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二十、
饭店就在湖边，一路湖光山色春风和软，李毓几日不曾安眠，与她正说着话竟然就睡着了。
徐徐缓缓停在十字路口，春风吹动她脸侧留海，余光里那人安静得躺在她旁边，徐徐盯了一会儿红灯上的倒计时，终于转过头去。
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李毓俊美的侧脸上，他嘴角仿佛笑着，眉心却微蹙，空气里的微尘在他面前的空间浮游，又被有节奏的呼吸打断……那双过于深邃而波澜不兴的眼、那张精于表演而七情俱真的脸、那副惯于计算而片刻不息的头脑、那颗不达目的不肯平静的心，此时此刻都难得的安静下来了。
这个人睡着的时候，终于也和一个普通男子没有什么不同。
车缓缓行进香格里拉地下停车场，黑色福特商务车里走下来一个人，那是林济。林济缓步走近，透过挡风玻璃发现李毓睡着了，露出一个微微惊诧的表情看了看徐徐，又从休闲外套里掏出烟来吸，并没有要走上来的意思。
徐徐息了火，小声唤李毓几次，他的眼珠在眼皮下快速颤动着，不知道正在做一个什么样的梦。往日即便徐徐与他睡在同一张榻上，也不曾比他醒得早，之后穿到现代更是如此，两人进出坐卧都在一起，徐徐却极少看到他的睡颜，也几乎不曾唤他起床过。
若是按照以往的习惯，李毓若知道路程有多远，便不会睡过头。徐徐唤了两声无果，便等在一边，果然几分钟后，李毓自己醒过来了。他的呼吸分明没有改变，整个人却忽然静了一静，徐徐连忙收回目光，下一秒李毓缓缓睁开眼，而那张脸早在眼睛睁开前就已经打好了微笑的底色。
李毓仿佛还沉浸在梦里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双目有些迷惘的看了徐徐一刻，道：“昨天在A市上一个直播，直到天亮才回来，没想到路上竟睡着了。”
徐徐婉声道：“昨天的《焦点》我也看了，如今你的身份终于天下皆知，你达到目的了吗？”
李毓静了一下，却不回答，戴上口罩和墨镜，先一步下了车。往日他不想给出否定的回答又不想撒谎的时候，就会这样做。
他们见面的地方是17楼的寿宁厅，徐徐听到包间名字与高宗盛时年号相同，不由看了李毓一眼，正好李毓也向她看来，两人目光一触即分，眼神里是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人之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认同。
有一个人早已等在那里，他坐在饭厅一侧小小的会客厅沙发里，看到有人进来便迎上来。他一身成套的品牌休闲装，像是懒得打理却又不得不注意仪表一般，穿着和衣服相同品牌的休闲鞋。他的皮肤白皙得过分，眼睛和表情里看不出年纪，略显单薄的身材有些像学院里博闻广识而又貌不惊人的学生，整个人看上去显得出乎意料的年轻——说他十□□也行，说他二十□□也行。只一双眼珠亮得过分，像是未经社会沾染，注意力时时刻刻都在集中着的模样。
李毓首先伸出手，同他道歉道：“很抱歉我们来迟了，是我在车里睡过了头，他们从我手里拿薪水，不敢轻易打扰老板的好眠。”
那人握住李毓的手，自我介绍道：“您好！我叫乐淼，是N大一名普通老师和SJ科幻论坛的兼职记者，但我更愿意称自己为社会科幻领域的狂想者。”乐淼微微抿了抿嘴唇，压抑着心底的紧张与兴奋，继续道：“您的存在本身就是违反逻辑的，能和有史以来人类发现的第一个时间穿越集合体做0距离第五类接触访谈，让我等多久都值得。”
李毓完全没有作为违反逻辑规则而存在的物质的自觉，请那人一同在小会客厅坐下，避重就轻道：“乐教授，其实您客气得说一句很高兴见到我就好。这两位是我的同事、朋友和家人，林济、徐徐。”
乐淼从林济身上扫过，又在徐徐身上停了一停，奇道：“我以为您总说您没有家人。”
李毓眼光闪了闪，撒了个半真半假的谎：“你知道我刚来这里时什么也不懂，他们帮了我很多，就像我的家人一样。”
乐淼听到果然不再追问，沙发前的小圆桌上摆着手机、蓝牙键盘和无线打印机。乐淼坐下后主动道：“按照预先说好的，我们本次交流不做录音和录像，只留下笔录。暂时的录音只做访谈过后内容整理的依据。”
林济听了点点头，李毓却仿佛不知道一般，问：“你跟谁说好的？”
“和您一位姓秦的经纪人。”
“茉姐太小心了，总是希望保护我。”李毓大度道：“这里光线不太好，你录音还是可以的。”
那人听到，把手机开了录音放到两人之间，道：“那我们就开始了。”
“第一个问题，从皇帝到老板，您的员工不再像您的奴才一样跪在面前服侍您，小命也不是捏在您手里，他们这样昂首挺胸得跟在您身边站在您身后，觉得不爽随时可以辞职……这个变化，您是怎么适应的？”
乐淼言辞犀利，林济本想提醒一声，却见李毓应对的游刃有余，便放心出去招呼服务员开始上菜。
徐徐第一回听到这么开门见山的提问，便去偷看李毓脸色，李毓竟真的如同一个合格的公众人物一般面色不改，稍加思忖道：“我首先认清现实，然后十分努力去适应的。”
乐淼听到他避重就轻的回答，不肯放弃道：“我从不相信人生观、世界观和价值观形成之后还能被彻底打碎重新塑造，人成年之后的三观改变，都是在原有基础上的修修补补，如此巨大的跨越千年的三观颠覆，我不相信您真能适应，正如我不相信一个曾经君临天下的已经成年的九五之尊内心里能够真正的平等待人。再举一个反向的例子，一个生活、成长在现代社会、受过自由平等天赋人权教育的现代成年人，他若是穿越到了古代，无论在什么位置上，都不可能视人命如草芥——当然，除非他是占人群2%的反社会人格障碍者。因为三观的塑造是一种只能从无知的幼年开始，与青少年认识这个社会的过程一同成长、成熟的塑造成型的模式。正如一个国内长大的青年，就算他成年后到国外定居，从此生活下去，入了别国的国籍，内心里也总会觉得自己是中国人，这是一种无法回炉重造的制瓷过程。所以，”乐淼话锋一转：“您是怎样适应的呢？”
