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墨玉如意现玲珑
日头照过长华殿，等待殿试的一行人，规规矩矩的跪拜于高槛之外。此时，众人的头衔，恐怕只是个家人子而已。
见殿内两旁，皆是文武百官，蚊蝇一般的议论声，时不时传出，让本就有些紧张的人群，更加局促不安。
“姐姐，这皇上的娘，会不会真的三头六臂般可怕？”顼彩皱着眉头，用手轻轻扯了跪在旁边的姐姐一下，心有忐忑的问道。
听了妹妹如此可笑的话，顼华轻叹，说道：“这天底下的人，哪里会有此种怪貌，一会天子来了，你还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小心真的没了头脑。”
两姐妹的言语，虽然声如细丝，可还是被一边的人听到。
“哼，林间大，便有各色奇鸟飞，飞呀飞的，也能飞进这守卫森严的皇宫里来，吃上一口食儿。”说话尖酸刻薄的这位，正是蔺侯府千金，玉玲珑。
此女生得一双丹凤眼，颧骨略高，乍看上去，并非北梁人之相貌。可蔺侯爷说是自家女儿，那便是，谁人敢探个究竟，岂不是要与整个侯府作对。要知道，这府上有了女儿，再也不曾生养过子嗣。所以，玉玲珑在府里，那地位岂止是千金小姐。
听了骂人的话，顼华心里不免生恨。从娘胎里出生，听的都是阿谀奉承，即便那些是恭维的言辞，总好过面前的臭丫头挑衅。
许是也听出了好坏，妹妹面露尴尬，冲玉玲珑微笑，算是回应。
这件事，放在顼彩身上，就是这样一笑了之。可姐姐不行，她瞪了那女人一眼，面色复杂，抿了抿红红的嘴唇，转眼盯着长华殿。
“来了，皇上来了……”突然，身边的人小声嘀咕起来，有些骚动。
只见殿内，一半人多高的小儿，慢慢吞吞的在前面走着。身后跟着太监，弯着腰，脑袋几乎贴到了膝盖骨上。
文武百官赶紧跪拜于地，行大礼。
“娘，我额娘可在？”皇帝转身问太监，面露胆怯。弄的群臣阵阵叹息，却不敢起身而立。
刚刚那位多嘴的玉玲珑见状，抬起脑袋，斜着眼瞅了瞅，掩面笑道：“这等惊慌小儿，竟为北梁的主，想那朝堂上定是母后执政。要我给他当皇后，真是屈了本姑娘。”
“那你上前直言，看看那小儿的母后出来，会不会赏你个长枪刺喉，万死荒野。”顼华冷笑道。
这番话显然带着刺儿，顼彩却听不出其中意思，但有句话让她疑惑。
“姐姐，什么当皇后，我们进宫不就是个家人子，侍奉那些皇族国戚吗？”顼彩问道。
怎料，妹妹的话还没等顼华接进耳朵里，倒让玉玲珑差点笑岔了气，晕死过去。
“你，你这妹妹真是吃仙丹长大的，人情世故，因果是非的，对她来说，太过缥缈不是？”玉玲珑的嘴愈发管不住，让顼华更加怀恨在心。
就在她们言语戏耍间，突然群臣议论声顿时消失。殿中一股冷艳的气息，压制般游走而来，让人不寒而栗。
顼华也感到了一阵威严，赶紧转过头来，默不作声，用余光看着大殿之上的一举一动。群臣道：“给太后娘娘请安。”
此人正是皇帝仲宏的生母穆淑妃，如今这名号变成了穆太后。
“众卿家平身。”
“喏。”
群臣起，分文武而立，是为左右。
“今日本宫只有一件事，就是请各位皇宫大臣，共同看一场殿试。”穆太后在公公的搀扶下，慢慢悠悠的坐在皇帝龙椅的旁边，面色冰冷，让人心中不免有些紧张。
“母后，现在，现在儿臣要做何事？”仲宏坐在宽大而威严的龙椅上，看上去却像个卖艺之人手中的猴子。
太后瞪了一眼皇上，冲温公公点了点头。
“宣殿外家人子面圣。”公公扯着嗓子喊道。
十几位来自不同府邸和名门的妙龄少女，晃着胯，一脸妩媚的走进殿里。各个脂粉涂抹了不知多少，弄的整个长华殿如同群花须臾之间开放般，香气无处可去，甚至都钻到了侍卫的鼻孔里。
行过礼之后，只见穆太后向身旁一指，两名宫女抬着个红色锦缎遮挡之物，走了过来。
温公公上前将其掀开，顿现一只墨玉如意，甚是罕见。
殿z文武百官见状，表露惊讶之色，想必家中珍宝无数，也未必见得如此通透奇宝，让人大开眼界。
“楚大夫，你为北梁最有智慧之人，博学多才，云游各国而见多识广，今殿中便有这雍州示好之上供极品，当以何等价值？”穆太后说道，话语间却透着股奇怪的味道。
听了此如意的来历，楚大夫走上前，围着它转了一圈，伸出左手来，轻轻捻了捻有些发白的胡须，突然笑了起来。
这么一笑，弄的朝臣有些茫然。
“回太后，果真要听微臣对此物的愚评？”楚大夫眼中流露出笑意。
就在此时，龙椅上坐着的仲宏，见殿中满是神秘，竟开口嚷道：“楚爱卿，你可识得我母后的这个宝贝，赶紧说来给朕听，想必甚是有趣。”
楚大夫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面色陡然严苛起来的太后，不做声响。
“皇帝，你可是这天下的王，怎可这般沉不住气，一个摆件而已，也能如此急切！”太后分明是在训斥仲宏，群臣齐跪，道：“太后息怒。”
“罢了，罢了。都起来，今天殿试的考问，便是这如意。”说着，太后用眼睛扫视了一番，接着问道：“你们这群刚刚入宫的家人子，谁可道来。”
