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之前听到外间动静,本想一探究竟。但还没出院子,就看到一队甲士疾驰而来。为首之人亮出令牌,便知固安末裔的身份已然暴露。虽不明就里,琊王到底从何而知?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唯一担心的,便是在田间耕作的儿子。虽有固安血统,但也不是铁打的。从头到脚,打量数回,确定只有一些皮肉伤,方才宽心,继而告之:“我们是辰国人。”
祖上是交泰师,虽被须弥帝灭族,但也不能和琊王同流合污。从怀间取出一枚簪子:“这是你娘留下的。”
还有一枚长命锁,一并交到初一手里,令之不安:“您想做什么?”
好似交代后事,反握住那双冰冷的手。但父亲淡淡一笑:“怎么说,我都是固安之后。”
就算自幼颠沛流离,仍然身负异能,可以应付,拖延一阵。故而转首,命天狗带一众人等离开。鏖战正酣的异兽闻言回首,榴榴嚎几声,好似并不苟同,但主人笑言,“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不想连最后的血脉都断绝。故而迟疑片刻,终是在甲士发现软肋、齐齐攻向初一时,扑棱了两下翅膀,格开甲士,以小主人为重。当初一犯倔,紧攥住他的手,不肯离开,中年男子又是无奈一笑:“怎和你娘一个脾气?”
当年的薄荷也是这么看着他,死活不肯松手。叹气,唤儿子蹲下身,轻抚了抚他的面庞:“这些年,你受苦了。”
因他意外重伤,下半身失去知觉。不但连累薄荷劳心劳力,连他们的儿子,都没能过上一天安生日子。沉下肩,愧疚难当。唯一可以弥偿的,也便是助他逃出生天。
迅雷不及掩耳,对准儿子的后颈,就是一记手刀。初一昏厥,令伫立一边的青年猝不及防,颇是意外:“您大可不必如此。”
虽然他本事不大,但好歹会些拳脚功夫。兼之天狗助力,或有可为。但中年男子摇首:“不要小瞧那些甲士。”
虽不清楚他们的殊统,但曾听闻琊王手下有风雷水火四大营,皆是一等一的高手精锐。故而无甚把握,可以拖上很久,“能走多远,是多远。”
言毕,便将独子交到青年手里。郑而重之,托孤,令青年恸痛。虽然相识未久,彼此知之不深,但顾家父子待他极好。不论如何,想要带顾叔一起走。然则对方浅笑婉拒:“我是负累。”
腿脚不便,还不如留下来对峙:“相信我。”
固安后裔绝非不堪一击。挥了挥手,唤他赶紧走。虽不甘就此别离,但甲士气势汹汹,齐齐攻来,令他无暇犹疑。只得扛起初一,跃上天狗的后背。同另两个村民一飞冲天,不消多时,便消失在天际。令底下的甲士微微冷笑:“你以为如此这般,就能逃出我们的手掌心?”
进山之前,已然设下重重结界。中年男子亦知逃亡不易,但他相信黎晓那孩子,因为……
思及那串数珠,男子意味深长一笑。虽然自幼失怙失恃,只随相依为命的老仆,学过一些皮毛,但多少可以看出其中的门道:“你们也别想走出这个院子。”
至少在他血尽人亡之前,不成。这才让甲士注意到异样,竟是大意了……
蹙眉细观院子,方才发现布局精心设计,乃为一个九宫阵。更有甚者,趁他们同天狗交战,在自己身上划了一道极深的伤口。淌下来的鲜血流入周遭浅壑,如有生命一般,蜿蜒前行,终是流达院子的各个角落,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结界。
“血牢。”
和辰国上族交手时,曾吃过这种诡术的苦头,不过彼时的敌手,乃是须弥帝的亲孙。没想到旁系末枝都有“涬力”,可将自身鲜血凝成坚不可摧的利器。不过,到底是外家,终究不及冉氏嫡裔。男子亦不否认自己的功力远不及皇族:“只要能牵制你们即可。”
其他,不敢奢求。阖眼,任体内的鲜血急淌而去。似乎有些冷,却是无甚痛楚。长舒一口气,脑海映现当初邂逅妻子的情境。瘦瘦小小的姑娘,却举着比她还重的大刀,魔怔一般,砍向杀死爹娘的山贼。如此决绝,竟让他看入了神,想起满月后,即和他天人永诀的爹娘,不由自主出手帮衬。尔后一切,亦如市井话本那般出格,却又理所当然。
「你能给我当相公吗?」
还记得她扭扭捏捏,求他入赘。因要保住父母的家产,不落入嗜赌如命的叔叔之手。他答应了她,假扮夫妻,约定一年之后,各奔东西,却没想到动了情。以为他们可以在这山明水秀的乡野,白首偕老。却没想到突如其来一场瘟疫,不但带走相伴多年的忠仆,也夺走了他最心爱的女人。
「莫要来得太快。」
因有孩子要照拂。她会慢慢等,直到他下来,同她相会。只是,她怕黑。即便在人间的冬夜,都要倚着他,不敢一个人睡。莫说彼岸,没有温度,没有光亮,她要如何煎熬,方能等到他归去?
不过恍惚中,见到那张温暖如初的笑颜,终是明白自己的女人,远比想象中来得坚强。扬起唇角:“初一长大了。”
不用他牵挂,也能继续前行。伸出手,于无尽的黑暗中,终是带着释怀的笑意,渐渐,失去温度……
“幸好是外家。”
若是冉氏嫡裔,可就没那么幸运,只是被结界禁锢那么简单了。
凝睇安然故去的男子,为首的甲士漠然阖了阖眼。虽是有负王命,未能将血统纯正的后裔带回琊国。但其独子拥有一半殊统,聊胜于无。故而一声唿哨,将栖息在村口的毕方召来院内。给它嗅一嗅沾有气味的衣物,随即松手,任之疾飞而去。
“可要属下跟随?”
毕竟天狗也是骁勇善战的上古殊种,但为首的甲士微微摇首。来此僻壤之前,他们方经一场恶战。建言的校尉,亦是受伤不轻。故而无甚必要,为了一个毛头小子大动干戈:“他身上的拙火,几不可探。”
想必其父未有授他拙火功法。同一般人族无甚区别。故而,即便毕方失败,还有进山前布下的结界,插翅难飞。
“终究,还是囊中物。”
微微冷笑,率众走出院落,命低头哈腰候在外间的人族兵士清点活口。出发,向欢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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