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坡上不远，就是一个天然山洞。这里面到处都是垂下来的钟乳石，嶙峋错落。除了插在周围的火把之外，暗处不知是什么，竟然带着莹莹的微光。实难想到里面会有什么神明，怨气倒是深重得很，还渐渐逼近了。
晏轻捂住右手，只觉得手臂上的灼热感在不停地变强。
晏轻不动声色地暗暗捏了个咒印。
“小友。”老头冷不丁开口了。
晏轻：“嗯？”
老头走在前面，背影拉长在洞壁上，像一条细长的冷血爬行动物。
“你知道行刑官么？”
晏轻：“您是说……刽子手么？”
“不错，就是刽子手。”
老头又自顾自地说：“昔日严颜被张飞俘虏后说：‘剁头便剁头。’真是愚人莽夫，说话掉价。须知斩首的技艺艰难，要苦练多年，才能瞄准脊骨缝隙，一刀下去，身首分离。可血溅得四处都不行，得让人死得透彻，又不能溅了刽子手一身血。这考校的，就是刽子手的手艺了。得在刀砍断人头颅的瞬间打住手，留一丝皮肉来顺犯人的血。你想想，一丝挣扎也没有，一声喊叫也听不见。”
老头在前面幽幽地说着，晏轻的表情却渐渐变了。如果有人可以看见的话，会发现他抿着唇，脸上逐渐露出一种神采，散发着难以言喻的疏离和冷漠，往常并不容易发现。
他轻声问：“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呢？”
一阵阴风吹过，山洞里的火把顿时全灭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闪烁着幽微的光，只有钟乳石尖上滴水的声音，轻如落针，却依旧可闻。那些光就像是骨头上的磷火，生冷诡异。
这时，老头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晏轻的背后，“你觉得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呢？因为我们寨子里，好久没来外面的人来了，可以供奉的人牲……已经不够了。”
说话间，老头已经出现在晏轻的身后，手中一柄长刀骤然现出，雪亮的光线闪过，裹了十足的劲道，带着狠辣的风声，对准晏轻的脖子利落斩下！
果然有鬼！
晏轻早早地捏了个闪字诀，本可轻而易举避过。却不想这时从暗处冒出来第三个人，抓着晏轻的手就地一滚，双双躲过老头的长刀。
晏轻险些就开了瞳火，他被带得摔在一旁，听见身边人猛喘粗气。旋即，多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阿爷，不要再执迷不悟地滥杀无辜了！无论你献了多少人牲，桃姬也不会复活的！”
见偷袭不成，老头子气急败坏地打了个呼哨。
四周的火把重新亮了起来。
不过短短几分钟，山洞的深处就响起了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没多久，那一阵脚步声就到了不远的地方，晏轻看到身边的多吉脸上露出不可置信又裹挟了惊诧和愤怒的表情。
他转过头，见从黑暗中走出来一群人，整整齐齐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目光呆滞，行动僵硬。晏轻仔细看去，这些人的脖子上，无一例外地围了一圈暗红的纹路，想是断裂之后重新接上的伤口。
老头子指着晏轻，对多吉说：“你可知道他身体中阴气极盛？比之童女只多不少！只要再多来几个外来人的魂魄养着，桃姬就能够活过来了！你这个忤逆，这是要帮着外来人对付我吗？”
多吉摇头：“阿爷，我……我们都知道您当年也是不得已，桃姬她肯定会谅解您的。所以，您别再干这种事了，算我……求您了。”
他看着旁边在火光下的晏轻，后者一脸惨白，身体微微颤抖，明显是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可惜老头子并没有听进去，拖着长刀一步步走向晏轻，“今天你说什么也没用。而且，你已经忘了尼丽吗？她可是一直等着你去找她结婚。桃姬一天不复活，她设下的诅咒就一天不会解开。等你去找尼丽的时候，她说不定就另嫁他人了。”
“可是……”多吉似乎一下子噎住，再也说不出话来。沉默了半天，最后颓然坐在地上，他看了一眼晏轻，见他也望着自己，仿佛目带哀求。多吉哀叹一声，最终还是别过目光，撇过了头去不再看他。
老头子的长刀重重插在晏轻的面前，雪亮的刀身倒映出一张刮瘦清俊的侧脸。
他看着缩成一团的青年，再次举刀，阴恻恻地说：“要怪，就只能怪你的命不好，下辈子再来找我报仇吧！”
千钧一发之际，山洞外响起一声悠扬的鸟鸣，清丽婉转，直直穿越云层。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拖着长长尾羽的巨大飞禽俯冲进了山洞。洞中骤然刮起一阵狂风，把老头子刮了个趔趄，连那群面无表情的“人”也被卷得往前一扑，纷纷摔在地上。