话音刚落，还没等顼家姐妹二人回过神儿来，便有一人应声答道：“回太后的话，小女可说上一二。”
太后听闻，点了点头，示意此女起身，但说无妨。
“此玉看似浑然天成，墨色沉而不俗，是为玉中极品，旷世罕见。定当以千年磨砺，而后遇奇才工匠，亲手雕琢，才可成今日之如意。”说完，这脸上泛着笑的女子，做了个礼，便又跪在了地上。
“好厉害，真是个见多识广的女子，且问雍州可产墨玉？”太后故作疑惑的样子，面朝楚大夫问道。
只见他摇头笑道：“臣才疏学浅，需翻阅古籍，不敢妄言。”
“还有谁，能说说这如意？”太后正襟稳坐，问道。
这时，下面一片鸦雀无声。
“小女有事启奏。”说话的这位，竟是顼彩。可让姐姐有些担心，平时耿直，没有丁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若是说错了话，可要掉脑袋的。
太后点了点头，示意顼彩起来答话。
“此如意，此如意为下等次品，墨色虽浓郁，却分散极不均匀，如同仿制之物。小女不才，家中闺房便有玉器摆件，世上珍宝过目不下百千，从没听过雍州之地，产出墨玉，实在琢磨不透。”顼彩说完，只见姐姐闭上眼睛，一副将死的样子。
群臣中骚动起来，不乏有指指点点之人。楚大夫抬头看了太后一眼，两人相视一笑。
“好，接着还有哪位站出来，说说这如意。”太后没有怪罪顼彩的鲁莽，继续问道。
已经听了两位女子的评论，还有太后的神情。顼华慢慢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她规规矩矩的走上前去，给太后行礼，温文尔雅，让人眼前一亮。龙椅上坐着的仲宏，见了如此容貌的女子，竟也有些按捺不住，面露喜色。
“回皇上，太后的话，在奴婢看来，此玉是否为珍宝，是否有能工巧匠巧夺天工的本领雕琢，都不重要。”顼彩答道。
“哦？那你说来，何为重要？”太后愣住，问道。
“回太后的话，如意器物，代表吉祥如意，既然为雍州上供之品，定是其殷切希望北梁千秋万代，江山稳固，皇室臣子皆安康如意。”
“好一个安康如意，你且抬起头来，到本宫面前来。”太后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
见顼华大大方方的走到太后身边，那副天赐的冰肌玉骨，显露无疑。
“额娘，朕觉得此女言之有理。”皇上看着顼华有些痴迷，那黄瘦的脸上竟流露出几许赞美的神情。
“退下吧。”太后没有接皇上的话，面无表情的说道。
“小女斗胆，有一事相求。”殿中一女子，声音洪亮似男儿。温公公见那发声之人，正是蔺侯府的玉玲珑。便皱起眉头，拂子在手中轻轻那么一抖，指着她厉声道：“大胆奴才，太后还未问话，容你叫嚣！”
太后见此女一双丹凤眼，炯炯有神，对此等呵斥，竟稳如泰山，毫无半点惧色，摆了摆手，说道：“无妨，无妨，何事相求，开口便是。”
“小女想绕那宝器一周，细细查看一番。”玉玲珑信心满满的说道。
“准了。”太后道。
片刻，丫头走到墨玉如意面前，盯着它瞧了个仔细。就在众人疑惑不解其意的时候，她突然抱起雍州上供之物，狠狠的摔在了地上，如意瞬间崩裂。
“大大，大胆奴才，你，你你……”温公公被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搞的满脸涨红。
群臣们更是大惊失色，唯有楚大夫不语，静观其变。
“你这碎玉之举，所为何事？”太后并不像公公那般生气，问道。
玉玲珑上前一步，说道：“皇上，太后息怒，且听小女道出其中缘由。”
本想喊来侍卫，将这狂妄女子拿下，见太后并不责怪，公公只好作罢。在一旁瞪大了眼睛，瞧着她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此玉之色泽，虽深而发黑，却并非墨玉。墨玉通体油光，绝无暗色，亦无斑驳和隐裂。可这如意绝非墨玉所造，内有数处瑕疵，想是雍州送玉，并无诚意，小女实不忍余下姐妹好言品评，扰了皇上，太后的耳，才会如此气愤鲁莽，望皇上和太后恕罪。”玉玲珑跪于地，言辞肺腑。
“皇儿，母后乏了。”太后说道，宫女和太监随着她赶紧回寝殿休息，晾得群臣在此，不知所然。
“好一个殿上碎玉，暗指己为鸿鹄，她人皆燕雀，吾皇后宫，日后要起一番波澜了。哈哈……”楚大夫自言自语道，笑着扬长而去。
太后在前走着，温公公在后跟着，不解的问道：“太后刚才为何不办了那莽撞的人？竟然砸了如意，真是胆大包天。”
听闻，太后停下脚步，若有所思的说道：“你这愚笨的狗奴才，真当楚大夫不识殿上的如意为何品？”
这时，公公才恍然大悟，立刻跪在地上扣头：“太后英明，太后英明，那不是如意，倒是成了试金石。”
“起来吧，明日宣楚大夫进宫。”太后脑中又过了一遍玉玲珑的碎玉之举，还有那顼华偷换概念的说辞，顼彩的直言不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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