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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个人的纠缠


  所有的实验都结束了,才伊桑再不曾出现在实验室。他也不再邀她下棋,他要用忘恩负义的名义把她忘记,他要以蠢笨粗愚的形象把她鄙视到黑洞去。

  牧乔的压抑不可解脱,他真的需要透口气,压力大或者精神紧张时,他就深夜去爬人工岩壁。

  夏季的炎热,已经漫延开来。又积攒着一场雨,走到哪,都觉得黏糊糊的,一种甩不掉的淤泥感。

  牧乔烦躁异常地穿过无影想尽快爬上那座岩顶。可老远就看到岩壁下面有个人影,他很惊讶:这么晚,还有跟自己同样喜好的人吗。于是加紧脚步想看看。

  看清了背影,他又停住了,这么笨,除了才伊桑,学校里再找不出第二人!

  她一次次颤颤巍巍地爬上去,又一次次滑下来,站在十几米外,牧乔都能看出她身体的僵硬。这样又怎么能成功呢,可是,掉下来很多次,她仍没放弃,而是选择同一块石头,同一个姿势,重复再爬。爬了十几次,一点改进都没有,只不过一次次重复着自己的错。

  牧乔很想上前去帮她纠正一下。可是,他没有。因为他早就已经猜测到:心理专家给出的康复建议里应该有很多需要辅助治疗的地方,可她从不曾向自己求助。虽然自己一直在等待,但是她根本不希望自己的出现。

  另一方面,自尊心也不允许他继续向前,她的世界从始至终就没有他的位置,包括治疗方案。

  才伊桑瘫倒在岩壁下,倚着凹凸不平的石头,仰头向天。可是天上除了压抑的分不清的夜和云,什么也没有,她到底在看什么呢?

  牧乔站在树影里,她看着天空,他则看着她。

  看着看着她顺势躺到了岩壁脚下,一动没动,仿佛睡着了。牧乔挪出树影刚要走向岩壁,她却扑腾一下坐起来。再一次爬了上去,这一次,她没有掉下来。

  爬上三层她跳下来,然后再一次爬上去,每一次都能顺利完成这个高度。连续完成五次,她终于停住了,身体铺平,最大面积地抱住了那片刚刚被她征服的岩体。

  她成功了,牧乔感动又自豪。可是,只那么一刻。随后他的心情就开始复杂,一点点掉进粘稠的黑夜,彻底失去了活力。

  直到得知才伊桑报名了初级队夏季集训,牧乔的心情才算明朗起来。他马上申请自己去做初级队领队。可他还没谋划好以后的步骤,就得知韶光也报名了。他马上给韶光打电话,强调初级队和高级队的训练时间有冲突,他不能报名初级队。

  韶光也不跟他争辩,他只一句话:自己必须保证才伊桑的安全,哪怕不参加高级队的训练。

  才伊桑看见牧乔领队时,礼貌地点了点头。可是,看到韶光爬上车坐到自己身边的座位上时,却把头转向了一旁,整个车程一句话没说。

  活动时,她却没有上次的消沉,反倒透出一股活泼劲儿,牧乔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不过牧乔还是抱有希望的,据他侧面了解,她应该一直在坚持咨询和康复训练。而且根据她在攀岩上的表现,韶光参加初级队的理由马上就可以不成立了。

  可他明显过于乐观了,运动技能已有显著提高的才伊桑,韶光一出现,居然跌回了从前,明明可以跳过的窄沟,单腿都迈不过去了,双腿疲软着非得韶光搀扶才行。

  韶光的陪伴,使才伊桑变回了原来的笨拙。所有的动作,都成了不可克服的困难,必须依赖他才能完成。

  虽然才伊桑仍旧不和韶光说话,可她并不拒绝他的陪伴,而是像从前一样,寸步不离地接受着他的协助。

  已近中午,大家就找了个平顶,围在一起喝水玩游戏,抽签到7就表演节目。没几次就被才伊桑抽到了,这下可把她为难坏了,她既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各种苦笑求饶,打牌三国杀都是她碾压别人,终于找到报复的机会,怎么会轻易放过她呢,队友们都嚷着让她快表演。

  才伊桑急的满脸通红,牧乔看不下去了,刚要上前打圆场。韶光却在才伊桑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她听完立即点头同意。韶光立马提高了嗓音看向大家:讲笑话行吗?

  同学们一致通过,但是必须要每个人都笑才放行。才伊桑讲了一个笑话,一半人哈哈笑起来。她接着又讲了一个,还是只有一半人笑了。

  连讲了三个,总有几个人没笑,才伊桑为难地看向韶光。韶光低下头,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她立即如释重负,又说了三个。仍旧有几个人没笑。那些已经笑翻的人都不耐烦了:这些笑话多好玩啊,你们几个是面瘫吗!

