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54章
最近，一走进市政厅的办公室，维予就有点不耐烦。他默默走到自己的桌子前，想想今天要写的三个报告，又是一个面对电脑的下午，马上升起厌烦感。
“喂，”峥铭拿着一沓纸砸在他的肩膀上，“这是你上次做的网络话题梳览，科长让你重做。”
维予拿过来：“哪里出了问题？”
“你自己心里明白，好好检查一下再交上。”
维予拿着五十多页的文稿：“我看过好几遍，应该没错误。”
“如果没错误，会发回来吗？你一个人的错误把我们整个队伍都带慢了，用心点！”峥铭说完就要走。
“等等，科长怎么说的？”
“让你检查就检查，要不你自己去问？”
维予站起来：“好，我去问。”
峥铭站在他面前：“科长很忙，你没事别去捣乱，做好自己的工作！”
“我不知道怎么做，我去问问。”
“我是你的直接领导，你听我的话就行了！坐下工作！”
维予看了一眼这沓纸：“而且这是两个月以前的报告，新的梳览已经出两份了，再改这个有什么意义？”
“我决定你做什么，你把事情做好，这就是意义。”峥铭说。
维予心底窜出一股火，他感到头顶一热，直视着峥铭说：“我早就想问了，你没问题吧？你为难我是有性快感吗？我又没招惹过你，你有这么深的情结能不能去厕所□□解决，每天在我面前上蹿下跳是为什么？”
峥铭不习惯于听这么露骨的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办公室里静下来，兰祈捂住嘴巴：“他在说什么啊？”
峥铭露出厌恶的表情：“你说的是人话吗？真恶心。”
维予把发回的“梳览”拍在峥铭胸前：“拿回去，这东西没人会看第二遍，就这样过吧。”
峥铭双手抓着揉皱的纸，气得发抖：“不就是盛都大学……不就是莫未……我知道你以为你比所有人优越，现在还开着跑车上班……”
“这些和我的报告有什么关系？你以为所有人都会时刻照顾你的小情绪？”
“你也是个普通人……”
“我当然是普通人！”
“普通人都在好好完成工作！你只不过把我们这里当跳板……”
兰祈突然嘘声说：“科长来了！”
峥铭不甘心地转身走开，维予也赶快坐下，其他人各自忙起手边的事情。科长进门的时候，看到一幅勤奋耕耘的工作景象。
他满意地点点头，对坐在门口的兰祈说了几句话，又走了一圈，最后走到峥铭旁边。峥铭精神百倍地站起来，等待训示。
科长用不大的声音说：“你们去丛溪玩得好吗？”
“非常快乐，我这有照片。”峥铭说，“大家都说，要是科长也在就好了，太想念您了！”
这件事维予没听说过，也就装作不知道。
科长翻了翻照片，又问：“上次印的宣传材料，是换了新工厂吗？怎么贵了这么多？”
“原材料涨价……以前的工厂也提价了，于是换了这家，总价格还是最低的……”峥铭字斟句酌地说。
“你没和别人商量就决定了？五楼的嫔婷大姐不是说她儿子能给我们最低价？你问过她吗？还是你以为自己找了最好的公司，就擅自换了？”
峥铭紧张地抬头找救兵，看到兰祈，兰祈赶快转移视线。“兰祈，你问过吗？”峥铭还是点到她。
兰祈只好站起来，脸色惨白，不说话。
科长慢慢踱到兰祈旁边：“工作态度不能急，要慢慢来，多观察，多问。特别是涉及花钱的事情，我们的开销来自税收，要谨小慎微……”他一边说，一边按住兰祈的手，“不怕多请示。你很少来问我问题，当然会犯错了，有事就来我办公室嘛，多问问又怎么样呢……”
兰祈半垂着头，快要哭了。
维予站起来：“嫔婷大姐是五楼财务科的那个吗？”
科长点头。
“哦，就是她呀！她儿子报的单价比较低，可是因为公司规模的关系，数量上去以后也没有很大的折扣。后来我发现现在这家公司的价格不错，他们不接小单，以前没拿来比过价，正好这次有数量，我就直接把联系方法给峥铭了。他一定以为就是嫔婷大姐儿子的公司。哈哈，不好意思，我自己擅自做了主张。而且后来遇到嫔婷大姐，她还张罗着给兰祈介绍男朋友，兰祈一定以为是介绍他儿子，就是拿货时候遇到那人，这两个人一重合，兰祈更迷糊了……”维予对这整件事闻所未闻，这时心里已不在乎，说谎技能魔法值满点，大招四溢，到处瞎扯，编得又圆满又可信。
科长听烦了，教训他几句就不再问。
“科长，还有件事。”维予说，“我想辞职，需要写书面报告吗？”
维予沿着河堤一直走，快走出校园了，背后被拍了一下。“去哪里？”他回头，看到伊娜圆圆的脸蛋仰头笑着。
维予也不禁笑了，又叹起气来：“我把工作丢了。”
“哦。你很在乎这个工作吗？”伊娜问。
“以前是很在乎……”
“那还丢了？你是白痴啊？”
维予垂头不答。伊娜追着他：“好吧好吧，你跟我说，你是怎么搞砸的？”
“也不是搞砸，就是……忍不下去了。”
“嗯，嗯。”伊娜装作懂地点点头。
“这个工作没什么技术含量，主要任务就是忍，大家都知道，也都在忍着。忍到头，就有一个稳定的生涯，这不是很好吗？”
“嗯，嗯，各花入各眼，你计划得不错。然后呢？”
“然后，我最近一到那里就烦躁，控制不住地想发火。可能是日子突然变舒服了，既不是特别需要钱，生活也有人照顾，一想到还有后路，就想什么说什么……在这种工作里，这样当然是不行的，最后就……”
伊娜说：“也难怪啊。就连我这么有气节的人，都会想，干脆找你借钱算了。你这种普通人，得意忘形有什么奇怪的？”
