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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血溅五步 3


  “我们要工作,我们要生存!”

  “妥善安置拆迁居民!”

  有几条标语是用红漆写的,特别触目惊心:

  “用鲜血和生命捍卫我们的家园!”

  “严惩凶手、血债血还!”

  “誓死与贪官污吏们斗争到底!”

  一幅却似有所指:“庆父未除,鲁难未已。”

  而那一幅白纸黑字写就的长联高高举起,在严冬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人群的中心,是四个头上扎了白头巾的壮年汉子抬着的灵床,灵床前挂了一个斗大的字:“冤!”字旁有硕大的红点,状如滴血。

  一张张脸因寒冷而酡红,但愤怒并不因此而稍减。

  从政这么多年,袁之刚也是洞庭湖的麻雀——久经风浪。类似的场面也不是没见过,但如今天这般复杂、这般尖锐、这般迫在眉睫,还真是第一次遇见,心里不知怎么就止不住有一种慌忙与紧迫。接过旁边递过来的扩音器,一时迟疑着竟讲不出话来。这一迟疑,就延误了时机。本来已渐渐静下来的人群,又鼓噪起来。有声音喊:“就是他下令拆迁的,他会为我们做主?”

  许多声音就附和起来:“是啊,不能听他胡说!”

  “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和黄大宏穿一条裤子的货色!”

  “官儿们扯谎扯惯了,他们的话信不得!”

  许多声音合在一起大喊:“冲!”

  千百个声音就一起吼:“冲!”

  顿时混乱起来。冲在最前面的,换成了清一色的壮年男子。每一个老人身边,都有专人看护。为数不多的警察和市政府工作人员手拉手拼命拦着,怎禁得起千百人的冲击?男人们在前面冲,老人妇女们却腾出手来抓、掐、咬,他们不能还手且无法还手,最前面的人很快便伤痕累累,衣衫破烂了。眼看就要冲开一个大口子,就听得警车呼啸,号令声声,一队队武警、警察蜂拥而至,严严实实堵住去路,把人群围了起来。

  袁之刚再不犹豫,跳上车顶,用扩音器大叫:“各位居民、各位工人兄弟们!大家不要挤!不要挤!!”

  人群愣了一下,复又冲撞起来。有人喊:“警察不敢打人的,大家不要管,向前冲!”

  袁之刚厉声道:“谁搞破坏,抓起来!”

  环绕着的武警闻言迅速出动,冲入人群,霎时就抓了五六人。人群骂声哭声骤起,拥挤躁动更盛。武警复又冲入人群,再抓了几人,都用亮锃锃的铐子铐了。

  队伍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前面的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袁之刚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语气更为严厉急骤:“这是犯法!你们晓不晓得?非法游行集会,殴打警察和政府工作人员,破坏安定团结局面,已经触犯了刑法!你们想干什么?!啊?上河就由着你们胡来,当真无法无天了吗?!”

  众多武警突如其来大吼一声!

  这一吼声如焦雷,动人心魄!

  刚刚动了手的老人妇女们脸上就有了惶然,悄悄向后退去。但后面的人不肯退,他们只好低了头,把手藏在背后。但更多的人并未被吓倒。张扯腿见形势有逆转的危险,不再藏头露尾,跳起来大叫:“只许州官放火,就不许百姓点灯?不是逼得没法儿了,哪个愿在这里挨饿受冻?”

  袁之刚自有一股威仪:“你是谁?站出来讲话!”

  张扯腿豁出去了:“站出来就站出来!要是害怕你抓了我去坐牢,我今儿也不来了!”就往外挤,身后眯子、麻秆一干人紧随着。

  于老大一把扯住,说:“别去,不要上当!”也大叫,“你说过的话算不算数?”

  袁之刚说:“政府答应的事什么时候没算过数?!”

  于老大说:“那好,我是机械厂的工人。吃的在嘴里,穿的在身上,穷得卵子上都不长虱子,也不怕你抓!抓了我倒还有地方吃饭了!你不是答应春节前重新安排我们上岗吗?现在就快要过春节了,我想问你市长,我们什么时候上岗?到哪里上岗?”

  很多声音就说:“市里说的话像放屁,还有个卵班上!”

  “****市长,就会骗人!”

