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26章
正逢春日,瞻园中的梨花开了,雪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在碧绿的水面,悠悠荡漾。清一色江南的青瓦白墙,亭台楼榭清幽素雅,假山奇峰叠翠,一进又一进的院落深得仿佛没有尽头,却又寂静得无声无息。
长长的梨心回廊上,立着一袭紫衣的青年,正沉默地注视着不远处湖岸边的一树梨花。侍从卫褚走到他身后,低声唤道:“大人。”
长翊没有言语,目光随着一瓣淡白的梨花落在湖面,荡漾起一圈涟漪,半晌,才道:“何事?”
“金陵许知府来了,说是有要事禀报。”卫褚拱手道:“就在瞻园外候着,属下特意来通传一声,您……若是不想见,属下便去说一声。”
长翊缓缓摇了摇头,转身往屋里走去,只道:“带他进来吧。”
“是。”
屋里的摆设很雅致,一张大紫檀雕螭案,一幅垂挂的海棠春睡图,画中有一身影窈窕的女子,熹微的光线透过蝉翼窗纸,落在那幅画上,长翊凝神望着,恍惚一瞬,像是听见了一个姑娘清澈的声音破空传来:
“长翊,我说你总是画这些山水画,有意思么?为什么不画个人呢?”
还记得那一日,在九重天的云冉宫中,她第一次凑过来看他提笔作画,托着腮看了半日,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你这一笔一画的,究竟是山还是水?”
他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山水自在心中,人人看山看水各不相同,何必刻意去描摹?”顿了顿,“况且,画了人面画不出人心,与其画一个空皮囊,倒不如画些意蕴深长的山水。”
她忍不住笑了,“整个儿仙界,就你高深。”顿了顿,又沮丧地叹了一口气,“师兄和师父去楠香山了,说是什么凶兽作乱……”说着,她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沾了一点墨,毫不留情地染在他的画上,“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他无言地望着她,半晌,冷冷将那幅画挪到一边去,再取了新纸来作画。
她也没有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青年忽然顿住笔,方才发觉云冉宫中竟如此安静,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他的唇角扯开一抹自嘲似的笑意,心道,她准是走了,依她的性子,不可能这般无声无息。
然而,他抬起眸的那一瞬,却蓦然僵住了。
她睡着了,倚在柔软的云锦上,闭着眼,呼吸清浅平稳,面容安静柔美。午后如蜜的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仿佛洒金般,细细碎碎。
他沉默地望了她许久,鬼使神差般,缓缓走到她面前,微颤地伸出手,轻轻撩开她鬓边一缕散发,挽到耳后去。
她没有醒来,睡得很沉。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仿佛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之后,他在离她不远处寻了个椅子坐下,再取来方才那张山水画的纸,反过来,提笔在背面着墨。
画下她的眉眼,画下她的微笑,画下她的温柔,如果她的心不能留给他,那便将她永远留在他的画上。
无妨,说他高深也好,浅显也罢,他深爱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那纤尘不染的灵魂。
她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救赎,就像她初次出现时,一袭白衣胜雪,将他从一片血雨腥风与火海中救出,眸中仍有少女的稚气,却用低柔的声音告诉他:“不要怕,一切都结束了。”
他是凤凰族的皇子,身为族皇继承人,本该生来高贵,谁知父皇突然去世,族皇之位被叔父篡夺,连深爱的母后竟也改嫁给了叔父,而他从此沦为阶下囚。
后来,母后连同叔父一起,将他驱逐出了凤凰族的领土——梧桐山。
他流落九州的第二年,被凤凰族中的表兄寻到,将他带回了梧桐山。半个月后,他与表兄一同率兵,攻入凤凰族王都。
叔父死死守着最后的城门,而他漠然地命令着身后凤凰族大军,准备火攻。
眼看王都城门将要被攻破,叔父却将一个少女拉上了城楼,并将她绑缚在城楼之上。
“谁再敢靠近一步,孤就先杀了她!”
