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23章
她倏然睁大眼睛,震惊地望着他,挣扎着要推开他,可他的力道大得却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青年漆黑的瞳孔中只余下痛苦,连她的影子都扭曲,近乎疯狂地厮磨吮咬她的唇,不论她如何挣扎,都不给她一丝一毫喘息的机会,直到“啪”的一声脆响——
她扇了他一耳光。
他没有躲开,偏过头去。
周遭忽然一片死寂,宫灯的光微弱迷蒙。她的脸色苍白,鬓发微乱,眼底泛出泪意,紧紧攥着拳头,惊惶不安地望着他,像是生怕他再做出什么可怖的举动。
然而,他没有。方才的冷漠、愤怒、疯狂……到如今,什么也没有,是空茫的一片。
过了很久,青年的唇角只是扬起一抹淡淡的笑,不可察觉的寒意从他周身散发出来,他转身离去。
心口骤然缩紧,她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浑身微微一颤,追出去,扯住他的袖子,颤声道:“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青年没有回过头,声音冰凉:“自然是去九天玄狱。”
“你要去干什么?”她颤颤问道。
“你不是要和他一起去浪迹天涯吗?”青年微微一笑,“我去将他的骨头全部挑断,再将他的骨灰送到你面前,让你和他一起去浪迹天涯。”
“你敢……”
“我不敢,天帝敢。”他终于回过身来,在纷纷扬扬的落雪中凝望着她,“你忘了他曾为了你去屠城吗?那件事情是你求我替他隐瞒下来的,若是天帝知道了他杀了凡间百姓无数,他还能活着吗?”
雪下得更大了,如鹅毛般簌簌而落,很快将两人的头发都染白。她茫然地站在雪地中,单薄的身影那样无助彷徨。
周遭那样静,静得连落雪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她也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仿佛飘荡在海面上的孤舟,无依无靠。
“长翊,我嫁给你,求你放过他。”
那一瞬,青年漆黑的眼眸忽然深幽,愈发看不透他的情绪。半晌,他慢慢向她走来,将她搂进怀中,低头吻上她的唇。
这一回,是温柔的,但这温柔,却又是冰凉的。雪落在睫毛上,眨一眨,便化成了泪,滑落脸庞。
没有再反抗,也不敢再反抗。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竟一点儿也记不清了,只是恍惚有些印象,似乎翌日的清晨醒来,天光从宫外透进来,她迷惘地躺在榻上,身旁的青年仍在沉沉睡着,手臂将她圈在怀中。
她轻轻推开他,轻轻起身,无声无息地走到那一面铜镜前,看见自己白皙的肌肤上,落下了他的吻痕,那样刺目,那样疼痛。
后来,没过几日,九天玄狱被劫。
一阵微凉的夜风吹来,容烟回过神来,时间仿佛过去了许久,可其实她仍站在原地,什么也没有发生。
长翊依然站在她的身侧,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我自生来便带着奇怪的记忆,”半晌,他终于开了口,“有时候我记得我曾是书生,有时候曾是将军……如今我是国师,可我感觉自己像是一直在寻找着什么。直到遇见你,我才开始慢慢想起,原来我是为了你才到凡间来的。”顿了顿,“我为了等你,已经在凡间走过了这么三百年,历尽苦难。曾经我以为心诚则灵,可当那一日你真的站在我面前,我不认得你,而你也不认得我了,我才知道……”
“哪怕我曾拥有了你,可我与你之间的距离,却从未靠近过半分。”
万籁俱寂,凉风吹过,拂动树叶沙沙作响。良久,恍若月华的光芒洒落下来,她望着他,喃喃似的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说罢,慢慢地转过身,慢慢地往前走去。
而他的脚步始终缓缓地跟在她身后。
回到先前的寺中,她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过身,只是静静道:“既然如此,放过彼此不好吗?”
长翊似乎想说什么,微微开了口,却看见一星一点的萤绿轻轻飞过眼前。他顿住的话语,顺着萤火虫的方向望去,正好落在了她的肩头。
微弱的光芒,依然在暗夜中绽放,不由得令人想起飞蛾扑火,宁愿死,也要向光而活。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将要触碰到那只萤火虫时,突然听得一声低喝:“阿烟!”
