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39章
“慕容哥哥……对我最好了……”桃叶垂下眸,喃喃似的道:“他说我若是找不到他,便对着这面镜子喊他……可是我今天怎么喊……他都没有理我……我担心,就出来找他……”
“将一缕魂魄注入镜中,铸成一面与那人神识相连的魂镜。”香檀在她耳畔低声道,“这是上古秘术,听闻已经失传很久了。”
“这么说来,”容烟俯下身,拾起一块碎镜,“这镜中有慕二哥的一缕魂魄……”话音未落,她却倒吸了一口冷气,倏然松开手,镜子再次掉落在地。
碎镜中黑雾缭绕,煞气浓重,仿佛要疯狂地涌动出来。
她微微一惊,还未开口,却忽然听得镜中传来低哑幽幽的声音:“本王再世之际,千万罗刹便可脱离地狱苦海,重回人世,本王亦可重建十二天罗刹国,彼时只需你以极净灵魄为我铸成一面能连通三界的青玉檀木镜,本王便可成大业。”
身侧的香檀神情大变,几乎脱口而出:“十二天罗刹王……”
可镜中的声音仍在继续,是一个温和却黯然的男声低低道:“只要有极净灵魄,便能铸成青玉檀木镜么,那我该去何处寻极净灵魄?”
这声音熟悉得有些异样。
低哑的男声笑了笑:“上古时期,神女瑶姬的魂魄乃极净灵魄,可惜后来她死了。如今仙界有一位上仙,名唤姬鹿,她的魂魄与瑶姬一般,乃极净灵魄,你若是能得到她的灵魄……”话音未落,却听得破空骤然一声巨响,男人极其愤怒的咬牙切齿道:“魔尊!又是你来坏本王好事!”
“你的事情本尊懒得理会,”镜中传来青年淡淡的声音,“但听说你要伤本尊的夫人,故特意来看看。”
“你的夫人?这真是有趣极了……”男人阴沉地笑了笑,“往生镜已经被本王撕开裂缝,终有一天会破碎殆尽。如今本王倒是很想看看,你这个万年尊神,究竟还能活多久?”
“呵……”青年轻笑一声,“本尊能活多久,来轮不到你这个罗刹说了算。”
刹那间,镜中煞气凝聚成黑雾,再次刮过一阵呼啸狂风,吹散了镜中两人的声音。长街上的风雨渐大,冰凉的雨滴落在容烟的脸庞上,紧接着落在肩头,浸湿了衣衫。
她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开口想要说什么,喉头却阵阵发紧,仿佛有绵密的针扎进心底最深处,疼得彻骨透心。
桃叶仍迷惘地望着几块碎镜,喃喃重复道:“碎了……镜子碎了……”
“姑娘,”香檀低低开了口,“时候不早,该回去了。”
她闭上眼,声音微颤:“究竟是怎么回事?往生镜不只是一面看前世今生的镜子吗?为何往生镜碎裂,他会受到伤害……”
香檀欲言又止,终究只是低声道:“尊上有令,属下无可奉告。”
雨声渐渐密集起来,急急从屋檐上坠下,灰蒙蒙的天色愈发暗沉,隐隐约约听见风中传来遥远的佛寺钟声。过了许久,她终于缓过神来,却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声对桃叶道:“我送你回去。”
桃叶迷惘抬起眸,半晌,点了点头。
·
她和香檀将桃叶送回襄阳湖。
“你就在这儿等着,”她轻轻嘱咐桃叶,“慕二哥会回来的,知道吗?”
桃叶垂着头,很小声地说“好”。
她和香檀便转身离开了。
襄阳湖畔,伽来佛寺中,有僧人敲响金光钟,悠长的余音被雨声消散。她撑着伞走在雨中,有些失神,却忽然听得身后有人在唤她。
“姬鹿。”
熟悉而陌生的声音。
她一怔,回过头,却看见一抹苍灰的身影。青年立在湖畔不远处的垂柳下等着她,朦朦胧胧的雨雾中,青年俊朗的眉目有些模糊。
“……师父?”她的身影蓦地一顿。
“姑娘小心,”香檀低声道:“此人……”可话音未落,却被她轻轻打断,“你在这儿等着我。”
她匆匆快步向祁明王走去,越来越近了,青年的眉目也越来越清晰。她的脚步微微一停,终于忍不住,无比欣喜地扑进他怀中。
“师父!”
那种淡淡的茶香萦绕鼻端,仿佛又回到了在九重天时那无忧无虑的岁月。玉簪花簇拥着开满了宫墙,天宫外云卷云舒,如梦似的时光中,没有旁的人,只有爱她的师兄和师父,便是她全部的世间。
祁明王揉了揉她的头发,眉目含笑,可那笑中却又五味杂陈,有些无奈道:“三百年前你还是为师的小徒儿,如今已长成大姑娘了。”
她抬起眸来,眼角攒出温暖的笑意,“可师父倒是没变,还是这样年轻。”
“为师的心已经老了,”祁明王轻笑一声,“不过一副皮囊罢了,年轻与否,又何妨?”微微一顿,目光却落在她发间的那支凤簪子上,不由得一僵,“这是……”
她抬手碰了碰发间的簪子,流苏发出轻轻的声响,“师父,我和他成亲了。”
“这是有莘当年留下的……”祁明王凝视着那支凤簪,声音低微地喃喃了一句,可湖畔雨声太大,她没有听清,抬起眸时,只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凄清。
良久的寂静后,她轻轻问道:“师父……怎么晓得我在襄阳?”
