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折损人心
山抹微云的人果然来得很快。云焱登门拜访的时候,我的确惊了一惊。他选定的拜访时间、方式和地点都不太恰当:时间是深夜,方式是破窗而入,地点是我暂睡的卧房。
醒时床头迷迷糊糊坐了一个人,且是已死之人,体验并不算太好。我眸光微抬,隐隐绰绰,光线昏暗的时候,他们俩兄弟的相貌如出一辙。
“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的确对云淼有愧。”
我将头侧过一边:“不知你星夜拜访,有何指教。”
他言简意赅:“你不必害怕,你活着的日子只怕不太长了。我此番过来,不过是替宗主传话。”
“请说。”
他递给我一本图册:“此为山抹微云的所在,义父约你三日之后见面。希望你能准时。”
“如果不呢?”
“违逆山抹微云没有好下场,你周遭之人,只怕都会遭殃。”
我表示知会:“星夜不宜留客,你请回吧。”
云焱难得赞同,他点头,走到门前,居然顿住:“其实有关云淼的事,你不必自责,这是他的选择,他不怪你,我更加不会怪你。其实,你不如多替自己担心下。毕竟,他此生愿望就是想要保全你,我希望你可以令他心愿圆满。”
他走了,留下空荡的摇摆不定的窗户,我这才觉得其实云焱也不是坏人。只是所处位置不同,选择不同罢了。他也仅仅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我起身点灯,坐在灯下,打开卷轴,细细察看云焱给我的地图。正看得入神,一只手却轻易地将图册抽走。
抬眼,见到楚晏枫。他发丝未束,只披着一件罩衣。他平静如水,只将卷轴慢慢拢在袖中,暗自收好,并没有打算还我的意思。
“你不必动赴死的心思,我不许。”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冷静下来:“我的选择并不多。要不被白山杀,要不杀了白山。当我觉得第二种有风险的时候,只能束手就擒地选择第一种。不是我愿意去死,而是没得选。”
“你做第二种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他将目光垂落在我眼角,“还是红苑前辈、云淼死后,你在这尘世之中没有牵念,所以赴死的决定就做出得如此轻易?”
“楚晏枫。”我的眼底有泪,“如果你想得到肯定的回答,那我就给你肯定。是啊,你不足以牵绊我。我的生死,我自己掌控,将图册交还给我。”
他摔门而去,我跌坐在椅子中。背负仇缘孽海的我,不配沾染他的万端温柔,好希望自己是铜板,只是铜板。我盯着跳脱的灯火,恍然无语。自己时日无多,心意烦乱,可偏又不会说好听的话,只懂得折损人心。我不愿他伤心,可是就是喜欢不由自主言不由衷。
我的自我检讨戛然而止,烛火被身影挡住,摇曳的灯火里,他的脸在烛光的映照之下半明半暗。走了又回,是为何意?
我只在他看不到地方检讨,此时,我继续戴上孤傲的面具,神色冷绝:“是来还我图册的?”
楚晏枫凝视着我,打算以温柔化解我虚张声势的怨气:“铜板,我们只能选择杀掉白山,只要你不打算孤军奋战,我们就赢了一半。”
我打算继续一意孤行,处心积虑说些难听的话来伤他。却被他忽然按住肩膀。他敛着眉,压抑着呼吸,轻轻唤我一声:“铜板。”
他滚热的吐息落在耳畔,声音很低:“抱歉。”
抱歉,我愣住,不知道他为何忽然道歉。
“我已经道过歉了,所以之后……不要怪我。”
什么?我呆住,却发现他扣住我的肩,将我纳入怀中,拧着我的下巴吻了下来,粗暴的手顶着我的下颌,失去了往日的慢条斯理,只是近乎残暴地撬开我的齿关,舌尖缠住我的,带着野蛮的掠夺气息,霸道席卷得令人心悸。我紧紧抠着他的手无法呼吸,只能依靠他渡来的气息,整个人完全僵住。
“你要是敢去,我就跟你一起去。你要是敢死,我就跟你一起死。”暴风骤雨过去,渐渐的,柔情蜜意的抚慰,轻啄慢舔,小心翼翼地收敛,将我的舌圈住,拢着我的腰,嵌入他的怀抱。
我有种窒息的感觉,心脏似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身体变得虚软无力,连要推开他也忘记。楚晏枫将我两条瘫软的胳膊拽起,搭在他的脖颈之上,俯下头,又一次吻了上来:“你乖一些,我也能省心一些。答应我,不要一意孤行。”
他将晕乎乎的我放去床榻,盖上被子,抚着我的眉骨:“生命这么短,我们不要把时间浪费在隔绝好意、抵触真心上。图册你别再惦念,你领教过我藏东西的本事。安心呆着,乖乖听话。”
“快睡。”
我扯住他的袖子:“那你呢?”