  袁之刚充耳不闻,说:“就这个问题?那我回答你,市政府说话算话,决不会让大家失望!市里已经正式启动一项帮助下岗失业人员重新就业的大工程,准备采取多种形式,多种手段全方位地帮助你们就业……”

  于老大说:“你这不是空口打哇哇吗?这样的话我们不爱听,你直说得了,我们什么时候上班?”

  袁之刚说:“请你有点耐心,听我说完好不好?”

  于老大就说:“好,好,我今天有耐心,大家都有耐心,我们耐心都耐了几年了!大家别吵了,我们听袁市长讲话!”

  一千多人果真就鸦雀无声,一千多双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盯着袁之刚!

  袁之刚挺胸大声道:“工人兄弟们,市里一直很关心你们,一直在想办法让你们重新上岗。你们的难处我都晓得,你们生活得不容易啊!我深知你们的苦痛,也深知你们的希望!像你们这种年龄,上有老、下有小,往往一个人的工资要养活一家人,一家人就指望着你们。你们没得收入了,一家人就没指望了,小孩上不了学,老人医不了病,老婆没得新衣服!”

  人们这才真正用心听他讲话:“出现这种情况,我有很大的责任,因为我是市长嘛!这个市长没当好,惭愧啊!你们有怨气是正常的。但下岗是个普遍性的问题,试问全国哪个城市没有工人下岗?尤其是我们中西部地区,尤其是我们上河,情况更为严重。市委市政府固然有责任,但追根究底,这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发展过程中不可避免的现象,这是改革的阵痛!……上河是个贫困市,就业门路窄,财政也不宽裕。市里有市里的难处,还请大家谅解。关于你们重新就业的问题,只能分阶段逐步解决。市政府已和上河发动机厂协商好了,你们中的绝大部分人将去那里上班……”

  于老大绝望地叫道:“你哄鬼哟!黄大宏就是这样哄我们的,你还接着哄呀!”

  失望的情绪很快就传染开来,人们就大叫:“别和他鬼扯了!走走走,别挡我们的路,我们静坐去!”

  人群复又骚动,但一时之间,却是冲不破武警和警察组成的防护线,人群就如波浪般,一进一退,妇女和老人们就发出凄厉的哭叫,就有人大叫:“到后面去,到后面去,别挤坏了!”

  此时天色渐亮,公共汽车也“哐啷哐啷”开始运营。街上的行人聚集起来,黑压压的一片。临街的窗户挤满了人头,公共汽车里的乘客也半探出身子,眼睛皆瞪得像六十瓦的电灯泡。菜贩也不卖菜了,歇了担子踮脚观望,菜篮里的辣椒白菜便被人偷走许多,待到惊觉,攥了扁担寻人,哪里还寻得到?便跳起脚来骂娘。大家如看一出电视连续剧,兴奋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品评着谁的语言精彩,谁的身手敏捷,谁的威仪最能唬人。

  袁之刚内心焦躁,生怕围观者中混了记者,吩咐将闲人驱散,公共汽车改道行驶,控制附近的几栋楼房,楼上的窗户一律关闭,临近的街道实行暂时交通管制,不准车辆行人通行。

  张扯腿见队伍堵在了中途,场面呈胶着状态,聚集起来的警察和政府工作人员越来越多,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是不利,心想再不有所行动,只怕会功败垂成。张扯腿叫过眯子和麻秆,让他们把自己架起来,一面指挥人群奋勇向前,一面坐在两人的肩上昂首道:“我是拆迁户的代表!袁市长,你准备如何解决拆迁户们的问题?”

  袁之刚却不答话,跳下车来,径直向人群中走去。

  人们有些错愕,不晓得他要干什么。身后的警察想抢上前去保护他,被他一把挡了。站在前面的人神情紧张,不由自主地让出一条路来。

  袁之刚走到一位老婆儿面前,轻轻俯下身去。那老婆儿白发苍苍,弯腰驼背,在严冬里冻得瑟瑟发抖,清鼻涕拖得老长。袁之刚扶她起来,想想又把身上的风衣脱下给她披上,说:“老人家,您快活动活动,莫冻坏了!”

  老婆儿抹了一把鼻涕,顺手一甩,旁边的人慌忙闪避,但后面的人未曾提防,吃了暗亏做不得声。她手脚比画,嘴里“呜呜”着,谁也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袁之刚却似乎听懂了,说:“我晓得,我晓得。我们的工作没做好,我给您作检讨了!”

