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真相大白 2
两人走出水陬间,听见远远的有鞭炮声传来。驱车进入城区,鞭炮声愈发热烈,全城轰响。丁凤鸣感慨道:“这就是民意!谁为人民做了好事,人民自会铭记;谁强奸了民意,损害了人民的利益,自会遭到人民的唾弃!”
夏馥没有接话,眼里却尽是骄傲。
丁凤鸣在半途上下了车。夏馥急着回去,大概是马千里晚上会回吧?在如此重要的时刻,胜利当然要和自己心爱的人分享。丁凤鸣笑着摇了摇头,踏步走进细密的冬雨里。
丁凤鸣信步走着,头发和衣服很快就潮湿了。但他并没有感到寒冷,心里似有一团火在炙烤着他。雨里的城市变得清新而妩媚,街边栽着的冬青树青翠欲滴。在这座城市生活了这么久,丁凤鸣仿佛第一次发现了她的美态。
街道上、门店边散乱着鞭炮的碎屑,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的糊味。远近的地方,还有鞭炮在轰响。一个汉子和杂货店的老头在吵嘴,责怪他怎么就没鞭炮了?老头一脸懵懂,说,谁知今儿鞭炮销得这么快?不是还没过年吗?汉子就讥笑道,你个老日的,只顾埋头赚钱,国家大事也不管了!我告诉你呀,袁之刚那个狗日的下台了,让人民代表给选下来了!
老板回头就钻进店内,一会手拿了剩下的半挂鞭,点燃朝汉子扔去。汉子一边骂“个老日的”,一边就在烟火中舞蹈。
怎么就到了拆迁区?这片他生活了五年的地方,看不到一点点过去的遗迹了。机器轰鸣,渣土车往来穿梭,他曾无比熟悉、曾居住着几千人的街区已夷为平地,不久的将来,这片土地上,将矗立起一幢怎样的建筑?
在这个全城欢喜的日子里,丁凤鸣忽地就有些伤感。这块土地上的爱恨情仇,大抵也会被埋在地下吧?朴寡妇大概会被人彻底地遗忘,而小梅,也大概不会再到这里驻足哪怕是凝望一眼了。刘红红远去南方,她知道在上河这座城市里发生的故事吗?故乡在她的梦里,是否还会温馨如昨呢?
而他和小玉的开始和结束,这片土地都见证了。
一切都远去了。他忍不住念出声来。是啊,爱情远去了,爱人远去了,家也远去了。
没有远去的,是希望和梦想。
他在一块高地上站了许久,才慢慢往回走。忽然就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懒得搭理,那人却赶上来拉住他,原来是张扯腿。
张扯腿说:“远远地看着就像是你。走,喝酒去!”
张扯腿、甘国栋、麻秆、眯子、赵三先生一帮人聚在街边的小酒馆里兴高采烈地喝酒。这是甘国栋的小店,拆迁后,他很快就觅地重新开张了。这时他也懒得做生意了,敞着怀喝得正高兴。
大家让着丁凤鸣入座。甘国栋红着脸给他倒酒,说:“狗日的袁之刚也有今天啊!喝酒,喝酒,小丁,今儿喝的是得胜酒,得喝尽兴了!”
赵三先生大着舌头说:“喝吧,喝吧,哎哟,我今儿要喝死了!”
张扯腿笑道:“你就喝吧,该死的卵朝天!今儿的酒是赵三先生精酿的,可没掺水。”
赵三先生回骂道:“老子的酒什么时候掺水了?狗日的扯腿子,你就晓得败我,老子下回给你掺三成水,气死你!”说完就呵呵笑了。
丁凤鸣哈哈大笑,端了酒,喝了一大口。酒醇厚得很,果真没掺水,刚一入喉,便如火般烧了起来。
眯子道:“马千里是个有本事的人,他当上市长了,上河怕是有好日子了。”
丁凤鸣点头:“那当然。马千里胸有丘壑,才情非凡,又心系民生,敢做敢当,那袁之刚凭什么和他比?”
麻秆一直没说话,此时却道:“权力最是腐蚀人。但愿马千里真心想做个好市长,让上河的百姓过上好日子。要是他也和袁之刚一样飞扬跋扈,那我们也不怕再来一次大游行。”
张扯腿道:“就是。小丁,你要是方便,请把这话带给马市长。”
丁凤鸣说:“好。我一定带到。”
这时大人小孩一群群从街上跑过,边跑边喊:“开始了!开始了!”
赵三先生说:“就开始了?”急忙寻鞋。酒喝多了,却怎么也系不上鞋带,也就不系,趿着鞋就往外跑。
丁凤鸣心里疑惑,跟着跑出来,和人群一起涌向街尽头。
一幢大楼形单影只地矗立着,下部被彩条布围住。那是市里的老百货大楼,原来也曾辉煌过的,拆掉了的门窗黑洞洞的,如瞎了的眼睛。一个穿了草绿色军服的男人在倒计时。随着小旗一挥,爆炸声起,大楼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因为下雨,灰尘都没腾起来。
那一刻,丁凤鸣觉得心里也有什么东西坍塌了,甚至听得见它碎裂的声音。
岳母娘衣着光鲜,头发整齐,手里拎了小玉的坤包,不紧不慢地上了公交车。看着车走远了,丁凤鸣才从隐身处走出来。这时候小玉在店子里,岳母娘又走了,家里就没人了。他特意挑了这时候,省得和岳母娘争吵,也省得见了小玉尴尬。
家里还是老样子。厨房放了两个塑料盆,大盆里腌着腊肉,小盆里腌着腊鱼,铁钩上还挂了一串猪下水。往年这些都是丁凤鸣弄的,今年是小玉弄的吗?她腌肉腌鱼总放不好盐,不是多了就是少了,而岳母娘是懒得动手的。有一年丁凤鸣出差去了北方,小玉自己腌了,临到吃的时候才发现咸得进不了口。又舍不得扔掉,再吃时用开水洗几遍,又用清水泡一阵,又多放了大蒜,才勉强吃得。岳母娘不高兴,鼓着眼睛说你打死了盐贩子?盐就不要钱买?
