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初夏（一）
闫高阳写完了一张大字，将宣纸放在了一旁，瞄了一眼在窗台上一动不动的天泽，忍不住叹了口气。虽然之前总烦它爱捣乱，可是忽然像眼下这么安静，闫高阳也觉得非常不习惯。
闫高阳想着心事，手上的毛笔沾了墨水正要下笔，他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吓得他手就是一抖。坐在电脑前打字的子霂也停了下来，眼神不善的看向闫高阳。
闫高阳嘿嘿笑着正准备挂掉电话，看到来电显示是霍安濯的名字，心中有些惊讶，又怕有急事还是接起了电话。
霍安濯在电话那头声音难得有些复杂，“你师父在吗？”
闫高阳更加惊讶了，但此时已经有一双素白的手伸到了他面前，他抬头一看，子霂已经站在他身前了，她明显已经听见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正朝他伸手要电话。
这样子闫高阳也不好多问，就将手机递给子霂。
“是我，什么事？”子霂问道。
霍安濯低声道：“我这里接收到一个孩子……”
子霂一愣，旋即反应过来，霍安濯是法医，他接收到的孩子十成十已经死了，子霂联想到天泽的事似乎明白了什么，问道：“几天了？”
“不久。”
霍安濯语焉不详大约是不大方便说话，子霂又问道：“几岁？”
“两岁。”
子霂顿了顿，还是道：“我去看看吧，是在刑侦大队吗？”
霍安濯“嗯”了一声接着道，“到的时候打我电话。”
挂了电话，子霂把手机还给闫高阳，“走吧，去刑侦大队。”
尽管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见到那孩子的一刻，子霂还是忍不住心中一颤。
孩子看上去只有两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穿着半旧的短袖T恤，她的面容苍白有些发青，裸露在衣服外的手臂和小腿上到处都是青青紫紫的痕迹，额头上也有两三个磕碰的伤口。同时子霂和闫高阳也可以看见漂浮在半空的小光球，光球只有正常人的拳头大小，颜色是雪白又有些透明，自从众人进来它一直怯怯的躲在一个角落里微微有些发颤。
子霂从电话里就猜到这边的情况，在家里已经剪好了纸片，向光球伸出手轻声道：“过来吧。”
光球依旧躲在角落，子霂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蹲下身笑起来，“我就是说你，过来吧，我这里还有个小哥哥陪你玩好吗？”
听子霂这么说，在背包里的天泽才窜出头来。它不如以往活泼，子霂将天泽抱进怀里，天泽黑黑的目光看着光球道：“你好，我是天泽。”
尽管天泽说话不热络，但到底是个紫色的小兔子，本就招人喜欢，那小光球试探的缓缓向前，最后飘到了子霂手上。
子霂将天泽暂时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才空出手把光球引入纸片中，没一会儿纸片动了动，慢慢站了起来，稚嫩的声音惊讶道：“这是魔法吗？”
子霂笑道：“你可以这么认为，我是阴阳接引使第五子霂，你可以和天泽一样，叫我子霂姐姐。”
纸片甜甜的喊了一声，“子霂姐姐，”她接着问道，“姐姐你知道我妈妈和外婆在哪里吗？我在这里出不去，找不到他们……”
她说到后面的时候，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就算是子霂，此时心中也有些不忍，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现在的情况。
正在此时，法医室最外面的大门忽然传来敲门声，是一个女声：“霍医生，林警官那边问你这次的尸检报告好了吗？”
子霂一听见声音就立刻使了个术法，将纸片放入小书包中。霍安濯见她点头示意，这才去门口开门。
来人正是方雯雯，她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但看见屋中的几个人时笑意忍不住僵了僵，她侧头看了眼面色冷淡的霍安濯道：“第五小姐和闫先生也在。”
闫高阳笑着勾着霍安濯的肩膀道：“我们刚好在这附近，这不是刚好饭点吗，就想过来看看大忙人有没有空赏脸一起吃饭，谁知道大忙人没空呢！”
霍安濯依旧是面无表情，但眼神却看向子霂。子霂朝他浅浅一笑，微微点头，霍安濯的唇边也缓缓勾出了丝笑意。
子霂的本意是，这件事你就交给我，放心。况且这种事本来就在她的职责之内，遇见了就没有不管的道理。但这些在不知情的方雯雯的眼里就不是这么回事了，这么正大光明的眉目传情，她也不是眼瞎。咬了咬唇，她就看见放在一旁不锈钢桌子上的紫色兔子布偶。
这个英国牌子的兔子布偶十分有名，毛质好，网红童星几乎人手一个，凹造型什么的配上都是萌萌哒。但是又不是小孩子，这么到处带也实在是少见。况且，方雯雯对上次的事情还记忆犹新，虽然她一再怀疑是自己眼花了，但是心中还是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霍安濯回头找出了报告就直接交给方雯雯，她笑着接过又看向那布偶道：“第五小姐还真喜欢这个布偶。”
子霂闻言一愣，笑着抱过放在桌子上的布偶没有说话。
方雯雯也没在意和霍安濯点头示意，这里毕竟是警局，几人不好多留，霍安濯便也送他们往外走，偶尔若无其事的和闫高阳说一两句话，子霂和方雯雯走在最后两人都没说话。
没走几步，子霂的脚步就几不可见的一顿，她听见了门口传来的吵嚷声。
“当初说好的离婚孩子给你养！你就把孩子养成这样？！”
“养成这样怎么了？你知道现在养个孩子多贵吗？你一个月赡养费才给多少！平时不闻不问的，现在还有理了？！”
“我按着协议给你的钱哪里不对了！我少给你一分了吗？！”