“等你睡着我就走。”
“别走,其实我挺害怕的。”我往里挪了挪,“你陪着我。”
楚晏枫扶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楚晏枫躺在床上,隔着被子抱着我,温言道:“睡吧。”
我不安分地抖散被子,盖在他身上,回抱住他:“谢谢你,楚晏枫。”
我枕着他的手臂,抱着他的腰,楚晏枫的下巴正抵着我的额头,他说:“嘉漠跟我说过,他更喜欢小时候的你。如果遇不顺的事情,就会跑过去跟他哭诉。他说,现在的这个洛旖,却不太讨人喜欢。”
“怎么呢?”我仰头看他。
他梳理着我的发丝,答道:“现在的这个,太坚强,太孤独,他看着可怜。”
“那你呢?喜欢之前的,还是现在的?”
他低低轻笑:“只要你像现在这样听话,我是不会嫌弃的。”
我作势要打他,但我们的距离太近,我并不能很好地施展开手脚。其实,自山抹微云的事后,我就有意无意地避开楚晏枫。我害怕见到他,害怕同他独处。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的时候,就想着要一个人寂静死去。我替他做好了我们两之间的最后决定,却从未问过他的意思。对他,不太公平。
楚晏枫或许是捕捉到我这一秒的失神,忽然握住我的手,他眼中是迷蒙的重彩,却莫名的炙热。我心中一顿,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按跌在柔软的被子里,即使隔着衣衫,还是能感觉到覆上来的身体微微发烫。
楚晏枫低下头,微凉的唇触到我的,然后伸手抬起我的下巴,亲吻得更为深入:“铜板,我好像等不了成亲了,你若要恨我,就纠缠我一辈子吧。”
“好。”我并未闪避,只大方的看着他的眼睛。
他微微一愕,想是不明白我会磊落至此。
我没有给他迟疑的机会,主动吻了上去,贴着他的眉骨。他的手渐渐往下,抚着我的脊背,粗糙的掌心沿着不安的弧线渐渐试探。
感觉到楚晏枫过于炙热的眼神,我心下一颤,这才想起来应该害怕。而此时,他暴露的犹豫不安是前所未有的脆弱,迟疑着执起我的手,抚上他的脸颊,我一惊,因为太烫了,还带着一股莫名的战栗,窜进我的手心。楚晏枫轻轻抵着我的额头,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着,尽量克制压抑,最后侧脸埋进我的脖颈。
纠缠之中,层层剥落的是无骨缱绻的衣衫,惶恐不安中,现出再无遮蔽的肌肤。他的心脏在我的掌心之下有力跳动,我可以感受到他的急迫与炙热。
他把双手嵌进我的后背,微微托起来,唇齿相依,浓烈的感情侵入肌理,混沌不清像酒醉了似的。心头的火燃得愈发高了,绵密的吻从那细致的下颌一路辗转到锁骨。我等着被他处决,悬而未决的心因为他的进入得以安定。
我痛得蜷缩在一起,像一只缺水的鱼,一下被抛到云上,一下又沉溺进水里。在极乐与极痛之间,他将我的手指紧紧握住,不容我丝毫闪避。
晨光熹微,我眼帘翕动。楚晏枫鼻音浓重,将我纳入怀里:“累吗?再睡一会儿。”
我全然不似昨夜孤勇,有些反应不及。只抬手遮住楚晏枫的眼睛,说:“你,你不准看。”
他已经全然醒了,只低低轻笑,点着应允,淡然地说:“我去帮你拿衣服。”
他忽然伸手过来,替我将繁复的前襟衣扣对正。本该兵荒马乱的清晨因为他眼中细碎温暖的微光而显得安静平和。
楚晏枫将我的手握在手里,从背后环抱住我,眯着眼睛,说:“你要记住,你不是孤身一人了。”
我屈服于他的淫威,乖巧点头。
*
怪老头儿莫名其妙的消失了一日,第二日的时候,他蹦蹦跳跳地跳了回来,说:“好徒儿,你们定亲的那块紫鸾暗玉呢?”
我一脸茫然:“那时候花妙娘将它扔给了我,但我憎恶它们没用,不知扔去哪里了。”
他顿时蔫了,整个人都没了生气,说:“我还以为,那宝贝会在你们手上。我去找了上官老头儿,他说能对付白山的法子就在那宝贝里头——那可不是块普通的石头,里头藏着绝世心法呐。”
我想,我和这两快石头还真是孽缘。它们救过我,将楚晏枫带到了我的身边,却也同时让我的族人深陷险境。我单方面遗弃它们,现在又有了不得不将其找回的缘由。
怪老头愁云惨淡。
楚晏枫却笑了笑,从袖袋里摸出样东西,摊开手掌来,问:“师父说的可是这两块石头?”