“为师为你布下了金罡罩,”祁明王微一抬手,指尖凝成的金光伽印迅速与她周身的灵力融合,“除了能掩盖你的灵气,便是无论你在何处,为师都能寻到你。”说着,却长叹一口气:“从魔尊现世的那一日起,九重天已经派下神兵神将,把守三界,若不是为师的金罡罩,你以为你和他还能如此安宁度日?”
她默然片刻,心中却渐生不安,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来,只得低声道:“那师父为何来寻我?”
又密又急的雨水落在在湖面上,激荡起一圈圈涟漪,垂柳在风中飘摇,柔若无骨。祁明王的眉目渐渐沉冷下来,“姬鹿,我本不欲来找你,可如今兹事体大,不得不来告诉你。”顿了顿,“玄修开启了往生镜,你可晓得?”
她握着竹伞的手一颤,怔怔然问道:“往生镜……不是一面封印了他所有罪孽与业障的镜子吗?”
“往生镜确实封存了他前世的罪孽与业障,”祁明王抬手拂去她发间一片嫩绿的柳叶,叹息一声,“可它却远远没有那么简单,镜中有比你想象的可怕得多的东西,玄修曾答应为师,此生不再开启往生镜,可如今现世的十二天罗刹王,再加上九重天成千百万的神兵神将,皆将目标指向魔尊……他为了护你,再次开启了往生镜,你知道这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她没有言语,脸色却一分分苍白下去。
“很多事情我不能告诉你,毕竟那也是玄修的秘密。”祁明王的目光透过她,仿佛看到了遥远的地方,在繁密的雨声中缓缓道:“往生镜为玄修而铸,便是他心的化相,他若是愿意说给你听,那自然是好,但他若是不愿……”微微一顿,“那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她的眉眼渐渐平静下来,垂着眸,像是已经再没有了波澜,唇瓣血色褪尽,声音却轻到了极点,仿佛风一吹便散了。
“师父,我……该怎么办?”
青年悲凉地望着她,眸中闪过一丝不忍之色,想要安慰她,却不知该从何开口,终究只得低声道:“离开他,或许还能救他一命。”
刹那而来的寂静,将偌大个湖畔都笼罩。她听着风声、雨声,良久,忽然轻声问道:“师父,你觉得缘分是什么?”
祁明王的神情微变,又听得她轻轻道:“曾有巫族之女,占卜说我和他三生无缘,前世我是信了的,可今生,我才渐渐明白,原来这世上所谓的情深缘浅,都不过是自己为自己寻的一个借口罢了。”微微一顿,声音愈发的轻:“佛说,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可我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我和他究竟能不能在一起……”
“姬鹿,”祁明王忽然打断她的话,声音低而沙哑,“不要重蹈你父君的覆辙。”
她怔了怔,“我父君?”
“你父君……司命神君在年轻的时候曾爱过一个人,”须臾的寂静后,祁明王缓缓开口道:“那个人便是炎帝神农氏之女瑶姬。可瑶姬并不爱他,她早与战神离珅两情相悦,也定下了白首姻约。成亲前夕,恰逢水神共工与颛顼争夺帝位之战爆发,战神离珅是颛顼的部下,便决心要前往不周山助战。当初颛顼原本要败于共工手下,可千钧一发之际,战神离珅以心血开启伏羲五行神阵,颛顼在神阵之力下险胜了共工,成了如今的天帝,然而离珅却战死了。”
微微一顿,祁明王凉凉道:“瑶姬得知后,悲恸欲绝,很快便黯然离开了九重天。她以巫山神女自称,在巫山脚下以极净灵魄铸造了一面水镜,这面巫山水镜吸收天地煞气与恶气,在镜中化为灵气散发,以庇佑世上苍生,她这一世的心愿,便是天上地下从此再无战争。那段时日,司命神君放下了九重天一切要务,在巫山陪伴瑶姬,希望她能因此爱上他,可她终究心如死灰,发誓三生不嫁。司命神君去三生池旁问姻缘,却得知他与瑶姬并无缘分,这份一厢情愿如落海之石,终将了无回音。”
周遭寂静片刻,青年叹息一声,声音中含了一丝凄恻:“司命神君许是爱得走火入魔,竟动用私权,强行逆改天命缘分,得罪了漫天神佛,天帝问罪下来,瑶姬很快一病不起,而他自己也被罚入九重塔下关押领罪。不过半年,瑶姬便郁郁而终。瑶姬羽化仙逝的时候,司命神君正在九重塔下闭关思过,听到这个消息,他一怒之下将九重塔烧毁,差一点便要堕入魔道。后来……后来……”他顿住话语,却像是再也说不下去,长叹一声,声音渐渐低下去,“姬鹿,千万不要像你父君……一旦走错,便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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