案出来也不是他一人能办的了的,起码有几个笔杆子秘书帮忙才行。

    其中有个秘书便与刘文藻交好,将此事私下给透露了。

    经过一夜辗转难眠后,刘文藻决定拿此事赌一把。

    赌眼前这位年轻的小部堂斗过那帮老油条,能把自己浪费的二十年青春找回来,同时也能让自己实现心中抱负。

    「刘大人在礼部二十年,今日却来跟我说这些,你就不怕那几位知道,找你麻烦?」

    凭空了这么个「大礼包」,赵安自是明白这个刘处长肯定有求于自己。

    官场之中,哪有什么情分,有的就是利益而已。

    何况,自己与他压根不认识。

    所以,他弄清楚对方的诉求是什么。

    能办的就给他办了,不能办的也不能随便答应。

    刘文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补过的靴子,像是要从那上面找到什么答案。

    赵安也不急,给刘处长足够时间考虑清楚再发言。

    这也是对进士出身的文人所谓「风骨」的一点照顾。

    高知分子的通病,又想那啥又要这啥。

    过了好一会儿,刘处长才抬起头,轻声道:「大人问下官怕不怕,下官自然是怕的。下官在礼部二十年,最擅长的就是怕字。怕罪上官,怕说错话,怕办错事,怕这怕那,怕到最后…下官发现,自己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这番话说的倒是通透,听的赵安都不由为之点了点头。

    就刘处长的文凭和履历,以及年龄及任职情况,还真就是那种单位躺平式的干部了。  

    只要不犯法,我谁也不鸟。

    别说上面的局长,就是部长来了我也这德性。

    反正,你们开除不了我。

    「下官乾隆四十年三甲进士授主事,至今未挪过窝。比下官晚来的,升了;比下官年轻的,升了;就连比下官不会办事的,也因为有个好座师、好同乡,升了。唯有下官,像一头老黄牛,拉著磨盘转了二十年,转来转去还在原地。」

    刘处长话说相当平静,甚至带著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认命感。

    但越是平静,那份不甘就越是分明!

    身上也明显比贾洗马多了一点让赵安动容的地方。

    说不出来的感觉。

    「下官不怕大人笑话,」

    刘处长自嘲一笑,「这些年下官家里日子不好过。老母八十有六常年吃药;儿媳身子弱,三个孙儿要养活;犬子今年也要参加顺天乡试,束修、笔墨、赶考的花销哪一样不要银子?

    内人不已,只能在外城替人裁缝衣裳,贴补家用……

    可怜下官这个六品主事,年俸六十两,禄米六十斛,刨去嚼用开支,连给老母抓药的钱都凑不齐,年年借贷,年年还不上…」

    说到这里,刘处长眼眶微微泛红,却硬是没让泪掉下来。

    这也是底层京官最真实的写照。

    十个有八个都靠借贷过日子。

    而放贷给他们的除了民间商业银行外,就是老太爷开的皇家钱庄。

    都无须抵押就给放款。

    还体贴的给定制服务,从工资直接扣利息,都不必借钱的官员上门办手续。

    有限的收入导致大部分底层京官都是在外城租房子住,家眷也大多留在老家,没办法,京师高昂的消费根本不是他们的收入能支撑的。

    所以拚了命的钻营,为的就是能外放脱离京师苦海,到地方上狠狠捞上一笔彻底改善一家人的生活。

    说他们真穷吧,其实也不至于,毕竟跟百姓比起来他们也算中产阶级了。

    奈何,人心永远无止境。

    能坚持一生清廉吃惯粗茶淡饭的,都以圣人衡量了。

    「二十年,下官不是没有想过走门路、攀交情。可下官性子软,嘴笨,不会来事,更拿不出孝敬上司的银子。

    久而久之,上头那些大人也就忘了下官这个人。苦活累活全是下官的,升官加俸没下官的份。下官就像衙门门口那对石狮子,看著像个物件,其实谁也不会正眼瞧一下。

    不瞒大人,下官这次过来也是想了很久,可以说是咬牙过来的,大人心里或许瞧不起下官这种人,但下官对大人的忠心却是天地可鉴的.……」

    听到这里,赵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著有点「真情流露」的刘处长:「所以你今日来,是想从我这搏个前程?」

    这话问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换作一般人被这么直白点破心思难免要尴尬一番,可刘文藻没有,只见他抬起头直直看著赵安,略显浑浊的眼睛有那么一丝光亮,像是一块被压在灰烬底下的炭被风忽然吹开表面。

    「大人说不错,下官此来就是想搏一把。」

    刘处长的声音虽不大,却不再发颤,整个人瞧著也坚定许多。

    「下官在礼部这二十年,什么没见过?上面的那些事,下官比谁都清楚。这一次,几位大人要弄假状元糊弄大人您,下官第一个念头是害怕.……这事瞒住吗?」

    刘处长摇了摇头,「瞒不住的。礼部上下几百号人,经手的书吏、誊录、校对,少说也有十几个。这些人里,难道就都是铁板一块?难道就没有人想攀附大人您?下官不说,迟早也会有别人来说。既如此,不如下官来说。」