桌上放了剩饭剩菜,一碗炒莴笋只剩几片叶子,也没舍得倒掉。平日小玉喜欢吃素菜,不大动荤腥。丁凤鸣曾笑话她说,又不是尼姑道婆,用不着禁嘴的。小玉说,你怎么晓得?我前世或许就是出家人呢!丁凤鸣说,不对,这么漂亮的人儿哪舍得出家。你要出家,和尚们就要犯错误了。我默想,你前世里只怕是月桂树下的兔子。小玉喜欢各种小动物,听了也不恼,说,那我岂不是神仙姐姐了?只便宜了你这个凡夫俗子!
呆了一回,心里伤感,强忍着不看,到房里去收拾自己的书籍衣物。书用纸箱装着,还没开拆。衣服装了两个大袋子。想想又从抽屉里翻出相册,放到袋子里。床上的被子没叠,枕头也横放着。她就忙成这样吗?抑或是没得心情叠?丁凤鸣下意识整理床铺,一如在家时那样。枕巾掉在了地上,枕头下就露出一张照片。照片上丁凤鸣穿了沙滩裤,赤着上身,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而小玉穿了泳衣,玲珑剔透,双手揽着他,头幸福地斜倚在他的肩上,背景是阳光、大海、椰树、沙滩。丁凤鸣记起来,这是他们新婚旅游在三亚照的。那时多年轻啊,多意气风发啊,一晃就过去了。
丁凤鸣再次发起呆来,以至小玉进来都没在意。
小玉看了一眼地上的纸箱袋子,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来意,而丁凤鸣手里拿着照片,还不及放下。
两人都没预见会有这种场面,四目相对,一时无语。
最后还是小玉把目光移开,说:“你要喜欢,就带走吧。”
丁凤鸣把照片贴身收好,想开口说话,却终于没说,弯腰去提地上的袋子。
小玉走近说:“我帮你。”去扛纸箱。纸箱里装着书,一扛就没扛起来。
丁凤鸣说:“你扛不动的,我到外面去叫个人来。”
小玉缓缓直起腰,说:“你就一句话也没得吗?”
丁凤鸣回过头来,发现她已泪流满面,悲不能抑,脚步就定在门口,再也迈不出去。
小玉说:“真要走?”
丁凤鸣摇摇头,马上又点点头。
小玉拿手绢擦干泪,从包里翻出一张纸递给他,说:“我怀孕了。”
“我想你也该打电话给我了。”胡老七说。
“废话。”
胡老七说个地址,丁凤鸣就拦了辆的士朝城外赶去。雨天路滑,路当中的一个积水坑就没避过去。车子猛地一震,车上的人都震得飞了起来。司机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说:“袁之刚当了几年市长,城里的路越来越烂,也不见修一下。他娘的当个什么****市长?让老子来当只怕还好些!”
丁凤鸣的头被狠狠地撞了一下,眼冒金星,没好气地说:“你做梦吧!市长有你当的?好好开车!”
司机闭了嘴,气鼓鼓的样子。
车子出了城,绕着湖岸朝山中驶去。山上长满青翠的山杉,在细雨的浸润下,更显得碧绿可爱。拐过一道弯,车子依照胡老七在电话里的指引走向一条岔道。岔道尽头,是用竹篱笆围起来的院子,竹制的牌楼上钉了一块发黑的木头,上写了“菊隐山庄”,字迹被雨快淋没了。丁凤鸣心想这就是菊隐山庄?抬头看去,院子里有池有山,有菊有竹,一幢明清风格的两层小楼依山而建,白墙黑瓦,石槛木门。胡老七就站在大门口伸长了脖子朝外张望。
丁凤鸣长吸一口气,清新凛冽的空气深入肺腑,浊气外涌,身心如洗。步入大门,回廊雕栏,飞檐高筑,天井里几株凤尾竹摇曳生姿。
他跟上胡老七,说:“你到底让我来了!”
胡老七在前面带路,说:“这里面有个绝好的故事,边喝酒边说吧。”
两人进了二楼的一个房间。房里铺了草编的毯子,中置一矮榻,旁有坐垫。窗外树木扶疏,室内简约雅致,正是酌酒清谈的地方。坐下不久,就有穿了长袖斜襟古服的女子端了红泥炭炉和用土钵子盛着的狗肉火锅进来。上午和小玉猝然相遇,失魂落魄,中午在街头炒了三块钱的炒粉随便对付了,此时闻见狗肉香味,腹鸣如鼓,哪里还忍得住,操起筷子便欲下手。
胡老七伸手按住,说:“你懂不懂礼貌?还有客人呢。”
丁凤鸣说:“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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