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故人昔乘黄鹤去 下 1
第九章故人昔乘黄鹤去(下)(1)
她披衣起行,推门出去,屋子中门大开,厨房里飘来清粥的香气,客厅里摆放的屏风已经收起,后面的榻子上薄被也叠得整整齐齐。她走到门口。
白果正坐在院内草圃前的石桌旁,似乎在打坐练功。他今天又换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裳,很整齐,很好看。林木叶多看了两眼,回屋洗漱更衣。
一会儿白果进来,他们仍旧一起吃了早饭。正在收拾碗碟,门口光影闪动,一个人走进来。
白果看见来人,有些意外,看林木叶神情,却似乎有些了然。
来的是前几天跟踪林木叶的那个白发老者。
“林姑娘,老夫找你有些话谈。”
林木叶点点头,说道:“楚总管稍等。”
楚总管挑挑眉,似乎有点奇怪为何她会在他面前开口说话。
林木叶没有理会他,和白果一起把洗好的碗筷摆好,将饭桌擦干净,道:“请坐。”
楚总管坐下,白果想了想,坐在林木叶的旁边。
楚总管又挑挑眉:“你是她相好的?”
白果愣了一下,问:“什么是相好的?”
林木叶噗呲笑了一下,道:“不是——楚总管这么早来找我,是医馆里的账目有问题?”
楚总管看着白果:“既然不是,你要让他坐在这边听我们说话吗?”
林木叶理所当然道:“他不是好事的人,些许账目,不必忌讳若此。”
楚总管道:“老夫此来,不是为了谷里的账目。”
林木叶奇道:“那是为了什么?”
“你不知道?”
“请赐教。”
楚总管抚须沉吟,道:“你可以说话,为什么在医馆里,要假装自己不能说话?”
“我从前喉咙受过伤,说多了喉咙痛。先生和师兄师姐们都体谅我,而且我与他们相处久了,自有默契,不必开口。此间事情,不足为外人道,怎么谈得上‘假装’二字。”
“林姑娘喉咙的伤是怎么来的?”
“想必您听孙总管提过,是坠崖时摔伤的。”
“孙总管还提过,林姑娘因为落下切地崖,许多往事都不记得了?”
林木叶见楚总管语气不善,面色越来越沉,不答话。
楚总管眼色阴郁,道:“上次,柳大夫与唐公子委托孙总管说,如果有认识林姑娘的消息,希望孙总管代为留心。”
林木叶脸色好了一些,说:“是有此事。难道有消息了?”
“林姑娘出事,是在六年前?”
林木叶算了算,道:“是五年前春末夏初时。”
楚总管沉吟,道:“当时发生了何事,老夫想听一听?”
林木叶犹豫片刻,道:“我当时是被洛州东山镇的一户渔民所救,高烧昏迷。附近的郎中都束手无策。我老师当时正好游医到东山镇,渔民把我送到师父游医的医馆,渐渐才好起来。后来听那户渔民说我是从溪里被捞出来的,说我身上许多伤口,应该是从落地崖上摔了下来,顺流飘到了东山镇。先生见我伤势严重,又不记得自己是谁,为了给我治伤,就把我带在身边。后来我渐渐好了,老师见我无依无靠,就收我做了弟子。我就一直跟着她,一直到现在。”
楚总管说:“你身上当时就没有什么可以证实身份的东西?”
林木叶说:“如果有的话,不至于找了这么多年还是一场空。”
“那孙总管说润州当地的家人,又是怎么回事?”
“我家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出了一些变故,我与家人走散了。前年元宵游灯庙会,一位家中的老人恰好看见了我,认了出来,说起我小时候的一些事,隐约都对得上,这才认出来。不过既然当年就走散了,自然并不知道切地崖那些事情。”
“你记得小时候的事?”
林木叶终于冷笑道:“就算我记不得了,所幸这张脸并未伤到,身上从小带的胎记也不会没掉,家人要找我,终究还是找得到的。何况家人提及,我还隐约可以记得小时候的一些事。”
“那切地崖前的事,你一点也不记得了?”
“如果记得,又何必托付孙总管一遭?”
楚总管沉默不语。
林木叶道:“楚总管此来,是得到了什么消息吗?”
