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桃夭红米 3
又围着敬高一文的酒,说:“你狗日的是糠箩里跳到米箩里了。”“到了城里,还记得我们吗?”“上河妖娆女子多,别看花了眼睛,不小心就做了陈世美。”“苟富贵,勿相忘。”高一文来者不拒,最后竟呜呜哭了起来。
大伯脸上变了颜色,骂道:“没出息的货,哭个什么?是怕喝光了你的酒吗?娥儿,去家里提一壶头指酒来,把盐豌豆也端一碗来。”
厨房里清脆地答了一声,就听脚步声急促地去了。
高一文呜呜着说:“大伯你不要骂我,在上河我就想哭了!憋了一路,把我快憋死了。我哪想走?我走了学生们怎么办?但不走就要饿死了!各位领导、各位兄弟,我先找到了活路,就先走了!往日里有对不住大家的,请大家原谅则个。到了上河,大家要记得来看我!学生问起来,就说我高一文……”
哽了一下,突然跳脚骂道:“我日他祖宗!……不说了,喝酒。”碰了杯,大家一仰而尽。酒尽了,众人眼里都亮晶晶的。
大家一时无语,气氛就有些沉闷。大伯说:“我是支书,连个伢儿读书的事都弄不熨帖,惭愧哩!文儿要走,我也不拦,也没得脸拦,他是奔好地方去了。我就为伢儿们伤心。哪天他们长大了,到了城里,上厕所连个男女都分不清,只怕要跳起脚来骂我了。”
任主任说:“怪你做什么?要怪也就是怪我们。其实怪我们也怪不上,要怪就怪……”后面的话却不敢说。
一个女声说:“喝酒怎么都喝哭了?丁哥,你是稀客,又是文哥的恩人,我敬你一杯。”
丁凤鸣不想喝了,这女孩儿却把酒杯硬塞到他手上,一仰头干了,乌黑的眼睛亮亮地盯着他。大伯喝道:“娥儿你这疯丫头,看我不一巴掌抽死你!”
娥儿不怕,仍是亮亮地盯着他。丁凤鸣无奈,只得干了。众人像是重新活了过来,又开始新一轮敬酒。酒到半醉,人的情绪被酒精烧着,气氛就活跃了。有老师勾了丁凤鸣的背,酒气冲天地要他帮忙,问他同学当校长的学校里还要老师不?上河这么大,有这么多学校,这里不要,那里总会要吧?丁哥你面子大,打个招呼,救我们于水火吧!又一个人围上来,把同样的话重复一遍。一张张酒醉的脸可爱地红着,眼巴巴地望着丁凤鸣。
丁凤鸣这时还有几分清醒,却不能清醒,就故意装着喝多了,头软软地垂下来,手抓不住筷子,筷子就掉到了地上。
娥儿看不过,说:“你们干什么?丁哥又不是市长,他能把你们全弄过去?平日里牛皮烘烘的,有本事自己去应聘嘛。”要扶丁凤鸣起来。
丁凤鸣心里烧得不舒服,酒翻上来,“哇”的一下吐了。众人就说:“醉了,醉了。不喝了,留着剩菜明儿还可喝一餐的。”
娥儿打了水给丁凤鸣洗脸,众人也慢慢散去。
待人散尽,丁凤鸣说:“长颈鹿,你害死我了!”
高一文说:“说好了不叫长颈鹿了的,……你你你又又又……”话未说完,人却溜到了桌子底下,顷刻间便鼾声如雷。
大伯没醉,说:“还不舒服?我有个土法儿。”就唤娥儿拿来一瓶醋,教他捏着鼻子喝了,胃里反涌,片刻间又吐了一回。娥儿泡了一杯浓茶,慢慢喝了,这才好受些。
大伯说:“我说话就不拐弯了。县里一些领导要我们在人代会上投马千里的票,要选他当市长。我们和上河隔山隔水,平日里消息又闭塞,也不晓得他人怎样。有代表私下里说,选一个比袁之刚更贪更无能的怎么办?是不是市里一些人争权夺利,拿代表们当猴耍呢?今儿也没得外人,你就给我说个实话,他这人到底怎样?当得好一个市长吗?是真心真意为老百姓做事吗?”
丁凤鸣说:“他是个好人,也是个能人,肯定能当好一个市长。”就把他如何不爱拍马屁,当年在市政府里受排挤;如何把一个将要破产的企业只用几年的时间就做成了中国中部地区发动机行业的老大,资产膨胀了上百倍,马上就要上市了;如何有水平有能力,能把握好一个企业乃至一个行业的发展走向;又如何富有爱心,爱护厂里的工人,爱护社会弱势群体,至今还在资助几个穷孩子读书的事说了。
大伯边听边点头,说:“这么说来,他还真能当市长。你搭个话给他,说我还要去做其他代表的工作,肯定投他的票。他当市长了,我别的要求没得,要紧的是把老师的工资给发了,把校舍给翻修一下。伢儿们真的没书读了,我们都会成为千古罪人的!”