  那些人摊了摊手!

  笑的肚皮疼的人也开始较上了劲儿:伊桑,你今天就给他们讲,讲到他们笑了为止,我们就不相信,这么好听的笑话他们能忍住。

  才伊桑为难地看向韶光,韶光又伏下悄声说着什么,才伊桑听完又开始讲了,人们再一次笑得前仰后合。

  牧乔落寞地躺在远处的树荫下,闭着眼睛,仿佛在冥想。虽然内心酸涩,虽然不想,可她的每句话他都听的一字不差。

  每次才伊桑的笑话好像都讲完了,但是只要韶光在她耳边说上一句,她马上又能讲出新的来。已经笑到肚子疼的人们很好奇这些稀奇古怪的笑话,都是从哪里听来的,怎么以前从来也没听过?

  才伊桑老老实实地承认:都是从谚语和笑话词典里看来的。

  队友们惊为天人,谁会有闲工夫去看这种词典啊,而且看也记不住啊。

  才伊桑平静得很:看的次数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大家更好奇了:那为何还要韶光提示呢?

  才伊桑刚要说,韶光却朝她挤了挤眼睛,她立马乖乖地低下头抿起了嘴。大家又转向韶光:那些笑话你也看过吗?

  韶光摇了摇头:我哪有时间,再说我也没那记性!

  队友们更奇怪了,既然没看过,你怎么给才伊桑提示?

  这个问题,牧乔也很好奇,他竖着耳朵仔细地听着。韶光却怂了怂肩膀卖起了关子:这是机密,才不告诉你们。

  牧乔愤愤地看着才伊桑,真是搞不懂为什么一遇到韶光她就变得比猪还笨;另一方面却又神奇,这么内敛的人居然会讲古今中外偏门冷笑话,可又必须是在韶光的提示下。

  这种聪颖和愚笨间的转换,让牧乔百思不得其解,他真的看不透二人是怎么相处的。可他又不得不承认:二人在一起是那么和谐,仿佛天造地设。

  他的人生第一次有了无力感!

  这种矛盾在牧乔心中淤积着,他决定去找韶光谈一谈。

  牧乔开门见山: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才伊桑身边了,只要和你一起,她的病症就会出现?

  韶光刚喝了一口啤酒还来不及咽下去:你说什么,妹妹病了?

  牧乔慢悠悠喝了一口:难道这么多年,你都没发现她不正常吗?

  韶光翻了一个白眼:你才不正常呢!自从她入会你就瞧她不顺眼,可这么久了还要赶她走,是不是太过分了?

  牧乔从韶光手里抽出啤酒瓶:她患有职业性运动障碍!

  韶光一把拽住了牧乔的衣领,激动中带着颤抖:你说什么,她得了什么病? 

  牧乔推开他并整理着自己的衣服,详细介绍了才伊桑的诊断过程和治疗经过。

  韶光一个字都不敢落下,虽然理解起来有点困难,但他终于弄明白了妹妹的心理障碍是怎么回事。然后他捂住自己的头,趴在桌上剧烈地抖动着,像个头疼欲裂的病人。

  很久之后,他红着眼眶问:你是说,妹妹已经治了一个疗程,并且在逐渐好转?

  牧乔点了点头:她一直在努力,并取得了一定效果,可你一出现,所有疗效都不见了。

  韶光拧紧了眉毛:什么叫我一出现?

  牧乔肯定地点了点头:是的,只要和你在一起,她的康复训练就一点效果也没有?

  韶光眉头紧锁哑着嗓子:可是,我们在一起已经十几年了。

  牧乔肯定地点了点头:是的,所以,她已经病了十几年了!

  这句话使韶光陷入了痛苦的自责和悔恨。这个打击使他丧失了尖锐和挑衅,变得惶恐又无奈:那,我该怎样做?

  牧乔目无表情:从她的生活中消失,永不出现!

  韶光痛苦看向他:这样她就能好了?

  牧乔信心满满:这样起码那些咨询和治疗还有效!不治疗也可以,反正她笨手笨脚的已经二十多年了!

  韶光听了赶忙摇头:不,不,不,我要妹妹变回正常的模样。

  牧乔语重心长起来:这学期才伊桑已经可以独立焊电路板了,这完全是因为少了对你的依赖。如果还采用代做的方式,那她永远也不可能独立焊完一块电路板。

  韶光彻底失去了自信,唯唯诺诺替自己辩解不是他的风格,他下定决心,既然这样,就等她完全康复后再去看她吧。

  牧乔摇了摇头:不必了,你不是马上就要结婚了吗?

  韶光马上恢复了自己的桀骜不驯,牧乔决定斩尽杀绝,未等他回话就说:才伊桑对你的感情,你心里一直都很清楚。既然已有未婚妻,最好不要再来招惹她。

  韶光紧皱着眉头,一脸凶相地看着他:这是我和妹妹的事,不用你管!

