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失踪的棺材中

　　

　　无声从梦里惊醒，仍心有余悸，额头上全是冷汗。方才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却太过真实，让人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无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几次，才慢慢平静下来。

　　无声看连声呼吸平稳，脸色也好看了一些，心里总算踏实下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或许是刚才的梦太过惊心，她一闭上眼睛就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毛骨悚然。想读读书分散一下注意力，然而拿起书来翻了几页，一个字儿也没有看进去。她只好放下书，想了想，决定先给董卿嫦打个电话。

　　董倾嫦接到电话后十分震惊，纤细地询问了实情的经过，又问了连声的情况，嘱咐无声好好照顾连声。下班后她直接去了沙家，很晚才回来，却没有带回任何有价值的消息。

　　沙顺良后半夜才回家，满脸悲痛，一身疲惫。张桂香本来就病着，乍一听到消息，差点晕倒，除了哭就还是哭。董倾嫦照顾了她半宿，实在不放心连声才回来看看。

　　她回来时连声还在睡着。她趴在连声卧室门口看了看，又悄悄地叮嘱无声说：“你沙叔已经报警了，派出所那边暂时还没有消息。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干的。我有时间就得去看看，你和连声老实呆在家里。你把连声照看好就行，别的事儿不用你管。知道了吗？”

　　“知道了。”无声看见董卿嫦眼睛里尽是红血丝，特别心疼，想问的话最终也没问出口。

　　一连几天董倾嫦每天都去沙家帮忙。张桂香已经卧床不起，又不肯去医院，请了大夫来家里看了，每天上门输液维持着。沙顺良跑了很多地方打，听了很多人，仍旧毫无头绪。他每天强打精神在外面打听消息，又恐怕媳妇再也支撑不了，家再也不成个家样。

　　董卿嫦每次回来，也是唉声叹气，又是伤心沙溪年纪轻轻就没了，扔下一双年迈的父母，不知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又是愤恨地骂挖坟掘墓的人不配为人，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迟早会遭到报应；又是埋怨老天爷，既然已经给了人家好好的女儿，为什么又收了回去，实在太过无情。说到伤心之处，她顿足捶胸，悲痛异常。她虽然表面上说的是沙家的事，其实何尝又不是在说她自己？假如有一天连声也像沙溪一样突然走了……不，不会的，一定不会是那样！无声不肯再想。

　　无声从没有见到她这样哭过，即使是在连声病重危急的时候，她也只是偷偷地流眼泪。无声慌了手脚，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引得自己也伤心得不得了。

　　她偶一抬头，看见连声正站在门口，偷偷地从门缝里看着她们。见无声发现，他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告诉董卿嫦，然后悄悄地躺回到床上了。

　　虽然看不清表情，无声依然能够感受到连声身上散发着的浓浓的悲伤。

　　转眼又一个礼拜过去了，事情依然毫无进展。沙溪父母又痛又急，才过了几天，头发已经花白。张桂香病虽然好了一些，精神却有些恍惚，家中大小事情一概不能料理。沙顺良只能拜托董卿嫦每天过去照顾。董卿嫦丝毫没有推辞，风雨无阻，想尽办法宽她的心，又尽心替她打理家里的琐事。

　　期间无声见过沙顺良一次。那天天已经很晚了，久不登门的沙顺良来到家里找董卿嫦商量事情。

　　就在几个月前，五十多岁的沙顺良看起来也还只有四十出头。再见时，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多岁，乱糟糟的头发已经全白，曾经挺拔的身子此时伛偻着，原本紧致的面皮松垮垮的耷拉着，眼神混混沌沌，一脸的络腮胡子参差不齐，大概几天也没刮了，半旧的衣服松垮地挂在身上，袖口已经破了，漏出了半寸毛边儿，皮鞋上也沾满了灰和泥。无声差点没有认出来。

　　经受了这样沉痛地打击，意气风发的沙顺良被彻底击垮了，他的生活里已经没有希望，只剩下了绝望和痛苦。现在唯一支撑他的，就是要想尽一切办法把女儿找回来，入土为安。只有那样，他们才能够活着或者死去，死了才能瞑目。