“哎哟哟，前姑爷你可别这么说，你是一分没少给，我们家养孩子可也没饿着她，这钱花的也不少，你只要给几个臭钱，拍拍屁股倒是什么都不管了，现在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哎哟，我可怜的外孙女啊！瞧瞧你这个没良心的爹啊！没心没肺啊！你死了就想着钱啊！”
霍安濯几人也走到了大门口，看见了围成一团的闹剧。中间一个三十左右的男人面红耳赤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正对面那个三十左右的女人挺直脊背，头微微昂着，眸中带着不屑。地上一个五六十的老太太穿着花团锦簇的短袖衣服，一手抹泪一手在地上捶着，可是眼角没有一滴眼泪。在她们身后的老头一边抽着烟，眼神冷漠的看着面前的场景，还有些不耐烦的皱皱眉。周围的警察这个拉着那个低声劝着，男人气哼哼的扭头，地上的老太太反而拉住了一个警官的手，继续诉苦干嚎。
听着老太太的哭嚎，一旁穿着白色衣服的医生似乎听不下去了，不顾同事的劝阻插嘴道：“孩子都走了，你们在这里争什么赡养费有什么用啊，那么小的孩子浑身是伤到底是怎么弄的，孩子的后事怎么办，这才是最重要的啊。”
地上的老太太听有人这么说也不要别人扶，一骨碌就爬了起来走到那医生面前，高声道：“诶，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什么浑身伤啊！小孩子调皮捣蛋磕磕碰碰不是很正常的吗！这么小的孩子死了做什么后事，多不吉利，孩子又不是跟我们姓，要做后事也是他们胡家的事！”
对面的男人听着这话又炸了，一把甩开一边警察的手道：“这会儿记得孩子是姓胡了？早先就别把着不放手啊！现在做后事倒是想起我了？我告诉你们！没门！”
男人的情绪激动，一旁的警察满头大汗的拦住，老太太又坐在地上干嚎起来，“快来看看啊，在警察局啊，就要打人啦！这都是什么人啊！”
男人本就只是吓唬的意思，但忘了这丈母娘的本性，此时他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好不精彩。
霍安濯几人看着面前的闹剧，心中也都十分不好受，刚才那孩子的模样他们都见过，就算不是法医出身，身上到处青紫的模样也不是简单的磕磕碰碰就可以解释的。
闫高阳跟着子霂有一阵子了，这会儿也记得忍住了脾气，拳头捏的咔咔响，忍着气看向子霂道：“师父，不管吗？”
方雯雯听见这句话忍不住就朝两人看来，闫高阳这个二货显然忘记了一旁还跟着不熟的人，待他反应过来说出口的话也收不回来了。
顶着方雯雯怪异的眼神，闫高阳尴尬的呵呵两声，见子霂好像根本没听见的样子也不敢再多问。
方雯雯看下面的小干警好说歹说都拦不住，知道这样闹下去太不像话，便皱着眉走出来道：“有什么话里头去说，你们在门口会妨碍我们正常办公。”
谁知道老太太看来的是个小姑娘，虽然皱着眉语气也颇为严厉，但是她也活了这么大了，根本不把方雯雯放在眼里。上来几步抱住方雯雯的腿就哭嚎道：“哎呀警察同志，你给我们评评理啊！这个人抛妻弃女现在还说我们虐待孩子啊！你有证据吗？有证据吗？”
方雯雯虽然跟着裴三丰好一阵了，但也没碰上过这样的人，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办，旁边的人拉也拉不动，又不敢太用力，老太太一个劲的干嚎，硬的软的统统充耳不闻。最后还是听见吵闹声的裴三丰走了出来，他板着脸这才把老太太吓住了，悻悻的跟着小干警往审讯室的方向走。
刚好是午饭时间，霍安濯和他们一起去吃饭，他开车，闫高阳坐在副驾驶，子霂坐在后座，她将纸片人拿出来，解除了禁锢的术法，一时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车中的气氛也有些沉默，半晌还是纸片人小声的开口道：“姐姐，我以后不能和妈妈，外婆再去超市了吗？”
想到躺在冰柜中孩子的模样，子霂的心也有些沉重，但还是笑着柔声问道：“你喜欢和妈妈奶奶去超市？”
纸片人带着笑意的“嗯。”了一声，声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向往和兴奋。
“为什么呢？”
“只要我乖乖的在家一个月，妈妈、外婆就会带我去超市买一个棒棒糖！”甜甜糯糯的声音满足而快乐，听在其他人的耳里却有些心酸。
现在的哪一个孩子不是被家人如珠如宝的待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但刚才那父母争执中虽然说到孩子的生活，更多的都是在说赡养费和后事，说白了就是钱。孩子身体上那么多的青紫，额头上的伤，平时里什么疼爱恐怕也都是奢望。而她只需要一个棒棒糖就可以满足和快乐，恐怕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没有差距就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天泽看着纸片人，问道：“他们打你，你不恨吗？”
雪白的纸片上没有表情，但它的语气十分疑惑，“妈妈说那不是打，是因为我不听话，做错了事，才要惩罚。还有，什么是恨啊？”
“不！”天泽高声反驳，“因为他们讨厌你！他们根本就不爱你，才会打你的！他们根本就……”
“天泽！”子霂打断他的话，将他抱进怀里，摸了摸一旁纸片人的小脑袋道，“一会儿和姐姐一起去超市好吗？”
子霂的语气一直柔和，长得也漂亮，纸片人忍不住也生出了好感，不由得凑近了些。
天泽窝在子霂的怀里，半晌抬起头来，声音带着哭腔问道：“姐姐，不是说世上只有妈妈好吗？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妈妈？”
一句话问的子霂不知如何作答，开车的霍安濯冷冷笑道：“谁知道呢，世界上就是有那么多狠心的人。”
子霂看着霍安濯冷漠的侧脸，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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