  说完使劲儿把瓶子底儿重重地磕在桌子上,扬长而去。酒瓶子一下子炸裂开来,吓得旁边水果摊老板娘一阵嘀咕。

  牧乔放下酒钱快跑过来在韶光启动电动车前拦住了他。

  韶光瞪着他:还有什么事?

  牧乔仰起头看着:你能不能告诉我,她讲不出笑话时,你在她耳边提示了什么?

  韶光边扭动钥匙边说: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问题,你可以直接去问她。

  说完扬长而去。

  他们之间为什么总有一些外人无法理解的微妙?牧乔站在原地,突然感到一股深深的倦意……

  明明集训时二人仿佛又恢复到了从前的和谐,可之后韶光就再不曾报名过她参加的任何活动,三队集训他也避开了。

  才伊桑的心情再一次跌入了深渊。

  最后连礼仪培训的邀请他都拒绝时,才伊桑彻底地绝望了,可她没有彻底放弃,她决定必须当面问清楚。于是把礼仪培训的通知发到了付小雪的手机。

  期末考试基本已经结束,才伊桑特地找了一个偏僻的小教室。韶光来的很准时,即使早有思想准备,看见付小雪挽着他的胳膊,才伊桑的心情仍旧从阳光灿烂的白天跌入了乌云滚滚的黑夜。

  好在,他们还有正事要讨论。

  才伊桑给韶光介绍了这次培训的民族特色,并且讲述了一下需要重点演示的几个环节,两个人就开始练习。

  没人邀请付小雪参与,可她比谁都积极。二人研究礼仪姿势时,她就在旁边仔细地听着并时刻插播自己的看法。

  韶光摆姿势时,她就更忙了,一会帮着抬抬胳膊,一会又搬搬他的肩膀。

  付小雪的手每落到韶光身上一次,才伊桑的心就会抽紧一次。她像一只被□□打穿翅膀的鸟,呼吸都很勉强。

  韶光看了她的打印资料和图片,居然很快就完成了姿势学习。

  最后一次全流程过完,付小雪格外兴奋:这个什么什么班,看起来容易做起来还这么多道道。终于大功告成了,我们应该庆祝一番,吃个红旗奶棒咋样?

  红旗奶棒!红旗奶棒!红旗奶棒!红旗奶棒!……

  “红旗奶棒”是才伊桑和韶光最甜蜜的回忆。夏天太热,他会给她买红旗奶棒解解暑。冬天太冷,他会给她买红旗奶棒暖暖心。春天,他会给她买红旗奶棒,等待花开。秋天,他会给她买红旗奶棒,庆祝收获。撒娇时她最喜欢的礼物是红旗奶棒,生气时他最好的赔罪是红旗奶棒。只要他手里举着一个红旗奶棒,她的生命里就有阳光。

  P大的多少个夜晚,从自习室回寝室的路上,买一个红旗奶棒,只一个。他不吃,她一定要让他吃。他咬了一口,龇牙咧嘴地表示牙被冰倒了。明知他故意演给自己,可是她下次还会让他先咬一口,而他最开始总要找各种理由拒绝,要她追着拉着甚至假装生气,他才不情愿地咬上一口,然后表演牙被冰到了的痛苦。然后,她总会像第一次看见,笑的嘎嘎的,吵醒了一树乌鸦。

  红旗奶棒是他们最日常也是最亲密的东西,它贯穿在二人所有一起度过的生命。不和他在一起时,她从不吃红旗奶棒。她的所有红旗奶棒都是和他一起吃的。红旗奶棒就是二表哥。

  离开南岸,学习生活都无交集。二人之间,除了被当成笑谈的婚约,只剩下了红旗奶棒。这是他们之间最不可言说的亲密。

  连这个付小雪都知道了,而且,说的那么不经意、那么无所顾忌。

  它不再属于她!

  如果说才伊桑是一只被□□打伤的鸟,正睁大了绝望的眼等死。“红旗奶棒”无疑是打到这只鸟头上的最后一棒。

  她在临死前最后看向了二表哥,他已经和付飞一起走出教室了。

  当整个教室只剩下她自己,她终于可以肝胆俱裂地哭泣。如果说,前一段时间,她还在自欺欺人他一定会和付小雪分手,今天她终于可以正视自己。

  教学楼空旷无比,她无力走出这小小的教室,她没有勇气面对外面的天地,她再也不想回到那个没有希望的世界。

  整栋教学楼的灯都熄了,她仍旧坐在那里,肝肠寸断。

  第二天一早,她从课桌上醒来,双腿麻木浑身疼痛。试了好几次,还是站不起来。流了一夜的眼泪,她只能用肿胀干涩的眼看清手机上的短信:礼仪培训延期到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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