李毓听完他的长篇大论，垂目一笑，道：“若我说我还无法适应，你没有跪在地上跟我说话仍旧让我感觉被冒犯，你相信吗？”
乐淼道：“我信。”
李毓看着他的眼睛，道：“可我不是这样认为的。我并不介意与你地位平等，这样说，你相信吗？”
乐淼有些迷惑得看着他道：“这是两个完全相反的答案，逻辑告诉我我不应该相信，但是很奇怪，我却觉得想要相信你。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你了。”
李毓看着他一笑，道：“我做过皇帝，像你说的，人成年后三观已经形成，习惯于乾纲独断，无人违逆，一句话就能决定别人的生杀予夺看起来仿佛是一件十分爽的事。这种几乎没有任何限制的权力应该是所有人都梦想过的，但是其实……你若在其位就会知道，时间久了其实也没什么意思。此外，好多事情处理起来往往会发现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外狂风巨浪，身在风眼之中却几乎没有反馈，处于蛛网之心却能牵一发动全身……稍微想一想便会知道其中利弊权衡起来并不容易，完全不像你想象的一样随心所欲。你也应该知道，我是被最信任的至亲兄长鸩杀的，能捡回一条命，我首先感到的除了不可思议之外便是侥幸了，然后便是吃喝拉撒人的本能，语言不通，器物不会使用等等最基本的疑惑，等我把这一切都弄个大概，也就在无处不在的广告、电视剧、电影、书籍、课程和与人交往中接受了无处不在的平等思想。我的新世界观是和新的人生观、价值观一起重新塑造的，等你们遇到了下一个和我一样的人，去问问他这种东西是不是真的不可以重新塑造然后才好做结论对不对？
“虽然在最开始我想让你跪着告诉我洗衣机改怎样使用，但是我求教于一事之师，自然不会怠慢与你，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事实上，能从哪个位置上下来，我是松了一口气的。”
乐淼点头：“这回我真的相信了，只是刚才有点儿奇怪，就像我期望被你说服一样。第二个问题，您觉得穿越后最难适应的是什么？”
李毓道：“等等，你们对我感兴趣，我对你在邮件里说的理论感兴趣，现在轮到我问问题了。”
“您请。”
李毓道：“请你先把邮件里发的内容再讲解一遍好吗？”
徐徐坐在一边，她知道这是李毓在帮自己铺垫前情。
乐淼道：“好的。依据您在各种访谈上透露出来的信息，我们得出以下几个结论：
“首先，您的穿越应该不是纯粹的偶然事件，因为遍布摄像头的今日社会并没有观察到任何其他物质的这种突然出现/消失现象；然后您的穿越应该是被能够深刻了解人类社会结构的智慧体精心选择的结果，因为您的身份地位和穿越的时机的选择都显得过于巧合……”
李毓点头打断道：“这些我以前在其它论坛节目，研讨会议等上都听过了。”
“好的。我们论坛得出的有关您穿越的主流理论主要分为四大系统，后来帖子太多，不得不按照这四个系统分为主要四个板块，它们分别是：外星高科技说，未来人类说，神开玩笑说和虚拟世界说。每个系统下还有彼此区别的细分论点，我先来介绍第一个，外星……”
“外星人的存在都无法证实，你只说它们为什么这样做吧？”
“宇宙之浩瀚，处于绿色生命带可以孕育生命的行星数量之多……外星文明的存在其实是可以被统计学证实的，我们缺乏的只是实证。正如您的穿越，我们有了实证——您，但是在理论上却无法说得通。理论与现实，各缺一条腿而已。”
“好吧，我们假设外星人存在，它们有高科技，它们来到的地球，却不与我们接触，然后它们把我从古代抽过来，为什么？”
“主流的论点是，高度发达的科技文明必然有高度发达的社会文明相支撑，否则无法延续下去。因为科技文明所包含的高级别的能量驾驭能力的提升必然导致文明的载体——行星的自毁变得越发容易，从而需要高度发达的社会文明教化每一个个体或者教化那一个共同意识体，否则无法维持足够长的时间，科技文明也就无法发展到比较高的程度。高级别的社会文明的一个显著特征便是对文明自身的尊重，它们不出现在我们面前，或许仅仅出于这个理由。”
“好吧，那么那个高等的文明这样做的理由是……”
“论坛最流行的说法是——恶作剧，很有可能它们只是觉得好玩而已，但是很有可能这已经触犯了它们的法律，这可能也就说明了为什么没有更多的人穿越而来。除此之外还有科学实验说、社会实验说等，分别指的是外星人这样做是为了降低时间穿越引起的波动后果对他们自身的影响而选取与他们文明发源地相距较远的地方做这么一个科学实验，同时为了观察人类社会对此的反应从而更深刻得了解我们或者他们自身而做的社会实验。
“意思就是，他们把你弄这儿来，就是要看你会怎么反应，我们会怎样反应，我们此时此刻，很有可能正在被‘人’默默观察着。这是外星高科技导致你穿越的主流说法，其它的还有一些，你要我更详细得介绍吗？”
“不用了。”李毓道：“轮到你问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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