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六四六 摧枯拉朽、信仰破灭
昆图斯悚然一惊。
作为浸淫传奇境界数十年的强者,他对自身领域的掌控力自信无比——他自然也清楚之前西罗西尼亚那边,神殿被传奇领域远程锁定,然后导弹洗礼的事情。
但之前他自信自己的领域可以抵抗住远距离的细线感知。
可这几道感知来得毫无征兆,对方的传奇意志,居然可以隔着这么远,用这么细的领域,穿透他的防备?!
这完全超出了他对“侦查”的所有认知!
而仔细感知,昆图斯发现对方好像是将领域细细凝结成了某种突刺的形态,准确的说,应该是‘刺’近了他的领域中。
但昆图斯来不及做更多研究了。
“嗖——”
下一秒,尖锐的破空声从远方呼啸而来。
不是一发两发,是成片的尖啸,如同暴雨前的风,密密麻麻地砸向马赛城外围的防御工事、后方的兵营集结点,以及数公里外的几座附属堡垒。
“轰!”
轰鸣接连炸开。
大地在脚下剧烈震颤,烟尘与火光冲天而起。坚固的石砌堡垒在爆炸中像酥饼一样碎裂,整段整段的外墙轰然坍塌,来不及隐蔽的士兵被气浪掀飞,惨叫与哀号瞬间连成一片。
城头上所有人都僵住了。
昆图斯瞳孔一缩。
过去半年他在纸上针对工联的战报反复推演过战争局势。
可现在,当他真的实际开战,遇上这种连工联士兵的影子、敌军的旗号都没望见,对方隔着上百公里的距离,就把炮火砸到了他的防线上的战斗方式……
他才反应了过来。
(这不是我认识的战争……)
他打过几十年仗,见过最猛烈的攻城,也不过是几十台投石机对着城墙砸上几天几夜。他从没想过,有一种武器能隔着看不见人的距离,在短短几分钟内,就把经营了上百年的要塞炸成废墟。
(洛泰尔是对的……这种战争不能守城,必须拉出去打……)
旁边的监军发出一声声惊叫,而昆图斯却脑子乱得如同一团麻线。
炮击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便停了。
可城外的混乱却彻底失控。前沿堡垒被炸毁,驻防部队死伤惨重,幸存的士兵四散奔逃;通讯完全中断,他甚至不知道另外两座要塞是还在坚守,还是已经被夷为平地。
昆图斯望着远处滚滚升腾的黑烟,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他不怕输。
但现在他意识到自己打了一辈子仗,积累的经验,在眼前这种全新的战争面前,竟毫无用处。
他终于恐惧了——恐惧自己被淘汰。
战争根本不是他想象的那样,或者说,他所熟悉的那个世界,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而昆图斯就在这样的发愣中,陡然感觉到,自己有一种强烈的被锁定的感觉。
他抬起头,却见在极远处,新一轮的打击已经在空中了。
……
鹿首坐在第一合成集团军,独立重型机甲旅的随行医疗越野车上,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战场残迹,心底只剩荒谬。
半小时前,这里还是罗西尼亚帝国经营百年的马赛城防区;甚至一小时前,部队还在按战前预案稳步推进。
而这场战斗,结束得比他预想的快上十倍。快到他这个随军医疗人员,甚至还没做好接收大批伤员的准备,前锋就已经击穿了整条防线。
作为混天圣者座下的二代弟子,这次下山应劫,他特意给自己伪造成了一个黑珊瑚区出身名为‘鲁曼’的土著,偶然觉醒为工业德鲁伊,并由此顺利通过征召进了医疗系统。