的确,就是那两块。我疑惑道:“那块凤石随我多年,我并未见到有什么奇特之处。真的有可以克制山抹微云的心法吗?”
楚晏枫也点头:“即算有,也难以速成。不过倒总比不试好。”
我将两块石头翻来覆去许久,并没有看出所以然来:“没关系,反正只有两天时间。白山或许会顾念旧情,愿意跟我谈谈。”
“洛旖,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也是可以解咒的?毕竟我们血脉相同。”嘉漠忽然说。
我忽而抬眸:“阿哥,其实我一直有事瞒你。”决定坦白的那一瞬间无比轻松,“你其实,并不是我的亲生哥哥。”
嘉漠一脸震惊地看着我,忽而笑了:“为了保全我性命,连这样拙劣的谎话也编得出来。”
“不是谎话,我也是无意之中,听阿娘和阿爹谈及。他们发现我在门外,就希望我保守秘密。因为他们对你和对我是一样的,早已将你视若亲生。”
“你有什么证明?”
“你知道,沐曦灵岛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你和我。”我忽而皱眉,“我就是证明。”
“那我父母是谁?”嘉漠显然不信。
“你胸口的吊坠和随身携带的那只金环就是线索,其他,我知道的也不多……”
嘉漠显然不愿意接受事实,转身就走,我打算去追,却被楚晏枫拉住:“让他静静。”
我开始着手研究紫鸾暗玉,希望能参研出玄妙之处。可石头就是石头,终究不能开口说话。
楚晏枫面上虽不在意,装成浑若无事的模样让我宽心,但夜里我每每醒来,就见到他坐起身,在愁眉苦思,紫鸾暗玉被他握在手里——他依旧不肯放弃。
白天的胸有成竹、淡定自若不过是为了不令我担心。我没有戳破他,只同样假装不害怕。
这日,我正坐在石桌旁看书。楚晏枫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他悠悠地道:“敢不敢跟我打个赌,赌输了的今日便去做饭。”
我眼也未抬,说:“我宁愿相信小乖会做饭,也不敢相信你会做。”
他没有理会我的抗议,只自顾自地说:“清悠来了,她说要去找嘉漠,你说她找不找得到?”
我索性将书放下,担忧地说:“我怕清悠会被他打回来。”
林中果然传来刀剑之声。楚晏枫笑道:“你猜是清悠赢,还是嘉漠赢?”
“一定是嘉漠赢,他现在需要冷静,清悠只怕会被打回来。”
“那我赌清悠赢。”
不一会儿,清悠收了剑从林子里走了出来。楚晏枫笑问:“谁赢了?”
清悠说坐了下来,喝了口茶:“他不愿与我比,处处避让,因为怕输。这样算,是我赢?”
楚晏枫附在我耳边说:“一个男人输给女人,只有两种情况。第一,心甘情愿地输;第二,技不如人地输。我看嘉漠已经属于第一种了。”他又说:“那你知道我输给你是为什么吗?我也属于第一种。所以,输了也不是真正的输了。饭还是你去做吧。”
虽然,对于楚晏枫的霸王逻辑我不敢苟同。但我依旧不敢怂恿他去做饭——我觉得,自己还是应该为这一家子人的性命负责的。我放下书,表示知照,去了厨房。
楚晏枫也跟了进来,他很自然地帮我撩起了马上就要掉到水里的袖子,云淡风轻地说:“铜板,我昨天无意中倒是发现了紫鸾暗玉的秘密。”
我没有去看他手握着的那两块石头,只是看着他。他的眼睛里还有隐隐的血丝。他这个无意还真的是很无意啊。好吧,我承认我是有些心疼楚公子了,但我又不忍心戳穿他的谎言。故而只是点点头,“哦”了一下。
他看准了我没有得空的手来还击他,故而在我的额头上狠狠地弹了一记,说:“凤凰磐涅,浴火重生。此言非虚。”
亏他狠得下心将这两块宝贝扔到火里。怪老头所说的得失得失,有失才有得便是这个道理吧。原来,这两块石头当中另有河山,只是上面刻着的不是什么心法,只是两句诗:人生百年,恍然如梦。肆意随心,方能不负。
我们仍旧没能勘破字里行间的讯息。我想:这或许仅仅就是一句简单的禅诗而已。传说中的蕴藏神力的石头,只是因为人们的口耳相传,才会变得隐秘而奇幻。
这世上,并没有什么万能的武功和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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