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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心跳如鼓 2


  吴得远就用行家的口气说:“这就涉及犯罪心理学了。但凡像这样的案子,没得很爽快就交代了的,总是像挤牙膏似的,交代一点,就等待观望一阵。只有彻底绝望了,才会坦白交代。”

  曾玉书说:“这么说他还存有幻想?”

  吴得远说:“估计是。这案子要是让我审,三下五除二,黄大宏就是茅坑里的石头,我也要让他开口。”

  孙希涓双手乱摇:“别,别。真放在市里,哪有让你插手的份?”

  吴得远承认:“那倒是。”

  马千里说:“省里也很关注这个案子,怕牵扯到袁,一度还有过换人的打算。袁到省里活动了几天,加之黄大宏一直未交代,省里才搁置了换人的想法。”

  秦东明说:“这事我也听说了。据说省里对上河的工作不太满意,早就有过换人的打算,但意见不统一。”

  孙希涓怒道:“所以就要搞拆迁、搞兼并,这样政绩出得快,向上好交代。”

  曾玉书说:“秋山书记就是软了点,对袁之刚太放任了些。这阵子他远在京城,袁之刚党政一把抓,大权在握,就由着性子胡来了。就说拆迁,省里还是蛮有看法的,专门给上河打招呼,要依法拆迁,要注意方式方法,错了的要马上改,尤其不能激起民愤。秋山书记也专门给袁之刚打电话,据说口气还挺重。但袁之刚说,现在已经弄得上不上下不下了,日本人要求的期限又紧,还停下来不成?那些刁民要闹就让他们闹去,小泥鳅还翻得起大浪?只要有了过硬的成绩,省里那些人自然就会闭嘴。就不管不顾,拆迁的力度还越来越大。”

  秦东明说:“省里也有些人欣赏袁之刚,说他做事有魄力,敢想敢干,还说在上河这样经济欠发达的地方,就是需要像他这样吃得苦、霸得蛮的干部。”

  丁凤鸣想说,他是有魄力了,但拆迁区的小民百姓就遭殃了!

  果然,马千里说:“只要到拆迁区去看看,你就晓得他霸的什么蛮了!我们办公室的小丁,”大家都随着他的手指看着丁凤鸣,“就为拆迁,生生把一对恩爱夫妻给拆散了!封建时代的官吏尚有‘当官不与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的情怀,他倒好,以牺牲侵害百姓的利益来换取他的政绩!而拆迁区的居民又正是上河最为赤贫的一个群体,如何下得了手哇!”

  丁凤鸣心里一热,几乎流下泪来。从这一刻开始,他暗暗下定决心,跟着马千里,刀山火海也要跟下去!

  静了一刻,冉局长说:“市里对兼并还不死心。袁之刚的意思,是等人代会开过之后,再重新启动,无论有多大的阻力,都要进行到底。”

  马千里想起王秋山的态度,就说:“只怕也不能由着他一手遮天了!”

  孙希涓激动起来:“所以,为你,也为上河的百姓,你一定要选上,可不能让我们失望!”

  马千里感慨道:“我还有退路吗?只有拼了!”

  曾玉书昂然道:“那就好了,我们等的,就是你这一句话!上河穷,不仅财政穷,更重要的是人民穷!要想改变上河的面貌,就得有股子拼劲,就得有股子不计个人荣辱得失、不计较仕途沉浮的拼劲!无论哪朝哪代,人民铭记的总是为他们呕心沥血、为他们带来福祉的人!我们的国家在一步步强盛,我们的政治在一步步民主,我们有干事的空间和后盾,更有干事的动力!上面是欣赏想干事、能干事的人的!上河穷,干事可能更为艰难,但只要能干成一件两件,能造福上河的百姓,那又有何惧!”

  大家纷纷鼓掌,说:“是啊,是啊!”

  马千里振奋道:“你说得对!只要能干成一件两件,也足以快慰平生了!酒呢?小丁,把酒开了!”

  这时丁凤鸣的手机振动起来。

  脸上的青紫慢慢褪去,但还有痕迹,眼就如熊猫眼。小玉就让长发披散下来,遮了半边脸,搭车去退购房定金。才几天,楼房就长高了不少。小玉仰头痴痴望着高耸入云的塔吊,一股浓浓的愁怨涌上心头。要不是王志军杀人,再过几个月,一家人就会欢欢喜喜搬进新房了。有过多少的憧憬啊,一下就破灭了!

  看得出丁凤鸣对营救王志军是不热心的,但仍把钱全都交给了她。在这点上,她对他是充满感激的。她还感觉到,他对复婚的态度似乎有些冷淡。当时她心里就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心想,王志军已经改变了她目前的生活,难道还要改变她的未来吗?