按常理,新兵至少要训练半年才能上前线,不过在战时动员令下,他跟着补充梯队编入了北方突击集群,一路跟着主力打到了这里。
其实鹿首对于战争的理解,还停留于古籍里记载的那种——就是两军列阵,强者遥遥对峙,祭司与法师互施法术,步兵方阵正面冲撞,大将阵前交手定胜负。
可工联的战争,就完全是另一种模样。
战斗最先打响的地方,在上百公里之外。
侦察机先行抵近标定目标,远程导弹顺着领军的尤利乌斯的指引精准落下,直接敲掉了城内的高阶祭司神殿、指挥中枢与粮草囤积点。
那位坐镇的帝国传奇,甚至还没来得及展开领域全力迎战,就被一轮集火打穿了防护,身负重伤撤出了核心阵地。
等到装甲集群与轻型机甲冲到城下时,守军的指挥体系已经半残,连像样的城防部署都没组织起来。
两米厚的条石城墙在重炮面前像沙土堆砌的模型,一炮下去便是数米宽的缺口,碎石溅起几十米高。
祭司们仓促撑起的神术护盾,在秘银弹头与禁魔领域的双重压制下,只撑了短短数息便连同主持法阵的高阶祭司一同碎裂。
“轰——”
第一轮炮击过后,主城墙就塌了三分之一。
城外的拒马陷坑,在坦克履带与轻型机甲脚下如同儿戏,被径直碾平,连半刻钟都没能迟滞攻势。
残存的帝国重步兵在缺口处结成密集方阵,祭司们在后方拼命念诵祷言,给士兵身上叠满了各种祝福神术。
可当轻型机甲冲到阵前,机炮的弹幕扫过,身披重甲的步兵便像麦秆般成片倒下。精铁打造的铠甲在步枪弹面前和纸糊的没什么两样,但长矛捅在装甲板上,就只能留下一道白痕。
有数千身处城外、身穿白色战袍的救世军发起牵制反击。
但当坦克径直撞进军阵,履带碾过血肉与盾牌,严整的方阵瞬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防线垮得极快。
有人尖叫着丢下武器转身就跑,哭喊着“神抛弃我们了”“大洪水要来了”;有人双目无神地呆立在原地,任由炮弹在身边炸开;还有些狂热的白袍教徒嘶吼着冲上来,转眼便被子弹打成了筛子。
这些部队的士气崩塌的极为彻底。
可更让鹿首震撼的还在后面。
击穿马赛城防线后,工联的主力装甲集群根本没有停留、进城或是清缴残兵,甚至可以说,他们完全没把这一整支帝国边防军团放在眼里。
前锋部队沿着北上的道路全速推进,钢铁洪流滚滚向北,目标直指更遥远的北极。
罗西尼亚引以为傲的百年要塞、精锐边军,连半天的迟滞作用都没起到。
只有后续跟进的机械化步兵师留了下来,有条不紊地接管阵地、收容俘虏、救治伤员。鹿首所在的医疗队也随之停下,在城外设立临时救护点。
溃兵的哭喊、伤员的呻吟、俘虏的沉默混杂在一起,远处的城墙还在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火药与血腥的味道。
鹿首蹲在临时包扎点旁,机械地处理着伤员的伤口,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这就是大劫吗?)
他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
根据自幼接受的圣者教诲,以魔晶为力量,建立的魔道国家,应该是苛政暴虐、弱肉强食的人间魔土,靠着铁血压迫与恐怖统治维系秩序。
可投身工联军队这些日子,他所见所闻,全然不是如此。
这支军队纪律森严,杀伐果决,却并不酷烈。
士兵们眼神明亮而坚定,发自内心地认定自己站在正义一方——诸神以陨石引动灭世洪水,要将亿万凡人当作洗礼的祭品;
而他们,是在为所有生灵的生存权而战。
他们有着极高的道德感与人情,和他想象中“魔国”可以说是判若云泥。
“鲁曼,过来搭把手!”