丁凤鸣感动了,说:“行,我一定把话搭到。”
又扯了一些别的事,大伯迟疑很久,竟忸怩起来,说:“还有个事,我本不好意思说的,但娥儿吵不过,只好老了脸皮说了。你也当主任了,能给她找个事做吗?本来她想去广州深圳的,那地方太复杂,我怕她学坏,一直顶着不肯。”
丁凤鸣心说,我家小玉还没事做,在市场里摆摊呢!又想大伯答应去做工作了,不能把话说绝,就用手托了腮,装着思考的样子。大伯不敢打扰他,盯着他心里着急。着急的不只是他,娥儿也溜了进来,轻手轻脚在一旁坐下。
丁凤鸣觉得差不多了,才说:“我也不敢打包票,回去和朋友商量一下再说,年底了,应该有些空位子吧。”
大伯和娥儿大喜,说:“你肯出面还有什么问题?”
丁凤鸣心里发虚,干笑着,脸上皮肤发紧。
这时父亲和母亲却一路寻了来。见到他,母亲长出了一口气,说:“天爷,你还在这里稳稳当当坐着,把我急死了!”
父亲和大伯打了招呼,斥道:“就你喜欢瞎操心!凤鸣这么大个人了,会有什么事?”
母亲不理他,捏了丁凤鸣的手,看他的脸,又凑到他嘴边闻了,不满意地说:“又喝酒了!”
大伯不好意思,说:“都怪我,和他一扯起来就不记得时间了。”
娥儿手脚麻利地泡了茶,父母亲都说不喝了,今儿晚了,下回再来打扰。父亲抢着背了包,打着手电筒出门去。大伯想叫高一文送一下,却如何叫得醒?父女俩把他们送出老远,才在丁凤鸣的劝说下转回去了。
星期天。
直到高一文来了,丁凤鸣才被叫醒。昨夜喝了酒,又吹了山间冰冷的夜风,有些不舒服。大半年没回家,父母欣喜,陪他们说话都到鸡叫了,才洗了睡去。
丁凤鸣起来,见高一文和大伯坐在堂屋里,正和父母说话,皆笑得如牵牛花般灿烂。丁凤鸣一进堂屋,大家都停止谈话,齐齐看了过来。昨夜灯光暗淡,丁凤鸣对很多人的印象都模模糊糊,今儿一看,却见一个如沾了露水般清新的女孩儿盈盈地朝自己微笑,心里一慌,不晓得眼屎擦干净没得,连忙去厨房里洗脸漱口。
母亲跟进来说:“早饭热在锅里。中午不要喝酒了,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你爹一世人不喝酒,到现在还挑得二百斤谷的。”
早饭是满满的一碗荷包蛋。丁凤鸣边吃边问,你们都吃了?母亲说,都吃了,都吃了。看着儿子狼吞虎咽。
吃完就上路。
丁凤鸣拿了矿泉水瓶子去灌茶。娥儿掩了嘴“哧哧”笑个不停,大伯瞪了她一眼,小声骂道:“你吃了笑猪子肉?没规矩的东西。”
娥儿说:“笑都笑不得?我就要笑!”
见她不停地瞟着自己,丁凤鸣低头一看,旅游鞋配了笔挺的西服,的确滑稽,不声不响进去换了一件旧夹克。
桃花坳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二十里山路,极是崎岖难走。有的地方野草没了路径,荆棘纠缠在一起;有的地方宽仅盈尺,人须贴着石壁慢慢移过去;有的地方则极是陡峭,须俯下身子,援藤而上。冬深草黄,松树却仍是郁郁葱葱,亭亭之中似有傲气在焉。高高的空中有一黑点久久不动,好像是无意中洒落的墨水,忽然那黑点就如箭般俯冲而下,没入层层树木枯草之间,才让人猛然想起那是兀鹰。
一半路程不到,丁凤鸣就双腿如铅般沉重,气喘吁吁,大汗淋漓。高一文、大伯和娥儿却还谈笑风生,健步如飞。高一文停下来等他,说:“就不行了?”
丁凤鸣上气不接下气,说:“才到城里几年,就走不得山路了。”
大伯对高一文说:“让你到城里待几年再回来,只怕也不行了。”
高一文说:“我不比他,他天生就是个富贵命,我天生就是个穷命。哪有穷人走不得山路的?”