维予笑了，继续说：“最让我恐慌的是，我发现，我对棘树和秋沚他们没有耐心，也是觉得我还有工作和学业，我有后路。在那边，把这边当后路，在这边，又把那边当后路，哪里都安不下心，自以为孤高，其实是找借口逃避责任。想到这，我就会害怕，万一到最后都是一场空，我要怎么面对你？”
“关我什么事？”
“有时候我想，是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呢？在不同的位置上，都是受人摆布。低处有低处的摆布，高处有高处的摆布。既然如此，怪不得所有人都在往上爬。在哪里都只能得到有限的自由，那么，不再考虑自由和感受，把目标定为权力和财富，又有什么不对 ……”
伊娜漫不经心听着：“为什么你总是想在这么平凡的生活中找到宇宙真理？说说具体是怎么回事？谁做了什么？”
维予用三言两语说了峥铭总是借故找茬的事。伊娜听完，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搜肠刮肚、上下求索好久，终于一拍手：“是那个人！就是衷夏那次……”
“对了，你见过他。”维予说。
伊娜眼珠一转：“既然如此，我们叫了衷夏，去他家放火吧。”
“啊？不，我不是想让你……”
“去我宿舍，我给他的证件拍过照，上面有住址！”伊娜不由分说，拉着维予去找来峥铭的地址。衷夏还在上课，伊娜自己决定先去他家摸底，摸好情况再邀衷夏一起设计方案。
伊娜没来由地兴奋：“走吧，一起来嘛，有仇不报，留着过年啊？”
维予看她玩心正浓，又想，去看看也没什么，无论伊娜想出什么伤天害理的点子，最后衷夏肯定会踩刹车。于是也不搅兴，随她开来自己的车。
“说起来，你为什么这么热心？”维予问。
“谢谢你让我找到住的地方，还有钱……我想为你做点事……”
“不用。”维予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在想着，谁用你帮我做杀人放火的事？不能做点别的吗？
伊娜输入地址：“那个地方还不近呢……”
维予看了一眼，他对那一片有点印象，在下城的边缘，五十年前建过一片廉价公共住宅，是毕吕最早期的政绩之一。走了半个多小时，伊娜都烦了，才走到这片密集的住宅区。
由于建在旧垃圾处理场上，当时这里土地很便宜，选择了五到七层低矮建筑。和不起眼的层高比，每栋公寓楼体量巨大。采用少见的“目”字形结构，中间是公共空间，每层六十户公寓围绕一个天井，隔着走廊，是外圈一百户公寓。这样巨大的建筑，在极近的距离里有三栋。远远看去像三个蜂巢，人群极度密集，维予一看就觉得焦躁。
伊娜让他围着三栋楼兜了一圈，然后开到五百米外一个桥下。“街上人太多了，我们这样走过去过于显眼，我自己去，你在这等着。”她一边说，一边拿出厚毡衣、毛线帽、胡子等物品，稍微一穿戴，看上去就是一个不起眼的中年男人。
“马上就回来。”伊娜下车，点上一支烟，弯腰驼背，吐着烟雾走了。
只不过十几分钟后，她回来，坐上车。“找到了，是二楼临街的房子，窗口还有一个路灯，我去设计一个小滑轮，可以直接把□□从窗口丢进去。”伊娜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对耳机，把一个递给维予。
维予没敢接：“你为什么乐在其中？在门口砸个鸡蛋也就行了，你都在想什么？”
伊娜把耳机塞进维予耳朵。耳机里正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哭声：“处长，我太没用了，总是这样……”
维予好奇心顿起：“处长？这又是谁在说话？”
峥铭的声音传来：“不怪你，全是他们管理有问题，你把菜送错了桌子，这种人为疏忽本来就很常见，餐厅没有错误校对机制，是他们不好。”
一个老妇的声音说：“就是，不去就算了，我们莺莺本来就不用工作，等着做处长夫人就是。”
维予感到无奈又尴尬，峥铭的女朋友在家叫他“处长”啊……
峥铭说：“妈，我有好消息，一直和我做对的人被我挤走了，现在我是整个队伍里学历最高、最资深的，下一个转为办事员的一定是我！”
“真的吗？太好了！”年轻和年老的女人一起说。
“处长，你好厉害！你是怎么做的？”
“就是目标明确，加上勤奋努力吧。”峥铭得意地说，“说起那个人啊……”
维予把耳机拿下，又拿下伊娜的耳机。
“你去把窃听器拿回来。”维予说。
“不用回收，是用弹弓射到窗子上的，下次下雨就会掉下来。”
“那就好，我们走吧。”维予发动车子。
伊娜纳闷地回头看看：“咦？不要报仇吗？”
“算了。哪里的斗争都要分出高下，这个战场上我输了，因为我没有倾尽全力。战场本无高贵和卑微之分，但这里不是我的战场，输了也就输了。我们去下个战场吧。”
“可是，这个怎么办……”伊娜拿出一个小号玻璃酒瓶，里面有半瓶液体。她晃着这瓶液体，遗憾地看着维予。
“这是汽油吗？别带着这种东西坐在我车上！你根本不是战争受害者，明明是天生反社会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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