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十、
临近年底，中嘉一场拍卖，新闻上有一枚玉玦的成交价是1050万，看照片正是他们卖给高女士那一枚。评论还说，中古玉正在价值发现过程中，是投资收藏的上好选择。
徐徐知道了，愤愤不平道：“这心也太黑了……这钱也太好赚了！转手就翻倍，110%的利润，按照马克思的说法，简直可以杀人放火了！”
李毓正在看多重立体高架桥建成旋转的新闻，听她这样说，忽然转过头道：“这个我知道，‘如果有100％的利润,资本家们会挺而走险；如果有200％的利润,资本家们会藐视法律。’110%的利润只会让资本家铤而走险，而且这句话不是马克思说的，梓童言过其实了。”
徐徐听他说的全然不是重点，哼一声转过头去。
李毓见了笑着宽慰：“这也是在预料之中的。”
刚才那一句话的引用部分，他都是用普通话说的。这两个多月来，李毓的普通话进境虽然算不上一日千里，一日好几百里总是有的。只不过他主要是跟着小说阅读软件学的发音，一句话都是拆开了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显得零碎了一点，却又字正腔圆的不可思议。
听他这样说，徐徐吃了一惊：“原来你早就猜到了？”
李毓嗯一声，把电视静了音，问她道：“梓童可知道凌霄宫里前朝朱大师手下那个三丈长的双面苏绣国色天香屏风价值几何？”
徐徐当然不知道。那是她当皇后第一年13王爷送给她的寿礼，至于价值多少，她不曾问过。
事后宋七来报，李琉是花了黄金万两从京西千宝阁入手的，千宝阁两个月前上江南采购，只花了八百八十八两黄金从朱姓后人家中购入，若按梓童所说，这也是两个月，转手就翻了不止十倍，又该怎么说？天下承平日久，有钱人多了，古董珍玩大约都要如此。我虽不懂，也听人说过，这方面主要还是看眼力、看心境、看定力，转手翻十倍、百倍、千倍都有，十百千倍买来的东西，转眼不值一文的也有，你我急用现金，那枚玉玦对方只赚了个翻倍，算是实诚的了。”
徐徐暗想：他心可真宽。又想：原来我还被人这么坑过！不过仔细算来被坑的也算不得“我”，既然他都觉得无所谓，我心疼个什么？
李毓转过头去继续看新闻，他正惊叹于我基建狂魔的雄伟实力，这些日子，他已经被类似的新闻、不断刷新的各种基建记录一次一次敲碎又重塑了世界观，这两个星期，每天都在说要去新闻上说的地方看一看。但是他没有身份证，虽说算不上寸步难行，却基本上属于不能出城，现在连坐大巴都需要实名购票了，徐徐虽然明知道这点儿难处只是个开头，也没有任何办法。
何况他现在的现代汉语程度仅止于日常用语听说，大概是个听说四级的样子，遇到文字都要先经过办公软件繁简翻译过滤一遍，翻译之后加认带猜能得出个大概，翻译之后还猜不出来的也有，遇到那样的就微信上问徐徐，或者存到她下班再问。
为此他已经提过好几回意见了，特别是在李毓知道了徐徐一个月能赚多少以后，还就此事详谈过一回。
某一天傍晚吃完晚饭，徐徐收了碗筷，发觉李毓还端坐在饭桌前，一点儿也不着急出去散步，便知道他有话要说。李毓因为客厅茶几太矮，逐渐把饭桌当成了书桌和议事所在。当然所谓议事，也只是和徐徐一个人议而已。
徐徐坐下后，李毓便开始对她好言相劝。他此时的说话态度，徐徐以前只在皇太后那里见过，不由有几分受宠若惊。
李毓说，梓童，你忙一年也才能收入8万元人民币，我查过，就算你们延迟退休，忙到70岁这一辈子也只能赚350万，人到七十古来稀，你为了这350万一辈子最好的时光都被绑在那里受人指使，纵使这时代再壮丽，也无法亲身去看这大好河山，岂不荒废了青春？
他不说徐徐受人指使妨碍了他的面子，只从徐徐自身人生的角度切入这个问题，是经过仔细琢磨的。
徐徐听他这样说，正觉得他说的太对了，简直是在倾诉自己心声……忽听李毓转而道：“不如把工作辞了，陪我游遍名山大川，路上有闲暇，顺便教导我你们这里的风土人情。”听到话题又转到让她辞掉工作这一点，徐徐才算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过去几天，这是李毓第三次提到让她辞掉工作了。