不远处的医护兵高声喊他。鹿首收起思绪,快步走了过去。
担架上躺着个年轻的女子,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血浸透了衣裙,但手中却颇为用力地握住了一个船形救世教神符。
她似乎有点神术施法的能力,勉强遏制了这个伤口,但也依然只剩最后一丝气,胸口起伏得极慢。
鹿首立刻施展了神术回春术,然后取过清创钳与绷带,低头处理伤口。女人猛地咳了两下,咳出几口血沫,涣散的目光勉强聚起一丝,气若游丝地呢喃:
“神……为什么抛弃我……我明明……很虔诚……”
临时救护点里一片混乱嘈杂。
伤员的呻吟、溃兵的啜泣、被俘平民的惶恐低语搅成一团。
刚被收拢的帝国士兵缩在角落,眼神里满是戒备与敌意,时不时有人低声咒骂异端,或是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大洪水就要来了,谁都活不成”。
还有不少人心中怀疑工联要杀俘虏,对自己的未来非常不明确,人群之内可以说是极为不安。
就在这种不安普遍蔓延的时候,一名文化指导员走到了人群前方,提高了声音,盖过了周遭的嘈杂:
“乡亲们,被俘的罗西尼亚帝国的兄弟们!”
这个指导员看头发,居然带着一些紫色,居然还是一个帝国贵族后裔的模样。
当他穿着工联的军服,站在此处时,很自然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就听这位指导员朗声说道:
“请大家都静一静——我先说清楚我们的政策。”
“首先,我们工联军不杀俘虏,不虐待。伤员统一救治,并提供基本的生活保障……这是我们的规矩!”
此时周围的嘈杂声少了不少,除了伤痛的呻吟,不少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指导员的身上。
“其次就是,愿意留下来的,后面可以编入工程运输队,我们需要人去修道路、筑海堤,干一天就拿一天的工钱,管吃住,和我们的民夫同等待遇。不愿意干的,也没人逼你们,老老实实待在收容点就行。
“第三,想回家的,等这阵仗打完了,我们会统一遣返!不会扣着你们当苦力,或是拿你们去填战壕的!”
其实下面的不少人,虽然听着这指导员说的很好听,但多是一副想信不敢信的模样。
指导员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沉声道:
“你们当中很多人是被从村子里赶出来的、或是被拉来当兵的……房子被烧,粮食被抢。真要是神爱世人,为什么要先把你们的家一把火烧了?为什么要把你们赶到城墙底下当炮灰?
“我们工联的敌人,从来不是普通百姓,也不是在座的普通士兵。
“我们打的,是要降下陨石,掀起洪水,搞大灭绝的神灵;是借着末日之名骑在所有人头上作威作福的神权。我们打仗,说到底就是为了让每一个凡人都能好好活下去。这是我们建军的根本!”
而这个时候,炊事班的人开始把熬好的玉米糊给推了过来,香味瞬间席卷了整个营地。
“大家也累了——那多的也不说了,先吃饭吧!”
指导员朗声道。
有了饭,营地里的气氛算是好了许多。当然这一切和鹿首的关系是不大的,他接连在几个重病号周围转悠,整个人都快忙疯了,甚至连饭都吃不上。
不过就在他努力地救治的时候,他突然听到,旁边开始唱歌了——似乎是某个指导员起的头,然后几个工联士兵开始了合唱。
调子简单沉厚,但莫名有种铁锤重敲在铁砧上的感觉:
“从来就不能依靠什么救世主,
也不能信诸神赐福。
要建设自己的幸福,
全靠我们的双手……”
歌声算不上整齐,但被这些士兵唱起来,却很有力量,一声叠着一声,慢慢压过了呻吟与哭嚎,在整个营地里回荡。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茫然地抬头听着,有人低着头神色复杂,也有年轻的俘虏在唱到第二轮的时候,跟着调子一起唱了起来。
鹿首一直低着头,手里的缝合针稳稳穿过皮肉,专注地处理着伤口,起初并没太留意歌声。
直到他感觉到掌心下的身体轻轻颤抖起来。
那名濒死的救世教女性信徒睁着眼,眼泪顺着眼角不断滚落,混着血污淌进头发里。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哭。
鹿首手上的动作没停。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嘴唇也轻轻动了起来,跟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调子,极轻、极淡地哼着。
风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卷着硝烟与尘土的味道。
他忽然有些恍惚。
(师父,工联魔国实在蛊惑人心……我感觉,我心有不诚。)
鹿首突然长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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