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屋 > 执夭九令 > 第57章 翟有德 推倒重来

第57章 翟有德 推倒重来


  

  第二件事与宿倾的教书先生有关。

  宿倾家的教书先生姓翟,是个中年举人,长相很是憨厚朴实:四方脸、厚鼻子、圆眼睛。本来宿倾是不想请教书先生的,但是家中有两个学龄年纪的“男孩子”,不上私塾不外出,很容易惹人生疑。因此管家白芣(fu,二声)才挑了看着面善的翟有德,带进了府,作为小姐和少爷的西席先生。

  翟先生每月给姐弟俩上课三十个时辰,一天一个时辰。虽然时间不多,但是宿倾二人很是敬重这人,先生也知趣并不多话,半年来三人倒是相安无事,变故发生在春节期间。

  那天清晨,宿倾和弟弟准备好送给先生的节礼,有毛皮、鸡鸭鱼肉、点心等等,在这之外,宿倾二人还一人画了一幅画,宿倾画的是墨竹,上有题诗,落款是白灵芝(宿倾在瑜城白府时的化名)。宿信画的是芭蕉,上面也有诗词,落款是白希夷。

  姐弟二人将书画和礼物一起送给了翟先生。

  年初一二人去给翟先生拜年,翟家小厮说是主人有客,请二人在书房稍候。等候的过程中,宿倾无意间在桌子脚边发现了一片熟悉的纸张。她嚯的站起身走过去捡起了那张纸,上面画了半截叶子,看样子是从一张大图上撕下来的。

  宿倾将纸屑攥在手中,对着在身后探头的弟弟道:“希夷,你回家一趟,去找长汀哥哥,姐姐忽然想起来把给先生准备的一本珍本落在他家了,你帮姐姐去拿好不好?”

  宿信点头。

  宿倾又叫来宿信的小厮药芹和自己的大丫头芭蕉,嘱咐了一番后,三人一起走了。

  等翟先生在正厅见完客人回到书房时,就见只剩下宿倾一个徒弟了。他心中有些不悦,但是面上未显,还是憨厚一笑,背着手等宿倾给他行学生礼。

  宿倾不仅没有起身行礼,反而往正座上倚了倚。

  翟有德怒火又起,正要训斥一句,却见宿倾伸手点了点案上的几张纸,道:“翟有德,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翟有德压住怒火近前一看,顿时身子一僵。那是几张纸屑拼成的一张图,图并不全,上面依稀可见几株芭蕉,芭蕉旁边还写着几句话:一腔羊、两坛酒……他顿时明白这是什么了——随年礼送来的其中一张画,落款是白希夷。他收到之后很是不屑,随手扔在了一边。后来因为要走亲戚送年礼,他扯过那张画随手将要送的年货记了下来。他明明记得后来用不到了就扯碎扔掉了,怎么……

  宿倾在案上一拍,斥道:“为人师表,这般对待学生的一片赤诚,真让人心寒!”

  翟有德有些心虚,但转念一想,两个没背景没权势的娃娃罢了,怕他作甚!想到这儿,他面露狰狞,脸上的憨厚之意一扫而空,不屑道:“我就撕了,你能拿我怎样?!”

  宿倾微微楞了一下,这翟有德真能装,平时看着那般木讷寡言、老实淳厚,而今这幅面孔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果然人不可貌相!如果他不是糟蹋了希夷的一片真情实意,哪怕他有一百副面孔她也不会看他一眼。想到此处难免想起宿信作画时的情景:

  因为从小体弱,宿信并不适于长时间运动或伏案写作,所以读书绘画都不算擅长,但是为了表达自己对先生的敬意,宿信硬是坚持每天作画、练字各两个时辰,足过了一个多余,宿信才将画得最好的一幅画装裱好,准备随年礼送给先生。

  那天,宿信抿着唇带着害羞将画好的芭蕉交给宿倾时,宿倾又是感动又是心疼,看着弟弟苍白脸上那对小酒窝,她心想:就像是这对无酒人自醉的小酒窝一般,这幅画虽不是名家之作但却是世间最美好的礼物了。美好到她都舍不得送出去。

  想到这儿,宿倾心火更胜,她怒道:“你知不知道我弟弟为了给你画这幅画费了多少心神?!”

  翟有德用袖子拂过桌上的画纸,脸上带着带着讥讽与嘲笑:“费那么多心神还画成这样?一个铜板卖给人都没人要。真是蠢笨!”说完挑衅地看着宿倾,却见宿倾眼神很平淡,丝毫不见方才的伤心与失望,他再低头一看,就见方才想要拂落的纸屑竟然还在案上,像是用浆糊粘在了桌上一般一动不动。

