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身已入局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我从枫叶亭离开,穿过来时经过的那个花园,停在一处宫廊下,抬头遥望天边那轮圆月时,忽地便想到这句古诗。
月下花影,轻风满檐,今日正是十五月圆。
“绿筱,你可还有家人?”我望着那轮圆月,轻声开口,对身后的绿筱问道。
绿筱微怔,片刻后才答:“没有。”
“你在尚书府待了多少年?”我又问。
“十年,”她答,“若从我记事时算起,也有七年。”
十年么?她现在不过十五年纪,确是整个儿时时光都在尚书府度过了。我转身面向她,打量她许久之后又问:“你来将军府有多久了?”
“二十四天。”绿筱似乎想了想,答道。
我怔了下,挑眉:“你倒是记得清楚。”
绿筱不语。
“十年,比之二十四天么?”我轻声自语,又问向绿筱,“在你心里,孰轻孰重?”
“在绿筱心里,却没什么轻重之别,只是绿筱不想总受人摆布罢了。”
受人摆布么?我笑了笑,只道:“你倒是坦诚。”
绿筱面上没什么表情。
“这样也好。”我转身,看着深寂夜色中的点滴灯火,抬步,漫声道。
……
我回到尚清殿时,宴席似乎已近尾声,我刚坐回我的位置,便瞧见那个名唤卿田的宫女跟在一个同样一身宫装却作妇人打扮的女子身后朝我走来。我勾了勾唇,拿过面前的酒盏斟满一杯酒,起身却朝相反的方向而去。
“郡主请留步。”我挑一挑眉,今日我似乎听这句话听了不下三次了。然而我却不是每次都有心情应付的。
我转向那唤我之人,淡声开口:“何事?”
“文清郡主,我家娘娘有请郡主一叙。”那妇人朝我一礼,礼数周全道,“卿田无意间冲撞了郡主,我家娘娘心中过意不去,是以想亲自向郡主致歉。不知文清郡主意下如何?”
“不知嬷嬷如何称呼?”我看了看那妇人,这般问道。
“奴婢陈氏。”
我点头,道:“陈嬷嬷,既是这位卿田姑娘的过错,却不干太子妃娘娘什么事的,太子妃娘娘的心意我心领了,既然卿田姑娘也在,便让她道个歉便罢,实在无需叨扰你家娘娘的。”我一番话说的客气,却是做的息事宁人的打算,这个卿田如此难缠,想来定有她那位主子的授意,我此刻委实再不想与那位太子妃多做计较。
“卿田,还不快给郡主赔罪。”那陈嬷嬷瞧了瞧我,对立在她之后的卿田道。
“是,”卿田应声,她在我面前几步远处跪下,口中道:“奴婢冒失冲撞了郡主,请郡主责罚。”
她这话声音虽不大,但奈何她跪下来的动作在这大殿内委实有些显眼,是以此刻倒真是万众瞩目。
我看着在我面前跪下的卿田,眸光闪了闪,如此却是想让我息事宁人的打算落空了?我感觉到周遭看过来的视线,嘴角弯了弯,开口道:“责罚倒是不必,只是卿田姑娘你说话未免太没遮拦,什么叫做我最好收敛些‘攀龙附凤’的心思,这话若叫人听去岂不是以为我同太子殿下有什么纠缠不成?那我可真是大大的冤枉,想来也会为太子妃娘娘惹来是非的罢,陈嬷嬷,你说是也不是?”
想来那位太子妃却打的叫我担上个骄横名声的主意,却不料我会将她的心思如此剖白罢,这样一来,太子妃那所谓“贤德”的声名怕是要大打折扣了。阴谋阳谋,总归为谋,我不为谋,接招而已。
我说完,眼神甚是盈盈切切地看着陈嬷嬷,似乎就在等她道一声“是”。然而她终究没说什么,我顿觉无趣,便欲走开。
“郡主。”陈嬷嬷这才反应过来,又唤住我。
“陈嬷嬷还有何事?”我唇边仍噙着笑,看着她道。
“郡主如此宽厚,若再强请便是奴婢的不是了,卿田此番有错,奴婢定会禀报娘娘多加管教,奴婢在此却仍要向郡主致歉,还望郡主莫怪。”她道。
看来这倒是个处事谨慎的,我淡淡一笑,不予作答。
“奴婢告退。”陈嬷嬷施礼道,说完便同那卿田一起离开。
我站在原地瞧了瞧那二人的背影,坦然自若地迎着周遭看过来的视线,端着手中的酒盏转身,此时我却是想会一会那位北越公主了。
既然身已入局,与其被动接招,倒不如主动探清前路,毕竟谁都不愿受人摆布。
这大抵便是此番卿田之事让我认清的道理罢。
……
望舒宫,内寝殿。
烛光半燃。
一身艳色凤尾长裙的女子端坐在镜台前,正对镜梳妆。女子年纪已逾四十,许是保养得宜,面上却不显苍老之态,从眉眼间也不难瞧出女子年轻时定是一位美人,便是此刻,她端坐在镜台前,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亦是优雅得体,这般的气质确是已融入骨髓,再难分割。
“娘娘,这是越公主遣人送来的,请您过目。”女子正在案上的妆匣内挑选配饰时,一个浅碧色裙装的宫女走到妆台前,对那女子轻声道。
女子闻言挑眉,她接过那宫女递来的细绢帛纸,展开阅过其上的字迹,似乎思量了片刻,又向那宫女问道:“恪儿何在?他可曾见了他这位表姐?”