　　沙顺良和董卿嫦关上门说了很久的话。等送走了沙顺良，她把两个孩子叫到跟前，郑重地告诉他们：沙溪的骨灰已经找到了，现在已经重新入土为安，此事到此为止，让他们从今往后都不要再提起。

　　无声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到肚子里，再要细问，却见到连声在一旁给她使眼色。

　　后来，她悄悄问连声，连声叹了口气告诉她说，原来沙溪的骨灰并没有找到。

　　原来沙顺良已经用尽了办法，再看媳妇已经承受不住了，就打算瞒着她先给沙溪立个衣冠冢，再告诉她骨灰已经找到了，好让她安心养病。

　　无声知道，不到万不得已，沙顺良是绝对不会放弃寻找的，即使一直找不到，他也会一直找下去。但是张桂香已经再也经受不起任何打击了。他只有咬着牙含着泪狠狠心再狠狠心地放弃，因为他们还活着，他们还要为对方活下去。于是他选择了给他相濡以沫的妻子活下去的希望。而从今往后，他却必须要背负着巨大的遗憾生活下去，直到死去的那一天，死了也不会瞑目。但至少，他的妻子在接下来的几十年会活得轻松一些，死后也能闭上眼睛。

　　无声心痛至极，却只能掩面啜泣。

　　当她刚一听到沙家要放弃寻找的时候，她的内心是极度愤怒的：他们是沙溪的至亲，是生她养她的父母，如果他们都放弃了，那谁还能还沙溪一个公道？任何人都能够放弃，只有他们不能!

　　可是听到了连声的解释，她又理解了他们，他们已经失去了女儿，失去了希望，失去了全部生活，但是他们还有彼此。张桂香坚定地信任着丈夫，沙顺良在绝望之际也要守护妻子。他们还拥有彼此。他们只有彼此。因此，他们还能够活着。

　　董卿嫦原本的意思是不叫两个孩子知道，但是沙顺良来找她商量的时候，被连声听到了，她就只有对连声和盘托出，并叮嘱他不要告诉无声，免得她伤心。

　　连声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决定告诉无声实情。

　　他瞧着无声虽然伤心，但情绪还算稳定，试探着说：“这事不光是沙溪。早晚谁都会有这么一天，也包括你我。还是那句话，人没了就没了，无知无觉，一切恩怨一了百了，不管是谁欠了谁，活着得人都得放下。你明白吗？”

　　无声抬着泪眼望着连声，觉得他话里有话。

　　连声病了这些年，一直是时好时坏，但是即使是在最严重最危险的时刻，无声也没有往最坏里想过。董卿嫦无形地影响了无声。当无声看到董卿嫦坚定地相信连声能够好起来的时候，她也坚定地相信着。当她看到连声常年经受病痛的折磨却依然能够充满乐观地生活，她也乐观地相信连声最终一定能够完全好起来。

　　此时骤然听到他说出这样的话，分明是在交待着什么，她实在难以接受。

　　“我不明白！你一定会好好的，我们都会好好的！你不能放弃，我们也绝对不会放弃！”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去。　　

　　连声看见她跑了，也不去追，一时胸中积郁难以纾解，猛然回身一拳头打在了墙上。

　　他的时间不多了，还剩下几年？四年？五年？还是六年七年？。他不知道。只要自己给无声足够的准备，那么到了他死的那天，无声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过了吧。

　　时间，太短、太短了。

　　他真是，不想死啊！

　　他抬头望着天空，一片模糊。

　　“无声啊，你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你这样聪明，肯定会明白我的用意，对不对？哥哥的时间是偷来的啊！我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次喜悦、每一次疼痛，都是偷来的啊！我贪恋这美好的尘世，没有勇气终止，只能这样苟且地活着，最终仍将全部失去。

　　无声啊，对不起，我将用我剩下的全部时间来向你忏悔。可是我哪里还有资格请求你原谅？只请你不要责怪妈妈。我死之后，你们还要像一家人一样生活下去。这样，你才能够重新获得幸福。

　　无声啊，你再等一等，我很快就会将这一切还给你了。而偷来的时间，哥哥这辈子，是还不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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