场面一度飞沙走石，多吉不由得闭上眼，捂住了自己的嘴。
等灰尘散去，再次睁眼时，刚刚的飞禽已经不见踪影，他只看到一个穿黑裙的姑娘站在晏轻身边，拨了拨头发。
多吉不由得瞪大了眼。
那姑娘伸出一只手，把“脆弱”的晏轻拉起来，“没想到，除了鬼以外，连人都想杀你啊！”
晏轻“切”了一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臂，又是噼噼啪啪一阵骨响，整个人舒展开来，若无其事道：“什么事都让老板动手的话，要你这种打手干什么吃的？”
闻星：“哦。”
多吉看着并排站着的一对男女，感觉现在这个眼神锋锐的挺拔男人，跟刚刚那个畏缩孱弱的青年，完全是两个人。
甚至他的身上突然冒出了某种深冷的气息。
而他身边的姑娘……
“抓住他们！”刚刚缓过神来的老头子竖起眉毛，异常愤怒地指着晏轻两人，对山洞深处走出来的“人”命令道。
原来阴影下，并不止刚刚走出来的那些“人”，还有更多身影，无声无息地隐藏在深处的黑暗里，此时听到老头子的命令，纷纷迅捷无比地跃出来，目光呆滞地扑向晏轻两人。
晏轻见状，偏头问闻星：“怎么这些东西跟丧尸一样，你的力量恢复了多少？”
闻星松了松手腕筋骨，“不足两成。这些人生前已经被献祭离魂了，现在我们面前这些，应该是身体里被封住了一口气的尸鬼。”
晏轻努努嘴，“那行，你负责处理这一群小丧尸，还是抓住那老东西？”
闻星：“我比较娇弱，老弱病残就交给我吧。”
“我果然是明面上的老板，实际上的苦力。”
晏轻一扬右手，迅速解下右手臂的绷带，原本光洁的小臂上逐渐浮现出墨迹，乍看之下，就像拙劣的烟灰色刺青。
那墨迹慢慢变得完整流畅，整个纹章骤然显现，上书“人间行走”四字小篆。
英俊的年轻男人眼里瞬间烧起了一片比山洞磷火炽烈百倍的冷绿瞳火。
“那你负责抓人，小心别弄死了。”
说罢，晏轻突入尸鬼堆里，手中火焰频闪，身形灵巧得惊人，在一堆尸鬼中左冲右突。
尸鬼虽然敏捷，却不够聪明，只是在数量庞大的前提下，看上去十分有威慑力，换成个普通人，估计早就已经吓破了胆。然而对晏轻这种早就见惯了鬼物的人，并没有什么用。
尸群前仆后继地扑上来，一个个张大了嘴，足见牙好胃口好。却比不过晏轻常年打游戏的手速快，他脚尖一挑，在茫茫众多的尸鬼头顶一一踏过。之前为了过安检，没带肋差刀，没有武器的情况下，只能专挑尸鬼脖子上的暗红缝隙下手，瞳火但凡灼上去，烧泄了一口气，这些尸鬼也就自动玩完了。
晏轻朝后看了一眼，不知道这个老东西养了多少尸鬼在这里。他暗暗估算了一下自己的体力，隐隐露出了不妙的表情。
就在晏轻单方面碾压屠杀尸鬼的同时，闻星也拦住了老族长。
老族长见那边突然就从小白花切换成赛亚人模式的晏轻，满脸震惊，又看看拦住自己去路的闻星，气急败坏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这里？”
闻星耸耸肩，“没办法，我也是被逼无奈，如今还是半个家养奴才，并不是很清楚。”她指指晏轻。
远处耳朵尖尖的晏轻：“你好意思吗？”
老头眯了眯眼，强自镇定下来，对闻星说：“噢，听上去你是受人胁迫，不如你与我们一起将这个男人除去。往日他给你多少好处，我给你双倍。”
闻星：“？”
她有点听不懂面前的人在讲什么，人类之间的关系纽带真的如他所说一样脆弱？
“小心！”在尸鬼中心游走的晏轻忽然朝这边大喊一声。
闻星正准备说话，就感觉背后一凉，自己的心口处穿出来一截匕首，她低头看去，仿佛有点愣怔。
老头子桀桀笑了起来。
多吉站在闻星身后，手上还握着匕首的柄，对老头说：“阿爷，你先走。”
“走？”说话的是闻星，她张开手，朝后一推，掌心突然冒出一阵狂风，凝聚成一股汹涌澎湃的力量，随手一吹，正中多吉胸前，直直把他掀起来，摔到了一边山洞的墙壁上。
多吉胸前几乎立刻凹了一块下去，口鼻冒血，倒在一边不省人事。
闻星从背后拔出自己身体里的匕首，“噌”一声甩在老头身后，匕首顶入墙壁，直没至柄。
这次换老头整个人都大惊失色，完全斯巴达了。
然而他还是提起了长刀，对准闻星冲了过去，哀叹一声，“时不我待。”
“以卵击石。”闻星用实际行动制止了一个垂垂老人的攻击。
尽管这个垂垂老人刚刚还能精力十足地抡动大刀搞偷袭。
少女曼妙的身影一闪而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精准地敲在老头子两条手臂关节上，后者立刻一阵发麻，双手松软无力垂下。
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老头面无人色瘫坐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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