楚总管迟疑道:“想必孙总管也跟你说过,你这一套记账的法子,是我们月牙谷独有的。是以我们怀疑,你是月牙谷的某位内眷。”
白果一直处于惊讶之中,这时知道这个楚总管竟是月牙谷的总管,又听说林木叶是月牙谷的内眷,更觉意外。
林木叶说:“这么说,这段时间,月牙谷查出头绪了?”
楚总管说:“所以才请问林姑娘,身上是否还存有什么信物?”
林木叶冷笑道:“我即没有,是不是就是在你们月牙谷偷过师的?”
楚总管道:“并非如此,只是如有的话,两相对照,更好一些。”
林木叶冷冷道:“实话说罢,第二年我伤势好了一些,特地回了东山镇一趟,将切地崖上下的形势看了一遍,切地崖、东山镇、月牙谷近在一处。当初先生救了我,也怕我的家人来找,我们特地在东山镇等了一个多月,一边是为了调养我的伤势,一边是等我的家人来找。但是没有任何人找来。当时想想,如果我真是月牙谷的人,说明月牙谷当时根本没有派人出来找,如果真是这样,一个有孕在身的人,为什么会从切地崖那么危险的地方落下?谁知道会不会有许多不堪的事在其中。那年想通了这些,我便不想再去找什么家人。后来我林家的家人找到我,我已是十分感激。如果楚总管今天来,是为我找一找当初的前因后果,我自然感谢;如果有别的原因,就大可不必了吧,我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什么都没有,不想攀附你们月牙谷什么事,日子清静,不想烦恼来找我。”
说着她站起来,“贵谷的李谷主,当初我第一次遇见我家先生的时候,他也在。我所言是否非虚,他甚至可以作证。——时候不早,我须关门去医馆了,恕不能接待。”
说完她也不理楚总管,离开厨房,客厅里传来大门上锁的声音。
楚总管沉吟片刻,也不看白果,径直走了。
他回到月牙会馆,到谷主李成竹的房门外敲门:“谷主,属下楚夏威。”
李成竹没有回答。
楚夏威又走到书房,书房门口半开着。他站在门边:“谷主,属下楚夏威。”
里面传来李成竹的声音:“进来。”
李成竹披衣坐在榻上,手上拿着一只荷包,绣工很粗糙,针脚却很细密,显见是个不会做针线活的人仔细做的。
楚夏威隔着他三步路站着,眼神再好,自然不可能到明察秋毫的地步。他之所以知道这个荷包绣工很糙针脚很细,是因为他认得这个荷包。
这个荷包是穆夫人做的。
李成竹慢慢收起荷包,看着他道:“我昨天让王总管给你传话,你知道了?”
楚夏威道:“是的。我昨天夜里回来,王总管已经将谷主要见我的话传给我了。”
“那你现在才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自然不是问现在来找他有什么事,而是有什么事耽误了,现在才来找他。
楚夏威道:“我还有一些事尚未确定。等确定了才敢向谷主回话。”
“确定了?”
“……是。”
李成竹将衣服穿好,穿过书房的花厅,坐在一直大书案的后面。这是平常他与几个主管们议事的地方。平常主管们坐在书案旁的两排椅子上。此时楚夏威躬身站着。
李成竹有让他坐,而是说:“说吧。”
“是。属下亲自看过那位林账做的账目,的确是我月牙谷账房的手法;我这几天我到润州南乡查访过,当年林乞儿曾说过的祖籍润州——就是润州南乡的林正音林御史家,这位林账每年春秋大祭都会回来祭奠。属下与她正面交谈,虽然她的声音因伤变化很大,但是相貌却没有损伤,一看而知……就是当年的林乞儿。她说自己已经不能记起过去的事情,属下试探过她,的确像失忆的样子。她还说,……当时被柳云婷救治时,谷主也在场……”
楚夏威说到这里停住。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至于为什么当时李成竹会在场,是他惊讶且好奇的,但是他没有资格过问,李成竹也没有必要回答。
李成竹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瞧不清表情。
楚夏威站着,有些感慨,有些畏惧。不管是感慨还是过去,都是对过去的,也是对李成竹的。
他能做的好像只到这里了。
很残忍,很惭愧。
接下来,他就要回到洛州西乡,那个鸟语花香,青草肥牛,人少马多的地方,继续养马,继续度过自己的余生。
李成竹开口了,“知道我为什么急着要见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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