  宿倾手一翻,隔空将那几张画纸收到手上,轻轻抚平放进荷包里,还伸手拍了拍。做完这些,宿倾才抬头看向惊愕地翟有德:“既然不讲理,也犯不着为你生气。”说完拍案而起,一脚踹在他胸口,直接将他踹到了书房的门上,“咔嚓”一声,那门应声而落。翟有德随之摔向了院中,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宿倾施施然从书房中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翟有德,淡淡道:“如果你是撕了我的画,我顶多不再用你当西席。可惜了,你伤的是希夷。”她啧啧叹了两声,探头看着惊慌失措的翟有德,托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翟有德:“你想怎样?!你敢动我你不得好死,你弟弟也……啊!”亮光一闪,还没反应过来,就痛得满地打滚,被他下意识捂着的嘴中不断地流出血来。

  宿倾收回手,化去指尖的剑气,恨声道:“方才我还犹豫要不要废你口舌,倒是你帮我做了决定。”说完甩袖离开。

  宿倾一路足尖点地,用轻功到了时长汀家。心中的怒火在看到安静看书的宿信时才慢慢平息了下去。她没打扰宿信,而是来到院中找到了时长汀。

  “你怎么和希夷说的?”她问时长汀。

  时长汀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神色黯然的宿倾,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髻,温声道:“我说那个翟有德是个杀手,你是担心他的安危才叫他先回来的。”

  宿倾苦笑了一下:“唉,我倒希望他是个杀手,也不愿意看到他践踏希夷的一片真心。”她将事情经过和时长汀说了一遍。

  时长汀摸着下巴,有一会儿没说话,直到清风起时,才道:“凌之,你把我……提到屋顶上去行吗?”

  “啥?”宿倾实在没想到时长汀关于这个事件的感悟竟然是想上屋顶。

  时长汀笑道:“起风了,我想去屋顶坐坐。”

  宿倾有些莫名,但还是点了头。她拉上时长汀,用轻功跃起,在屋檐上一个借力,瞬间上了屋顶。二人坐在屋脊上,时长汀递给宿倾一个墨绿的小玉葫芦:“喝点?”

  宿倾接过,闻了闻:“霁月酒?”

  时长汀点头,慢慢后倾倚在屋脊的角兽上,语声温和:“霁月,名如其酒。不醉人,只到微醺。”

  宿倾饮了一口,突然笑了一下:“应该是酒如其人。”时长汀一直都是和风霁月、清风朗月一般。

  时长汀烟波划过,与宿倾的眼神对了一下,宿倾看着他的弦月弯眉和凤尾眼角道:“长汀哥哥,我有没有说过,你应该是一个隐士。”

  时长汀挑了挑眉梢:“我现在还够隐居吗?认识你们之前,我已经不与人交流很多年了。”

  宿倾摇头,抬眼看向遥远的秦淮河,河流蜿蜒远去,似乎一衣带水浸染了繁花似锦。她轻声道:“听鸿,你人在深山,心在闹市。”说完伸手一捞,果然抓住了因为被说中心事一惊之下差点儿滑下去的时长汀,他右手还抓住了几片竹叶。

  时长汀紧紧握住宿倾的手,慢慢挪回去坐好,这个过程一直没有看她,沉默许久,才哑声道:“你怎么知道?是南浦查到的还是你看出来的?”

  “感觉。”宿倾又喝了口酒,解释道:“之前,劝广延大师时我曾说过一句话:‘佛在心中,你就在红尘外。’而今这句话也适用于你,听鸿,心在闹市你就在红尘中。”

  时长汀摩挲了一下指尖的树叶,长舒了口气:“你说的对。我恨史家,史家害了我的母亲和曾祖母。但是我又放不下史家,因为我是史官的后人,骨子里刻上了史官的职责。”

  宿倾将酒葫芦盖上塞子,道:“那就推倒重来。”

  “什么?”时长汀愕然道。

  宿倾:“正如你更名改姓,但是还是选了个读音相近的‘时’一样,既然史家有你的职责,有你想要守护的东西,那就担起这个责任来,执掌史家,重新树立世家大族应有的规则。”

  “哈哈哈!”时长汀先是一愣,而后大笑,一直笑到岔了气才捂着肚子停了下来。他接过宿倾递过来的手帕,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朗声道:“好!那就推倒重来!”之前他敬重史家历代为史官,刚正不阿;同时又记恨史家感情淡漠,让自己的母亲和曾祖母死不瞑目。公与私相抵触,时长汀一直纠结矛盾——报仇是不忠不义,不报仇是不孝不悌,心中万般煎熬。

  “凌之一席话,令我茅塞顿开,敬你!”他拿过酒葫芦拔出塞子,抬袖正要喝就听宿倾严肃道:“你不能喝酒。”

  因为时长汀幼时在史家被人下毒,一度死了过去,后来勉强救回来却一直病怏怏的,大夫诊断过,说是元气不足,活不过二十岁。故而,时长汀是不能碰酒的。

  他叹息一声:“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喝酒忌辛辣,这样活着……还是值得的。”他擦去眼角的泪水,喃喃道:“真的,能活着,能吹到这清风,看见这日月,能认识你……们,真的值得了。”风过,吹起他的衣角,水纹般的衣角拂过宿倾绣着竹叶的鞋面,仿佛拂过了岁月的安宁美好。

  静了一会儿,时长汀突然道:“那个翟有德,估计是将你的书画卖了换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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