  不想这定金不是想退就能退的,她在售楼部说了半天好话,那经理仍不为所动。没得法儿,小玉只得请动叶展。

  叶展说:“是缺钱吗?你说个数,我借给你。”

  她不想借钱。

  叶展说:“那一定有事情发生了,能告诉我吗?”

  她干脆就懒得吱声。

  他也不再问,一会儿就开车来了。叶展注意到她的长发半遮了容颜,显得神秘瑰丽,说:“你改发型了?”

  小玉随口说:“懒得梳,随便披着。”转身就往售楼部走。

  叶展却站着不动:“等等。一路上我都在想,也没想通你为什么硬要退房。肯定是遇到为难的事了,让我帮帮你吧?”

  小玉明显地缺乏心情:“先帮我把钱退出来,有时间了再说。”

  叶展仍不动,说:“不必退了。现在我还是租房住的,正想买套房子,就转让给我如何?”

  小玉说:“随你。那也要去把名字改过来嘛。”

  叶展却说:“改不改无所谓,写你的名字也一样。”

  小玉以为他又在调情,神情不快,说:“你说什么呢?”

  叶展躬身把车门打开,做了个请的手势,解释说:“哪天你又想要了,我就还给你。你真不要,改个名字还不简单?打个招呼就行了。”

  她这才上了车,从包里翻出合同和发票递给他,说:“你收好了。我们不晓得几时才买房,说不定这辈子都买不成房了。”

  叶展本来把车都发动了,闻言又停了下来,说:“小玉,我们还是朋友吧?”

  这一声“小玉”饱含了深情,小玉心里一酸,几乎流下泪来,用纸巾擦了,说:“走吧,我要回家了。”

  叶展就闷闷地开车。进入主城区,他看了时间,说:“中午了,一起吃饭?”

  小玉哪有情绪,说:“不了,我妈还等我的。”

  叶展说:“打个电话回去嘛,你又不是三岁两岁了。”车子就要在一家装修豪华的菜馆前停下来。

  小玉急说:“我妈病了,等着我回家做饭的,要不我搭车回去。”

  叶展只好把车子开起来,说:“伯母病了?难怪你脸色这么不好。不严重吧?”

  小玉说:“一点小毛病。人老了,总归有些病痛的。”

  叶展心想,只怕有蛮严重,都要卖房子了。小玉发现方向不对,说:“你往哪里开?我们不住那里了。”

  “拆迁了?”

  “拆了,胳膊扭不过大腿,认命了。”

  已近了拆迁区,叶展怕她触景伤情,强行把车子掉了个头。

  到家附近,小玉让车停住,边下车边说:“租的房子,也没收拾,乱七八糟的,我就不请你到家里坐了。”

  叶展把车子锁了,说:“伯母病了,我应该去看看的。”

  小玉不肯,叶展就说:“是不是他在家?”

  小玉急道:“不在。”觉得这话说得不妥当,又道,“他在不在家有关系吗?”

  叶展不答话,径直去了附近一家商场,出来时就提了大大小小一堆袋子。小玉不好拒绝了,领了他回家去。

  沿着窄窄的楼梯往上爬,小玉还在埋怨叶展不该买这么多东西。小时候叶展也是住的这种老式的工房,就有一种熟悉的甚至是温馨的东西在心底淌过,连小玉的唠叨也是其中一部分,忧伤而亲切。

  叶展自然而然就说:“你在埋怨一个不会当家、只会大手大脚的丈夫吗?”

  小玉走在前面,脸红如染,“呸”了一口,果然不再吱声。

  他走在后面,看她身姿曼妙,浑圆结实的臀部在眼睛的同一水平线上扭来扭去,身上发热,忍不住朝它虚咬几口,自己给自己做了个鬼脸。

  小玉开了门,喊声“妈”,却不见回答,心想她又出去了?就给叶展泡茶。客厅里光线暗淡,就开了灯,又从餐桌下面拽出一把椅子给他坐。

  叶展看这房子窄小,又堆了许多杂物,越发显得拥挤凌乱。墙上乱涂得厉害,一圈又一圈的水渍漫漶开去,就衍生出许多图形,如牛如马,如树如云。地上是铺了瓷砖的,年头久了,有的磨损了,有的碎成了几块。又要去里间看,小玉拦着,说:“早上没收拾,有什么好看的?”