大伯说:“呸!你个乌鸦嘴,凤鸣给你找了个那么好的工作,还是穷命?你再胡说,当心山神爷爷听到,要转霉运了。”
娥儿说:“是嘛,是嘛。”声音娇憨而清脆。
丁凤鸣说:“歇会儿?我实在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山石上。
大伯和高一文也找地方坐下,抽烟喝水。娥儿却跑到山坡上,一会儿就抱了一捆干茅草过来,一人分了一把。山石冰冷坚硬,丁凤鸣把干草垫上,顿觉舒服不少。丁凤鸣注意到,娥儿分给他的干草最多,朝她笑笑,娥儿却做了个鬼脸,接过大伯的水壶喝水。
好容易走到向阳坡,一行人就打听红米的消息。大伯人头熟,很快就问到了消息,说是向阳坡不产红米,产红米是野猪坡。野猪坡地处偏僻,与外界往来断绝,也不晓得还产不?
此去野猪坡,又有十几里。丁凤鸣咬紧牙关,鼓余勇而行。一路来娥儿和他熟了,就陪他说话。大伯和高一文放慢速度,故意讲些乡间逸事,分散他的注意力。停停走走,不晓得转过了几个山头,才到野猪坡。
野猪坡是山凹间的一块平地,风景如画。靠山脚处用鹅卵石垒起几丘田,中有涧水潺潺流过,水清如碧。牛在坡上吃草,牧童们却躲在坡下避风,边吵嘴边打纸牌,输了的就给赢家一张作业纸,旁边就丢了一些已撕残了的作业本。人家是掩在重重树丛中的,人还未近,狗就凶凶地叫了起来,底气很足,不像城里的狗,像是肾虚了,叫得有气无力。看见生人来了,两个小儿就飞快地向家里跑去,边跑边把赢得的作业纸塞进裤袋里。很快就有大人出来,朝这边张望。
大伯首先迎上去,作了自我介绍,人家茫然地摇头,说认不得,却热情地把他们迎进屋去。房子是木板房,年头久了,木材干燥,就裂出许多缝隙,又用小块的木板钉上,如衣上打的补疤。房子的上半截只有梁柱,没得木板,风就从上面也从数不清的小缝隙里灌进来。
屋主是个中年男人,姓许,老婆和两个小孩皆敦实乌黑,朴拙可爱。老婆手忙脚乱筛了茶,就躲在房里再不出来。一会儿就来了好些人,男女老少都有。丁凤鸣看那杯沿上不甚干净,茶水也混沌,却晓得山里人最敏感别人看不起他们,不好意思放下,硬着头皮喝了一口。那男人果然盯着他,见他喝了,男人就笑得更憨厚。
丁凤鸣拿出烟来,给男人们都递了。他们并不吸,拿在手里细细地看,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说:“老孔店子里没得这牌子。”“只怕要两三块一包?”“这嘴儿怎么是蓝色的?是防癌的吗?”
丁凤鸣说了来意,所有的人都松了口气,说:“不是搞计划生育的。”
男人也松了口气,说:“你是想买?”
丁凤鸣说:“当然想买,就不晓得还有吗?”
男人拍腿道:“你真是来巧了,野猪坡就我家还种了几亩,别人都不种了。其实我也不想种的,我爹硬要种,我犟不过他,只好种了。”
一个矮矬汉子说:“他爹的脾气大,不听话就打人,打得他像猪崽儿叫。”
男人被揭了底,脸上就难堪,说:“唤矮子,就你嘴巴子讨嫌。”
唤矮子说:“狗三,我实事求是嘛。”
丁凤鸣不想听他们打嘴巴仗,说:“种了几亩?产量怎么样?”
许狗三说:“三亩。我家拢共才九亩田,就种了三亩。今年产了千把斤,都堆在谷仓里。”
丁凤鸣过去看了,见与一般的稻谷无甚区别,只是谷粒长些。许狗三又叫老婆用升子舀了一升红米,给他们看。这下就看出区别来了,只见那米红如胭脂,晶莹剔透,令人爱不释手。
丁凤鸣问什么价才肯卖?
许狗三摸着脑壳说:“我做不得主,得喊我爹来。”就叫小儿去西坡上叫爷爷。
娥儿插嘴道:“这红米是个好东西,古时候还给皇帝吃的,你们怎么就不种了?”
唤矮子看来真是话多:“产量低,又不好卖。平日里只有乡干部们来要个十斤八斤,又不给钱,净刮油了,还种它干什么?全都种它,一家人就要饿肚子了。”
娥儿说:“我鸣哥不是来买了?”
唤矮子如风箱扯呼般笑了,说:“多少年了,就见你们来买了。”一口牙齿倒是洁白。
丁凤鸣听娥儿把“丁哥”换成“鸣哥”,又换成“我鸣哥”,瞟了大伯和高一文一眼,好在他们都没在意,才自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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