    这话说很实在,赵安不由点了点头。

    他就喜欢听实话。

    礼部那帮家伙以为钻制度漏洞能糊弄自己,殊不知他们的糊弄本身才是最大的定时炸弹。

    这个刘处长能清楚看清此事背后存在的真正危机,光这一点就比尚书、侍郎们强。

    淡淡道:「你将此事说与我知,就不怕那几位知道后与你秋后算帐?」

    「大人,下官一个六品主事还有什么好算的?大不了也就是继续坐冷板凳。可万一…下官是说万一,部堂大人能看中下官这把老骨头,下官或许还有翻身的指望。」

    刘处长的样子像极一个人在悬崖边站了二十年,终于闭著眼睛跳了出去。

    「这世间,真话难。」

    赵安笑了笑,忽的抛出一个让刘处长有些措手不及的问题,那就是他这个假状元在程序上有没有可能变成真状元。

    这个问题出乎刘处长意料,因为刘处长以为眼前这位肯定拿此事上报太上皇,从而彻底整倒公阿拉那帮人,将礼部也变成和珅一党的地盘。

    甚至从排名第三的侍郎摇身一变成为排名第一的堂官。

    未想,对方对「整人」夺权没有兴趣,反对状元的真假感起兴趣来。

    有点捡了芝麻扔掉西瓜的感觉。

    真不知是如何想的。

    又不能不回答,迟疑片刻,只沉声道:「回大人,下官在主客司二十年,别的不敢说,礼部的章程、档案、文书往来,下官烂熟于心。依下官之见要成为真状元,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你且细细说来。」

    赵安兴趣明显大增。

    「万寿恩科已过去多年,当年的登科录、小金榜、大金榜都已存档。几位大人现在的做法是在原有档案上增册造新的出来,可添改名姓终究是『造伪』,经不起细查。但若换一个思路……不是增添造伪,而是替换的话,这就能去伪存真…」

    「去伪存真?刘大人继续说。」

    赵安手一抬,门外伺候的亲随见状立时给刘处长奉上好茶。

    刘处长哪敢喝茶,欠了欠身子,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道:「下官的意思是待假的造好,便把真的毁掉,那假的不就是真的吗?」

    「嗯?」

    赵安目光一闪,却没有接话。

    心中在思考此事的可能性。

    咱大清朝啥事不能发生,啥事不能理解?

    嘉庆这个皇帝还能被当街刺杀几回呢,兵部的大印也叫人偷了去,那火烧礼部档案库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东西烧没了,假东西它就是真东西。

    因为,就这一份了。

    逻辑没问题。

    刘处长见赵安对去伪存真的建议没有驳斥,胆子不由大了一些,继续说道:「登科录的底档存于礼部仪制司,同时另有副本存于内阁大库。但只要大人在内阁有人,两处同时更替便能天衣无缝。」

    赵安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道:「天下人都知道太上皇八旬万寿恩科的状元是石韫玉,就算我有这本事可以将礼部和内阁的底档全部销毁,并替换为新档,我这突然冒出来的状元名头似乎也太可笑了些,没人会信的。」

    思来想去,这事搞的有点离谱。

    这要是礼部那帮人给他搞个同进士第一,就是三甲第一名,他也能接受。

    太上皇当初是特赐同进士出身,并没说名次。

    所以三甲倒数第一弄成正数第一,也不算太荒唐。

    整成一甲状元,这就过分了。

    有点自欺欺人。

    他这个小部堂给自己弄个宗校非全日制博士,就是继续在岗位上工作不到学校上课的博士文凭就行了。

    真弄个院士名头,动静太大,且没人信啊。

    还要把人真状元弄没了,这事搁哪都说不通。

    刘处长却壮著胆说了两个先例。

    一是南宋绍兴年间的冯时行原本是状元,因为主战触怒秦桧被从登科录中除名,那一科的状元从此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洪武年间的『六元状元』黄观,为有科考第一人,乡试、会试、殿试皆第一,何等荣耀?可因为靖难之役后不肯归顺成祖,被从登科录中直接删名抹去状元身份。如今提起洪武二十四年那一科,谁还记黄观?」

    说完,刘处长顺嘴说了句犯忌讳的话,「本朝连前朝的史书都能篡改,何况一届恩科的状元?史书如泥人,想捏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只要从根子上改了档案,三五年后,十年八年后,后人查起来万寿恩科的状元就是大人您!至于石韫玉,便会像冯时行、黄观一样,成为历史长河中被抹去的那一个。」

    「唔?」

    这话让赵安不禁抛弃自己可笑的三观,对啊,这大清朝连前朝史书都能修成假的,那自己利用礼部那帮人主动「帮忙」把自己变成真状元有什么好稀的。

    官方档案是什么,那就是什么!

    铁证如山嘛。

    大不了回头给石状元一点补偿便是。

    凡事就要敢想敢干,你不敢想不敢干,怎么证明这事行不通呢。

    何况,又不是他自个要造假。

    只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拿定主意,不由看向刘处长:「刘大人刚才说你儿子今年也要参加顺天乡试?」

    刘处长忙点头,却又说其子学问一般,中举希望不大,这次参加乡试只是想著让他试一试,历练历练。

    用后世话讲就是这次是积累经验,为下次冲刺做准备。

    这话估计半真半假。

    真要是让儿子积累经验,为何专门在乡试主考官面前说呢。

    赵安心中如何没数,点了点头:「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刘文藻连忙答道:「回大人,犬子姓刘名承干。」

    「刘承干…」

    赵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好名字,承继乾坤,志向不小。」

    言罢,起身负手走到窗前,背对刘处长,搞后者心中很是忐忑不安,不知道自己纳的这投名状是否真能如心中所想起到效果。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

    要不是为了儿子,他也不至于这么做。

    良久,赵安转过身来,对刘处长说了一句话:「你儿子参加乡试,按规矩你这当父亲的不能为考官……朝廷的规定可不是本官能破例就破的,不过嘛……承干这名字本官记下了,你且回去照常做事,今日之事不入第三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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