那个少女,是凤凰族公主,也是他唯一的亲妹妹。
千万大军在城门下,突然寂静无声。表兄望着他,似乎在等他言语,只要他一声令下,凤凰族大军便可冲进王都,可他沉默地望着那个少女,许久,都未曾言语。
如今想来,他已经记不清妹妹的眉眼了,只记得那最后一刻,火光中她望着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那样静静地望着他。
她像是动了动唇,可他听不见她的声音,却能隐约猜出,她唤的是一声“哥哥”。
于是,他扬起手,缓缓落下。
凤凰族善于御火之术,只见以表兄为首的凤凰军大喝一声,将一簇簇带着法力的火焰向城门投去。
刹那间,漫天漫地的大火燃起,仿佛要将天地灼烧起来,身后传来千万凤凰大军震天的呐喊声,火势迅速蔓延,直到将整个王都燃烧殆尽。
城楼上的叔父愤怒至极,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中,猛然上前一步,狠狠将他的妹妹推下了城楼。
在那一瞬,他幻化出凤凰羽翼,疾速向城楼飞去。
火海冒出的浓烟刺痛了双眼,少女纯白的衣裙在风中翻飞,仿佛一只飞倦了的雪鹤,从无望中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残美来,最后却沉沉坠落在地。
他晚了一步。
不是所有的凤凰族都能展开羽翼,只有法力高深的凤凰方能翱翔天际。所以妹妹死了,她在他怀中断气,她的唇角有一丝血,也有一丝微笑。
他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躯在城楼下坐着,苍白的脸庞没有血色,眸中却仿佛有火在燃烧。
终于,他轻轻放下了她,闭上眼,在那瞬间听见羽翼划破空气的声音,幻化出的凤凰羽翼倏然展开。
无人能挡。他直冲上城楼,竭尽全力将手中长剑狠狠向前刺去,一剑穿心,叔父的血溅在他的脸上,重重的闷响,倒地而死。
剑尖仍滴着血,他缓缓抬起冰冷的眸,看见了在城楼的阴影中,一个女人无声无息地立在那里,一袭华贵的织金鸾凤长裙在火光的映照中格外明媚。
他一步步向母后走去。
“当初,是你害死了我父皇?”他缓缓将剑刃横在她的脖颈上。
母后没有言语,目光停留在他脸上片刻,淡声道:“你父皇,他死不足惜。”
他握剑的手一颤,寒冷道:“你说什么?”
“若不是你父皇,我这一生都不会活得如此不堪。”她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淡漠而平静地叙述着,“你知道吗?当初我与你叔父要成亲了,还怀了他的孩子,可你父皇却看上了我,让侍女给我灌药,害死了我和你叔父的孩子,之后以修养为借口,将我囚禁在宫中一年多,可我仍是不从,他便强要了我,然后我就怀了你。”
熊熊火光中,青年的眉目英俊却苍白,每多听她一句话,脸色便愈发白一分,直到最后,连握剑的手都不住在颤抖,仿佛下一瞬,长剑便会锵然落地。
母后静静地望着他,那目光也不知究竟是怜悯,还是嘲讽,唯有她的声音是平淡宁静的:“你恨我也好,不恨我也罢,我都无所谓了。”微微一顿,“你和你父皇的性子很像,得不到的,终究要亲手毁掉,我毁在你父皇手里,而你,又要将什么毁掉呢?”
说着,她的唇角慢慢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来,垂着的手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轻声问道:“是要毁掉你的弟弟,还是你的母亲?”
他动了动唇,却干涩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母后的神情突然变了,变得苍白而绝望,寒光骤然一闪,她猛然拔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冲上来,狠狠扎进了他的胸口,伴着她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你不要怪母后无情,只有你死了,我和他的孩子才能活。”
这一刀刺偏了,未能伤到心脏。
青年的身体微微一晃,仿佛站不稳,他退后一步,极力用剑支撑住身体,以手捂住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艰难地喘着气。
母后颤抖着双手,再次向他走来,高举起匕首,将要刺下去,却在那一瞬突然僵硬了,手中的匕首当啷掉落在地。
渐渐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一支长戟从后飞来,穿透了她的胸膛,鲜血渐渐染开,而她的脸色一分分苍白下去,最后无力地倒在了他怀中。
母后轻轻笑了一笑,像是疲惫极了,声音微弱下去:“我……还是做不到……杀了你……若我方才……再狠心一点……”
她的手垂落下去,从此再无生息。
表兄提剑出现在城楼上,淡淡地望着被大火吞噬的王都,对他道:“你太感情用事了。”
他紧闭双眼,良久,才沙哑着声音道:“你怎么可以杀了她?她是我母后。”
“我不仅要杀了她,”周遭安静一瞬,城楼下的厮杀呐喊之声仿佛远去,表兄微微一笑,“我还要杀了你。”
他的身体一僵,仿佛血液冰冻,四肢百骸寒意透彻。
“我找你回来,不过是想借你的名号发起夺位之战,”表兄缓缓向他走来,“你是凤凰族正统皇子,有你的带领,我才能名正言顺的攻进王都。”顿了顿,笑了笑,“不过我成功了,所以你也该死了。”
言罢,表兄抬起手,引动御火之术,以烈火焚烧他的羽翼,再将他一把推下了城楼。
坠落的时候,他曾想,其实死了也好。
然而,他却在火光中涅槃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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