容烟一怔,还没有回过神来,便感觉眼前蓦地掠过一袭哑黑的身影,随后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紧紧护在怀中。
“你在做什么?”白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不是问她,而是问长翊。
“闲逛,”长翊淡淡瞥他一眼,“遇上故人,叙叙旧。”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劲风破空而来,他迅速偏头一躲,听得“当”的一声,一把妖力幻化的匕首插在了离他耳畔一寸处的石壁上,且深深地插了进去。
“不要再被我遇到你碰她。”白眉冷冷道。
长翊缓缓抬起眸,对上另一双寒意的眸,微微往下移,目光落在青年怀中的她身上。她闭着眼,侧颜温婉安静,脸色却微有些苍白。
不远处的山路上,隐隐约约传来喊声:“大人……大人……”
良久,他淡淡一笑,侧身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四周恢复了短暂的寂静,白眉微垂了眼,凝视着她,隔了半晌,才低低开口问道:“他跟你说了什么?”
“你认识他,对不对?”她缓缓睁开眼,像是有些倦怠地反问道。
白眉一时没有言语,抬手将她的散发挽到耳后,良久,却没有回答,只是问道:“感觉好些了吗?”
她摇了摇头,离开他的怀抱,转身往外走,那一袭白衣在月色下寂寞彷徨。他沉默地跟在后头,忽然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像是支撑不住要倒下去,他猛然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肩膀。
“阿烟!”
他的声音沙哑,伸出手去探她的灵脉,几乎微弱到没有。她尽力咽住涌上喉头的腥甜,虚弱道:“疼……”话音未落,她已昏过去了。
白眉仍旧背着她回了客栈。
这一路像是走了很久,月光稀朗朦胧,她伏在他的背上睡得沉沉,长长的睫毛在脸庞上投下阴影,呼吸清浅绵长。
可他却是心事重重,紧蹙着眉,步伐极慢。两人交叠的影子落在青石砖的山路上,很长、很长。
漆黑的夜色中掠过两个魅影,无声无息、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人后面。
回到歇花客栈,老板娘方歇花斜倚在靠几上打盹,听见声响,眯起眼,望向两人,目光落在她垂落下来的指尖上,泛着淡淡的紫。
眼看着他们的身影快要消失在走廊尽头,方歇花却忽然起身,跟了上去。
白眉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出什么事儿了?”方歇花慢慢走来,问道。
“不清楚。”
方歇花没有说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轻轻捏住容烟的指尖,正要扎下去,却蓦地被扣住了手腕。
“你要做什么?”他的面色沉得比冰还冷。
“我不会害她。”方歇花淡淡笑了笑,“姬鹿是我的救命恩人,当初在葛莲大师的百花谷,食花兽作恶,我不过一个守花小徒,她虽是路过,却为了救我,也受了不轻的伤。”
他沉默片刻,慢慢松开了手。
细细的针扎进去,纤细如水葱般的指尖渗出一颗血珠,那血的颜色却是紫的。方歇花将她的指尖放在鼻尖闻了闻,有一股幽幽的香味。
“是寒花千毒。”隔了半晌,方歇花开了口,“巫族特有的极寒之毒。”
白眉漆黑的眸中闪过一抹难言的思绪,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个解毒法?”
“需要极热之物来驱散寒毒。”方歇花缓缓解释道:“凤凰心头血是最好的解毒之物,但这个世间没有凤凰,所以……”顿了顿,“我听说,金陵城外的杏花村有一处酒酿泉,四只石鱼守护,泉水是以酒酿成,性质极热,或许能替她暂且疏通灵脉。”
略一停顿,方歇花已用细针将容烟的十根指尖都扎了,放了几滴毒血,随后从袖中的小香囊中倒出些许粉末,敷在她的伤口上,最后动作迅速而利落地用白绫将十根指尖缠起。
榻上的姑娘低低□□一声,蹙紧眉心,似有醒来的迹象。
“这样吧,”方歇花起身,对一直沉默立在榻边的青年道:“我下山的时候,葛莲大师曾将百花谷的一种神药送给我,可以巩固灵元。”微微一顿,“只是我那副药酒要三天才能制好,你先带她去酒酿泉,据我所知,那儿有幻境结界守护,应该不会有什么妖魔鬼怪。”
言罢,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匆匆离去。
榻上的姑娘醒来了,目光迷蒙地望着他,微微动了动身体,他很快地俯下身来,握住她缠满白绫的手,低声道:“别乱动,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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