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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秋夜棋局


  我很是沉默了一会儿。正当此时,酒楼的伙计送来饭菜,我看着那伙计将菜肴一道道摆在桌上,想了一想,对向子予道,“师兄,我们真是亏大了。”

  向子予挑了挑眉。

  “那桃色阁收了我们的银子,是该有酒菜招待的罢,我们竟然没吃就走了。”我说着,扼腕长叹。

  “唉,不仅如此,也是没见到半个美人,更别说一顾风流了,可惜……”

  酒楼伙计正在摆菜的手抖了一抖,他目光惊疑地看了眼桌旁的这对男女,他们一起去逛桃色阁?这年头还真是什么怪人都有。

  “潇儿莫非还想回去春宵一度?”向子予瞥了眼那伙计,淡定开口,“嗯,那清阁的温泉暖池似乎不错。”

  酒楼伙计端着菜盘的手又抖了抖,这是个什么意思,这对小情侣是逛去桃色阁你侬我侬了?这年头还真是什么都流行。

  我翻了个白眼,默默看着那明显是刷新了认知的酒楼伙计摆好菜肴,小心翼翼地出了雅间,关上房门。

  “师兄,这顿饭你请。”我看着满桌的佳肴飘香,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口中道。

  向子予点头,“好。”

  我颇有些惊异,他什么时候如此好说话了?这般想着,我便见向子予从衣袖里抽出一叠银票,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票子,慢条斯理道,

  “还好今日带的多,那个迟冉倒是个聪明的。”

  迟冉?我看了看那沓厚厚的银票,眼角抖了抖,“迟冉给你在账房支的银子?”

  “是啊,”向子予答的理所当然,“我说我要去桃色阁,他便给我支了这些。”

  “迟冉知道你来桃色阁?”我抓住这句话中关键的字眼问道。我想到今日和向子予出门时还遇到了迟冉,所以迟冉也知道我是和向子予去了桃色阁?所以阿娘也会知道我去了桃色阁?我顿时头大。

  向子予抬眼,轻瞥过我,那副样子似乎懒得再和白痴开口。

  “鬼医莫非缺钱?”我按下心头火气,问他。

  “师妹,钱财可请不动我。”向子予答,语气平淡。

  我一噎,钱财自是请不来这位神秘无踪的“鬼医”的,只是他这副高深的样子让我觉得真心欠揍。

  “那什么能请动你?”我咬牙问。

  “看心情吧。”他答。

  我无语,片刻后才顺着他的话问,

  “这般说来,只要师兄你心情好,你亦会应黎王之请入宫了?”我可记得他的怕麻烦一说,想到黎王欲请鬼医一事,又奇怪黎王为何再无动静,莫非那位太子殿下的病无碍了么?

  “他得了我一味药,可保性命一年。”向子予淡声道。

  我微怔,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所以其实黎王已见过向子予,并求得了鬼医的一味药?但是这药只是可保性命一年,如此说来,那位太子殿下当真病重至斯、药石无医了,这岂不意味着一场腥风血雨的到来?

  “潇儿,”向子予忽然唤我,我未抬头,他似乎叹息一声,然后只听他用一种珍重的口吻对我道,“便是前尘旧忆尽忘,你亦只需随心而活。”

  ……

  将军府后院,靠近后街小巷的一道围墙边。

  一身黑衣的女子立在墙侧的阴影里,久久未动,她周身的气息似乎与墙壁凝为一体,微不可察,即便这处角落根本无人经过,那女子也不曾松懈半分,似乎这已是她的习惯,甚或本能。

  许久之后,这处静寂无人的角落,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绿衣的少女手持一盏提灯缓步向院墙边走去。提灯昏黄的光芒照亮了那女子的立身之处,黑衣女子皱眉,她微一扬袖挥灭了那微弱的烛火,对那绿衣少女冷声道,

  “绿筱,你似乎太不拿我这个首领当回事了。”

  绿衣的少女不以为意,她将手中提灯轻轻放下,淡声开口:“乐瑶,你从来待我与旁人不同。”

  “你来得太迟。”被唤作乐瑶的黑衣女子道。

  “鬼医向子予是莫小姐的师兄。”绿筱看了一眼那立在墙壁阴影中的女子,这般回道。

  乐瑶挑眉,语气不善:“这便是你这么些天得到的消息?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我原本便是这副样子,我倒觉得在将军府的这些日子比我过去七年都过得好得多。”绿筱平静道。

  “为何不听从尊主的安排?”乐瑶不理会那少女的话,问道。

  “黎王不是我能招惹起的,何况黎王待莫小姐不一般,或许跟在莫小姐身边更能达到目的。”

  乐瑶看着面前的少女,少女的面上看不出除去冷静外半丝其他情绪,良久,她沉声问:“这是你的真心话?”