徐徐知道历史局限性和社会文化的发展使李毓很难一下子明白现代人的三观，只好跟他耐心解释为什么工作不全是为了钱。让他了解同事关系是很重要的社会关系，对于人在社会中的自我定位起到很大作用。什么工作的过程是在创造社会财富、实现社会价值的过程，人的社会性决定了社会价值是人自我价值的基础等等等等。大道理一串一串儿的，说得她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李毓隔桌看着她自信得侃侃而谈，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徐徐如鱼入水、似雁归天的心安模样，只是最近这种状态出现得越发频繁。慢慢得眼前徐徐的模样替代了他心目中静姝温婉的皇后，李毓忽然发现，或许这才是她真实的模样。
过去徐徐被环境压迫得不得不时时尽力收敛，回到这里终于开始放飞本性，她说着自己脑子里能想出来的道理，却不知道眼前的人正在对自己慢慢改观。
一直说到半夜，徐徐心想，下回再要谈什么，先要沏上一杯茶。继续道：
“我说不太清楚，回头我下载几个社会心理学和世界哲学发展史方面的经典书籍给你看。怎么说呢？我要衡量我自己有什么价值，这一辈子是不是白活了，得看我有什么用处。”徐徐站起来泡了两杯蜂蜜水，一杯放到他面前：“假设世界上有10万养蜂人，此时有一亿人在喝蜂蜜水，给我们这两勺蜂蜜放蜂、刮蜜的那个养蜂人的劳动，就让一亿人当中的两个有这杯水喝。这是他的用处，而我的用处在别处。”
李毓静静看着她这样说，心想：原来你什么也不用做，那个时候你怎样衡量自己的自我价值？
徐徐当然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一味的把道理说得更充分一点：“除此之外，公务员是铁饭碗，我还需要这个工作来安我父母的心，对家中亲戚朋友，也是一个交代。没了工作，每天只能呆在家里，即便陪你去陌生的地方游玩，哪怕景致再美，遇到的人再美好，也只如浮萍般聚散。过去在昌平年间，你是帝王，无数臣民家族依附于你，来到这里，你已经谁都不认识了，若是我也谁都不认识，咱们两个人不是游离于整个社会之外了吗？”
徐徐从李毓的表情里看到几分豁然震惊、几分懵懂茫然和几分不以为然。他们两人之间的时代鸿沟实在过于宽阔，她知道这是难免的，也不强求。那一晚，两人谈得咀嚼肌都快没劲儿了，李毓也没能说服徐徐辞职，不过他韬光养晦十几年，耐性一流，自始至终也没有流露出一丝不耐。
李毓一而再地提出想要出去转转，徐徐终于开始意识到他或许在家实在呆闷了的这一现实，不由心生几丝愧疚，接连查了几处周边短途游对上自己行程，查到一半，才想起报团也需要身份证，只得作罢。
等了几日，终于到了博物馆展览计划里的《山西古代壁画展》那一天，徐徐提前一日来看过，知道入门验票不验身份证，这才放心第二天和李毓一起来看。
周末博物馆里来的大多是一家三口，父母有喜欢这个的，带着孩子一起来享受周末家庭时光，顺便让孩子增长古代文化知识。徐徐带着李毓来则主要是出来放风，顺便让李毓增长身处现代社会环境中的真实感。
一路缓缓走过去，橱窗里温柔灯光将一幅幅斑驳褪色的古画呈现出来。
云中仙人、曲桥美妇、宫苑官宅、山林老者、神鬼剑戟，珍禽异兽……
李毓看了一会儿，奇道：“你们有比这个好百倍的图画，却要把这些快掉了颜色的零碎供着。”
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的知性美妇听他这样说，有些奇怪地扫了他一眼，眼神落在李毓脸上，忽然脸红了，低头领着七八岁的小孩先行几步到前面几个展台去了。
徐徐暗笑着，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道：“不能这么说，不一样的。那些现代画虽然很精致，我们却可以创造更多，这些东西从几千年前流传下来，能证明当时用的颜料、画法，告诉后人他们的精神世界里关注的是什么，这怎么能一样呢？”
李毓却不以为然：“知不知道他们关注什么有什么要紧？”哼一声往前去了。
徐徐想了想，想到了些“我们从历史中来，向未来而去，想要知道我们未来会走向什么方向，就要从历史中寻找答案”之类的话，想想又觉得太假大空，就算了。
其实她也不觉得这些有什么好看，也不太能适应得了这些高雅艺术，两个人转一圈，大略看了看就都出去了。
外面阳光明媚，风和日丽。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李毓看了看旁边地上停车场，指了指道：“我们也去买一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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