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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赵荷(五)


  住院部几乎被挤得忙忙当当,子霂和闫高阳一路到了五楼才好一些,护士站有两三个护士,一个年纪大一些的护士见他们脸生,走上来询问。在闫高阳惊讶的表情中,子霂掏出了记者证,“我是渔洋周刊的记者,想来采访一下之前那件车祸事故的伤员。”

  那护士微微皱眉,点点头道:“具体是否接受采访,还是要询问他们的个人意愿。”

  子霂笑道:“这是应该的。”她也不着急往里面的病房走,反而问护士道,“不知道现在他们的情绪怎么样?”

  那护士叹了一口气,后面一些年轻的护士忍不住道:“情绪哪儿能好啊,他们那家人也够极品的……”

  她话没说完,年长的护士就回头瞪了她们一眼,她们知道私下议论病人家属不好,也不敢再说。

  年长的护士又转头看向他们道:“虽然过了好几天了,但是那几个病人情绪都比较低落。”

  说完这句她便不肯在多说,子霂知道她大约不愿意讨论病人隐私,也不勉强带着闫高阳往里面走。

  五楼应该算是比较高级的病房,三个人一间,病房宽敞明亮,每一间都有自带洗手间还有液晶电视。

  尽管如此,病房里的人却很多,子霂能感觉到口袋里纸片人的激动,便将他们拿了出来顺手放在闫高阳的肩膀上。她动作隐秘,在外人看来似乎也只是拍了拍闫高阳的肩膀而已。

  闫高阳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然后一动也不敢动。

  子霂看他这不争气的蠢模样皱眉道:“你正常一点,他们又没有重量。”

  闫高阳忽然想到闫老之前看的那部《咒怨》,僵硬着脖子点了点头。

  子霂也没再管他,很快被病房里说话的女人吸引的过去。

  “阿弘啊,不是我说,你救那么多人之前怎么也要先救你爸妈啊!如果你早一点救他们,他们怎么会死啊!你这个没良心的!我们王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啊!”

  闫高阳闻言忍不住皱眉,他们先前都听了事情的原委,现在他也听到了肩膀上纸片人的低泣,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平,上前就要说话,立刻被人拉住了手腕。

  子霂朝闫高阳摇了摇头,继续看向床上的人。他的头发乱七八糟,脸上的胡渣都没有清理,显得萎靡落魄。病床被拉高,看上去是准备吃饭的样子,但他低着头,桌上摆着的食物一动未动。

  那女人依旧叨叨不停的说着,“你记得救你媳妇怎么就忘了救你妈?!老话说的真对,有了媳妇忘了娘,你……”

  她还想说什么被一旁的男人制止,有些尴尬朝床上低着头的人道:“你二婶儿说话直你也知道,你别在意啊。这次事情闹挺大,你救了那么多人,上面会不会有什么奖励啊?” 

  “你们够了没有啊?!”

  说话的是隔壁床的一个年轻女孩,她脸色也不是很好,一边手打着石膏,瞪着刚才说话的人道:“有你们这么说话的吗?!王大哥身上的伤还没好,他已经够自责的了,你们怎么还在这儿一直说,说了五六天了你们烦不烦?!还是不是亲人啊,这时候还惦记着钱?!再惦记也不是你的!”

  刚才那女人一听这话脸色立刻涨得通红,大声道:“你是谁啊你!我们家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要不是王弘救你你现在早死了!怎么还对救命恩人这么说话?!有没有教养?!”

  “我怎么说话了?!救我的人是王大哥又不是你!再说王爷爷,陈姐,小健现在都没人照顾,都是请的护工,你们有时间在这里说话,怎么不去照顾他们?!”

  这话一出,就犯了众怒,原本没说话的几个男人面色也是一变。

  闫高阳和他身上的纸片人不由都看向子霂,等她发话。

  子霂只敲了敲门,声音不大不小,却让众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她好像没听到任何话也没察觉气氛的不对,面上带着礼貌的微笑道:“你们好,我是渔洋周刊的记者请问可以采访你们吗?”一边说一边指了指挂在脖子上的记者证。

  “好啊好啊。”原本还在气愤争吵的女人马上换了张笑脸迎了上来。

  子霂朝她点头笑笑,看向病床上的男人,问道:“请问,方便接受我的采访吗?”

  那男人愣了愣还是点了点头。

  子霂放心一笑,从小包里拿出纸笔,看向那一大家子的亲戚道:“可以麻烦你们在外面稍等一下吗?因为我等等还想采访另外两位伤者,有些不太方便……”

  听她这么说那些人也不好再多说,面色虽有些不悦,但还是退到了门外。

  把门关上,病房内总算安静了下来,王弘靠躺在病床上,双眼有些茫然。

  子霂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轻声道:“请节哀,您的母亲一定不愿意看见您这样。”

  王弘双手捂脸,声音颤抖隐约带着哭音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这样?!”