  麻秆大叫:“大家别被他的假慈悲给迷惑了!他们都是嘴里喊哥哥,腰里摸家伙(武器)的货色,吃人不吐骨头的!”

  袁之刚置之不理,向灵床走过去。

  灵床一直被四个金刚打扮的汉子抬在肩上,未曾放下。袁之刚向旁边的人讨了香烛点燃,执在手中望空拜了三拜,又烧了一沓纸钱。纸灰飞扬如蝶,随热气盘旋而升,越过头顶,兀自停留,才倏忽随风而去。小梅捧了黑纱遗照在旁,陪拜了三拜,悲伤不能自抑,却再也流不出眼泪。岳母娘和蒲婶娘等一干婆娘就号啕大哭,一时哭声四起,冥钱乱撒,哭丧棍乱顿。

  岳母娘一直注视着纸灰升天,见停留不散,放声哭道:“妹子啊,你舍不得走吗?你还留恋尘世的繁华吗?你还记挂着冤屈不能伸吗?你还挂念着女儿受人欺负吗?”

  岳母娘声音高亢,抑扬顿挫,悲悲凄凄,一时就感染了很多人。忽然包围圈外传来争吵,俄顷便见哭声震天。一村妇在地上打滚,哭道:“姐呀,姐呀!你等等我呀,让我见你一面啊!你怎么就枉死了呢?连个梦都不托把我!你不要走远了呀,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呀……”原来是朴寡妇在乡下的妹妹一家人连夜赶到了。

  警察们拿不准该不该放他们进来。正迟疑间,千百人就发出一声声怒吼,几十人抢进警察行列里,争执推搡,要让他们进来。一张张嘴巴愤怒质问:“把人逼死了,连奔丧都不肯吗?”

  “还有良心吗?你们就没得亲人吗?”

  情绪激动,局面眼看就要失控。

  袁之刚示意放他们进来。那妹妹抢上前来,攀住灵床,抱着姐姐脸贴脸撕心裂肺号哭。一家老小跪倒,上香烧纸,涕泪交加。那妹妹嘴拙,哭不出什么词儿,以头触地,一会儿便血流披面,状极狰狞。人们哭声如潮,泪湿近土。连许多警察、干部也偷偷抹泪。小梅见姨妈一家来了,人忽然就像是垮掉了,再也站立不住,只伏在地上哀哀地哭。

  那妹妹突然就吐出一口黑血,竟昏死过去。慌得周围的人连忙咬脚跟、掐人中。袁之刚招来人要抬了她去医院,岳母娘说:“不碍事,她这是伤心过度,让一口痰堵住了,一会儿就好了。”

  张扯腿见机会大好,不容错过,挤上前大声质问:“袁市长,好端端一个人就这样被你们逼死了,市里准备怎么处理?我们难道就不是人吗?我们的命就贱吗?我们就该死吗?啊?!”

  此时此刻,这话极具煽动性,一下就把人们的怒火重新点燃。千百条喉咙就吼:“严惩凶手,血债血还!”

  “拆迁违法,还我家园!”

  吼声震天,闻者无不心惊。

  袁之刚站在灵前,见人群步步紧逼,人人双目喷火,一时不便理论,就想暂时退回安全地带。

  恰在这时,那妹妹醒转,问小梅:“我姐到底是怎么死的?”

  小梅已经失声,哪里还答得出话?旁边就有人说:“被人逼死的!”把手指向正朝外走的袁之刚。

  原以为那妹妹是个老实人,却不料老实人愤怒起来,极是可怖。也不管袁之刚是什么人,当下就扑过去,扭住厮打。乡下女人打架,原本就没章法,近身就是抓、扭、缠、咬、撕。袁之刚没提防,脸上被她抓了一爪,火烧火燎,又见她一口咬来,把头一偏,却被咬住肩头。袁之刚一时无措,伸手就推,触手处却软绵绵一团,原来一下就推到了她的奶子上,连忙缩手不迭。幸得随身的武警眼疾手快,三两下把他抢出来。饶是这样,身上也多处负伤了。

  那妹妹被人扯住,仍在跳脚怒骂。丈夫弄明白袁之刚的身份,吓坏了,急得顿脚,说:“个祖宗,你晓得他是哪个?他是市长呢!”

  妹妹吃了一惊,心下害怕,不想今儿在上河城里竟打了一个大官儿,也不骂了,反身大哭,惶惶然浑身战栗如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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