  但他已经进去了。

  里间是卧室,一床一桌一椅,靠墙有一排书柜,也堆了杂物,倒比客厅显得宽敞。他只听杨菊说小玉婚后家境不怎么好,想不到竟困难如斯,连个好点的房子也租不起,心情复杂,又生出一种想救人于危难的崇高,就抓了小玉的手,说:“小玉,有了困难一定要跟我说。……你的困难就是我的困难,我不帮你,还能帮谁呢?!”

  小玉却冷笑说:“我虽然寒酸,也不稀罕别人的怜悯。”

  叶展委屈道:“你难道还不清楚,这些年我心里一直有你吗?”

  她想把手挣脱出来,但他却抓得紧紧的。小玉说:“你放手!”

  叶展说:“不放。”

  两人离床很近。早上走得急,床上的被子都没叠,胡乱掀在一侧,此时就显得很诱惑很暧昧。她心里慌张,有意朝门边移动。叶展见她脸上薄红,长发飘荡,眼亮如珠,心中一荡,搂了她就把嘴强行凑了上去。

  就在这时,阳台上响起了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丁凤鸣仍然很震惊。

  虽然已经知晓马千里决心竞选市长,但第一次参与这样的聚会,听到这样毫无顾忌的政治议论,他仍心跳如鼓,几乎透不过气来。他第一次真切地看到,原来政治是可以这样操作的,几个人坐在一起议议,就可以改变一个地区的政治格局和发展方向,就可以改变无数人的命运。随着谈话的深入,他才慢慢静下来,把一颗心放回胸腔里,努力理解他们谈的每一句话。

  手机再次振动。丁凤鸣把手伸到口袋里把它摁掉,干脆关了机。

  再后来边喝酒边扯到了关于人代会的一些措施安排。曾玉书最后说:“上河对这一届班子不满的人不在少数,缺就缺一个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人。千里,你放心,到时候在会上一提出来,肯定还能争取到不少支持票,袁之刚肯定选你不赢的。”

  马千里抱拳作了一个团团揖,说:“那就有劳各位了。”

  各人回揖。

  马千里又端起酒杯,道:“我竞选市长,不为一己私利,也不为晋官加爵,更不为流芳千古,就为能为上河、为国家做一点扎扎实实的事情。日后,在座各位若发现我徇私舞弊、贪赃枉法,请大胆举报,不必留情面;若发现工作中有失误,亦请当面指出,不要遮遮掩掩。有一日老百姓能说,这个人还是个能干事、想干事的人,也干成了一些事,我就幸莫大焉,能含笑而去了。”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大家都被感染,站成一团,手掌互击,举杯一饮而尽。

  回到宾馆,丁凤鸣打开夏馥给他的信封,厚厚的一沓钞票,竟有六千元,心里喜悦,连着数了两遍。想起夏馥交给他的任务,把心事抛开,专心致志写系列文章的第二篇。

  今儿感觉极好,有如神助,手指在键盘上上下翻飞,不到晚饭时间,一篇五千字的稿子就有了大模样。自忖太长了,报纸上只怕容不下这么长的篇幅,又逐段逐段修改,渐渐沉浸到了文章里去。

  手机响起,丁凤鸣随手接了,却不料是娥儿。娥儿说:“鸣哥,是我,娥儿。”

  丁凤鸣一下就想起了给她找工作的事,这阵哪有空闲?就是有空,也不知上哪儿去找,说:“娥儿,你好,你找我?”

  娥儿说:“中午我打你电话,你都不接,把我气死了。”

  丁凤鸣说:“那时我在开会,不方便接电话。有事吗?”

  娥儿说:“没事。”

  丁凤鸣说:“没事我就挂了,这几天忙不赢。”

  娥儿说:“我到上河了,在汽车站旁边的公用电话亭。”

  丁凤鸣刚才并没看手机上显示的号码,听她一说,急道:“都到上河了?怎么事先也不给我说?”

  娥儿有些委屈,说:“谁叫你不接电话?”

  丁凤鸣哭笑不得,要她等着,他就来接。

  远远就见娥儿双手提了包裹,站在电话亭旁左顾右盼。的士在她身边停下,丁凤鸣招呼她上车,又把包提上去。到了宾馆,娥儿却不肯进去,忸怩说:“鸣哥,住家里就行了,何必住宾馆?”

  丁凤鸣提了她的包,说:“我在这里加班写东西,不用花钱的。”牵了她往里直进。

  娥儿犹犹豫豫,门僮就多看了两眼。她心里慌张,反倒从容起来,随着进了电梯,到了房间才说:“这就是电梯?一眨眼就到了十五楼,头都晕了。”又说,“门口那个穿了红色怪衣服的人老盯着我看,有什么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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