  子霂平静的递上手帕,闫高阳不远不近的站在一旁,他们都能听到其中一个纸片人传来的啜泣,换一个场景大约有些渗人,但此刻闫高阳心里只觉得同情。

  待王弘情绪平稳些,子霂才轻声道:“事情的原委我们大概已经了解了,只是想知道您当时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去救第一个小女孩?”顿了顿又道,“我的问题可能有些直接,如果不愿意您可以不回答。”

  王弘恢复了茫然的表情,躺在床上看着雪白的天花板道:“当时,是那个小女孩先拉住我,让我救她,我看着她的眼神……没有办法说不……如果重新来一次,我想我还会救她……”

  “您是第三次回头的时候才救了自己的儿子?”

  王弘点点头,“是的,他们都很坚强,除了刚开始的时候,小健之后都没有怎么哭。”

  “听说因为撞的是运石灰的货车,所以你的眼睛有一定程度的灼伤,还好吗?”

  王弘这些天接受了不少电视台或者报社的采访,这话不是没人问过,他们问法都显得很公式化,可是面前这个女孩,他分明能从其中听出真心实意。这次车祸,母亲去世,父亲、妻子、儿子全都进了医院,身边没有一个真心关心他的人。如今听到子霂这样一问不由眼睛一热,硬生生忍住要落下来的泪,他道:“好多了,只是看东西还有些模糊。”

  “医生怎么说?严重吗?”子霂问道。

  她问得顺嘴,语气轻柔,一点也不像在采访,反而好像是好友的关心问候。

  王弘露出了这些天难得一见的笑容,道:“不好说,得看恢复过程。”

  子霂顿了顿,轻声道:“有句话,问出来显得唐突,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回答我。”

  王弘看向子霂,女孩的眼中有着微微的歉意,她道:“你有什么想对您母亲说的话吗?”

  王弘闻言低下头,静默了好半晌,直到隔壁床的那个年轻女孩传来一阵抽噎声,子霂看向她,她蜷缩在被子里,身体却不断的颤抖。

  子霂想了想,还是上前安抚的轻拍她的被子,一下一下,就好像年幼时母亲的安抚。

  年轻女孩再也忍不住扑到子霂怀里痛哭出声。

  从纸片人的故事里,子霂知道,她的男友就是那个有些微胖的小伙子,他是个摄影师,他们在一起五年了,在红叶山时,那个小伙子刚刚向她求婚,而如今一转眼,物是人非。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年轻女孩抹了抹脸上的泪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道:“我想告诉他,我会好好的,一定会好好的。过几年,会找一个比他更爱我的人嫁了,让他也气一气。但是……但是……”她说着说着,泣不成声道:“如果有下辈子,如果还有下辈子,下辈子不要再这样了……”

  她的泪水滚滚而下,落在子霂的衣服上分外灼人,声音中的悲痛,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子霂忍不住看向闫高阳肩膀上其中的一个纸片人,它低着头,纸做的手抚着心口的位置。

  不过,年轻女孩很快就控制住了情绪,抹抹泪道:“让你见笑了。”

  子霂摇摇头,看向依旧怔怔看着天花板的王弘,只听他轻声道:“我想问妈妈……她会不会怪我?是不是怪我?明明他们都不想去红叶山的……是我说服他们去……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还没带他们坐过飞机……说好了的,明明说好的……”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看着天花板泪流不止。

  子霂看向闫高阳身上的纸片人,他们也在哭泣,他们也在悲伤,明明不舍,却不得不离别。

  死、求不得、爱别离。

  待子霂走出病房,几乎过了两个多小时。闫高阳那么跳脱的人,此时心情也忍不住低落,没有察觉异样。

  外面王弘的家属走了一些,剩下几个都围了上来,子霂既然说了是来采访的,便也公式化的问了几句对这件事的看法。

  其中便有人道:“阿弘他记得救别人,倒是把自己父母给忘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心里多多少少都是怪他的。”周围几人都附和的点点头,那人又道,“但是吧,他也是为了救人,我们也知道,只是要我们原谅他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闫高阳闻言眉毛一竖就要说话,子霂手指一动及时制止了他,点了点头也不想在多呆,便道:“好的,谢谢你们的配合。”

  最早说话的那女人见子霂他们要走,又上前谄笑着问道:“那个,有没有采访费啊?”

  采访费?子霂也是一愣,过一会儿才会过意来,惊讶道:“不好意思,我入行四年了,没听说过这个。”

  那女人眉头就是一皱,啧了一声转头就走。

  子霂见她走了,拉着闫高阳也走了。他们一路打的回家,进了家门子霂打了一个响指,闫高阳才终于又能说话,立刻跳了起来:“你为什么拦着我!为什么拦着我!那简直就是人渣!病人还在里面躺着!他们竟然还要采访费!他们原谅什么?!要他们原谅什么?!这都是什么人!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教训他们”这几个字还未出口,闫高阳猛然止住还未出口的话,他想起上次子霂让他抄了一整天的三条规则,看着子霂沉沉的脸色,动了动嘴巴还是辩解道:“我没有为了金钱利益,他们……是他们太过分了……”

  天泽和三个马面坐在沙发上,好整以暇的看着,见他不再暴跳如雷,冷笑了两声,又继续去看最新一季的《生活大爆炸》。 

  客厅里只有一段段英文对话回响着,子霂看着他的眼神让闫高阳感觉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一时半会儿却无法理解。

  又过了一会儿,子霂忽然浅浅一笑,坐在旋转办公椅上,看着闫高阳轻轻道:“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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