  “不是。”绿筱答得干脆。她唇边忽地牵起一个嘲讽的笑,直视面前的乐瑶,那双秋水眸中的颜色清澈又深幽,如同深涧寒池,幽寂寒凉。

  乐瑶一怔,却见少女又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她斟酌良久,才道,“绿筱,你真的不关心自己的身世吗?”

  “我的身世我自然清楚,谈何关心与否?”

  “你知道了?”乐瑶问道,语气却是三分的肯定。

  “属下不知。”绿筱答。

  “也罢,”乐瑶不再多问,她看向绿筱,语气恢复一如既往的淡漠,“尊主的吩咐,你接下来只需安心待在莫西潇身旁,莫要再擅作主张。”

  “属下遵命。”

  ……

  我和向子予在酒楼用过晚膳,便回了将军府。

  一路上我都在思索所谓岳北楼与宁梓忱的关联,以及东宫太子病重命不久矣的消息,只觉这场腥风血雨怕比我所想更加复杂难测,我其实有些奇怪向子予为何特意带我去桃色阁,又为何告知我有关岳北楼的事,他不止一次的同我说切勿忧思多虑,却又如此让我不得不多思多想,我内心相信这位师兄绝不会害我,是以我更是不明白他用意为何。

  向子予说他不会为我解“七日忘”之毒,我的记忆也便无从恢复,他又同我说“即便前尘往事尽忘,亦只需随心而活”,我在疑惑时又隐隐有一种直觉,我觉得或许我早已身在一场不见硝烟的争斗里,在别人的布局博弈中作了枚不起眼的棋子,每一次落子都是我的身不由己,而我在扑朔迷离的棋局中不知谁是执棋者,亦不知何为我的终局。

  向子予他是在提醒我吗?可我又是否真能随心而活?

  我如此想着,终于沉沉睡了过去,却似乎又坠入了无休无止的梦魇中,一切自开始便无从逃离。

  月落霜满,北斗阑干。烛光星点,帘外秋寒。

  寒烟小院,青苔石板。石桌铺展,墨玉棋盘。

  石桌旁,白裙的少女以手支颐,微偏着头凝视棋盘上几已置满的黑白棋子,未绾的青丝随着她偏头的动作倾泻而下,少女眼睛微眨,须臾,她执起手边棋篓中最后一粒黑子,看向对侧坐着的那道身影,轻声道:“我们似乎已下了三日棋了。”

  石桌对侧,那人一袭白衣坐于月光清辉下,手中亦把玩着一粒棋子,如霜似雪的容颜上挂着浅淡的笑,姿态从容优雅。他看着对面的少女,一双清泉明月般的眸子微闪,答道,“这是最后一日。”

  “你总在让着我。”少女忽然扔了手中棋子,从石桌旁站起身来,低头看着那男子道。

  “是。”男子答得坦然。

  少女挑眉:“棋非对手,岂不无聊?”

  “弈棋之趣,各中有道。”男子答,又道,“卿非我。”

  少女笑了笑,“公子倒是巧舌如簧。”

  “姑娘过奖。”

  少女不再说话,她立在距石桌三步远处低头俯视着桌边优雅而坐的男子,他亦抬头看着她,四目相对,咫尺相望,周遭寂寂,风叶萧萧,这般对视许久,少女忽地勾唇一笑,她道,“我们还真是无聊的很。”

  男子不言,他看着面前静立的少女,她身上的白裙是微有些褪色的苍白,一头未绾的青丝垂到腰际,白皙的脸颊上微泛着些寒夜冻出的嫣红,一双凤眸明净澄澈,似乎倒映着夜色,倒映着他,又似乎其实是一片苍茫无色,她对着他展颜一笑,笑得明媚又纯粹,温暖又寒凉。

  他想,他和她的这场邂逅,大抵如同墨玉棋盘上铺展开的棋局,虽非对手,亦为筹谋。然尚未落子,谁知终局?

  “我该走了,”少女道,她说着,转身向院墙边走去,走到墙脚下,她脚步略一停顿,背对那男子又道,“萍水相逢,但愿后会无期。”

  少女说完,足尖轻点,便欲掠过院墙离去,她白裙的衣角刚在半空中旋了个圈,眼前倏然闪过一道白影,她跌入一个温热的怀抱。白衣的年轻公子将少女揽在怀里,身形一动,便掠过中间那道院墙,夜风拂过挡在少女眼前的青丝,少女的身子缓缓在银杏树下站稳,金黄色的银杏叶在她眼前飘落纷飞,她听到他清越的声音从墙那侧传来,

  “相遇即缘,相逢可期。”

  秋月正明,秋风正起,秋花将谢,秋夜将幕。

  白裙的少女微怔,良久,她握紧手中那粒棋子,抬步向房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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