“回娘娘的话,祈王殿下亦在尚清殿,想必是见过了越公主的。”
“哦?禾韵,在你看来,此番越歆来意为何?”
“娘娘是指越公主所言心系黎王之事么?”
“倒不仅如此了,越歆此番竟拜托本宫替她去试探将军府那个丫头,”女子轻叹,“本宫只担心她会乱了本宫的谋划。”
“那娘娘之意如何?”禾韵迟疑一下,问道。
“如何么?”女子笑了笑,淡声道,“西潇那丫头五年前本宫也是见过的,再见见倒也无妨,只是也不必全依了本宫那好侄女的意,”女子说到这里,话语微顿,她似乎又想了想,才道,“禾韵,一会儿宫宴结束后去请恪儿来本宫这里一趟。”
“是。”禾韵应声。
“替本宫将这些拆了罢,你去回了李公公,便说本宫病容憔悴,却是去不了前殿宫宴了。”女子看着镜中人的妆容,素手扶了扶头顶已绾好的发髻,又道,“也罢,便请恪儿明日再来本宫殿里,想必今夜陛下却会来的。”
“是。”
……
尚清殿,宫宴的氛围自从龙座上的皇帝百里珩离席后便轻松不少,此时宴会上宾客来往敬酒、三两攀谈,风头却盖过了大殿内的丝竹声声以及曼妙歌舞。而在这之中,尤以两处圈子为甚,其中一处便是北越公主越歆的所在。
“这位夫人有话不妨直说,越歆的心思还从来都不屑隐藏。”
我走近这处圈子时,正听越歆清淡的声音道,却是对一位贵妇开口。
我微微挑眉,不屑隐藏么?这位公主倒是直白坦率的很,只是她的心思虽摆在明面上,却未必好猜。
“我的确是对黎王殿下一见倾心,本公主既然敢想便敢言,诸位倒也不必试探的。”越歆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又道。
她这句话落,周遭一时无声。想来这般的坦言,却是少有人能接的住招。
“越公主如此坦率,倒是令人钦佩,只是越公主的心意怕是空付了,文清郡主,你说是也不是?”静寂许久后有人率先开口,话语却是暗藏机锋。
忽听得有人提到文清郡主,众人倒是一愣,这位黎王亲口所称的心仪之人竟也在此?这倒有些热闹。
我听得这句显见是语意不善的话,皱了皱眉,说话那人却正是宁昑雪,此刻她正看着我,眼神挑衅。呵,她这般却是打得让我和越歆相杀的主意了?我淡淡笑了笑,缓步走向前,举杯对越歆致意,口中道:
“西潇很是欣赏越公主的坦率,这杯酒敬越公主,还望公主笑纳。”
“文清郡主客气了,我想我同郡主倒能做朋友的。”越歆眸光微闪,有一瞬情绪快速闪过,无从捉摸,她如此答。
“这自然好。”我亦笑答。
“越歆初来郢京,也不曾好好观赏过这郢城的市井繁华,不知日后可否能叨扰郡主带越歆一同赏玩?”
“我其实倒也不常出门的,当越公主的向导怕是勉强了些,还望公主莫要嫌弃才是。”
我同越歆如此一番客气友好的交谈似乎终于让宁昑雪再沉不住气,只听她忽然插嘴道:“越公主同文清郡主倒谈得来,这般情形当真是‘姐妹情深’。”
好一个“姐妹情深”,我心中冷笑,如此是暗讽我同越歆要共事一夫么?
“宁小姐这话倒深得我心,文清郡主的性子的确同我合得来,我认了这个妹妹也并无不可,怕是有些人也想成为本公主的姐妹,只是没这个资格罢。”越歆语气平静道,她讲完这一席话,又转向我,问:“郡主不介意我称呼你西潇妹妹罢?”
我心神一凛,这位公主果真不是什么吃素的,如此一针见血的话倒正正戳中了宁昑雪的心思,可谓是“见血封喉”。我看着宁昑雪的脸色有一瞬苍白,然后移开视线看向越歆,浅笑答:“自然,如此西潇可要厚着脸皮称公主一声‘越姐姐’了。”
“妹妹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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