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探视病患
黎山堂里,辛氏听完石定海汇报,不由得苦笑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沈氏、潘氏、宋织云与石弄潮都在。石定海脸上尽是焦虑之色,道:“这瘟疫来得突然,又是不治之症,城中守兵折损过大,如今这瘟疫已经从军营流出,不少百姓也被感染。若是任由肆虐,崖州危在旦夕。”
“如今医官可有办法?”沈氏问道,虽然面上镇定,然而目光之中也隐约可见焦虑。虽然从前也遭遇过一两次瘟疫,但是那时并非战时,无论朝廷或崖州都可以全力对付。这次瘟疫来得这般巧,该是有人特意为之。
“这瘟疫的爆发,乃是因为有患病的老鼠进了崖州城。如今已经按照郎中的嘱咐,将那患病之人集中在城外大营里,又在城中各处投放了鼠药,病患住处与外界每日都撒生石灰,城墙城门四周也撒上生石灰,但望这瘟疫能消停下来。”石定海皱眉道,“可是如今各家百姓有了病患,有的未必送去大营,就算送去大营,一路行经之处,又可能重新传染。”
“十余年前也有过鼠疫,我看那发病并没有此次这般凶险,喝了汤药,好生静养,也能回转过来。郎中可说了此次为何这般厉害?”沈氏寻思道。
石定海道:“我亦问过刘医官。刘医官只道鼠疫有强有弱,未必次次都一样。”
宋织云听到此处,心中一动,道:“从前跟魏安妮学习洋文之时,她曾经描述过几百年前西洋各国发生过的鼠疫,与这次崖州的很像。或许这是从西洋传过来的?不如寻了詹乔治与魏安妮来问一问。”
辛氏问:“魏修女曾经说过?是怎么说的?”沈氏、潘氏、石弄潮也都看向宋织云。
“魏修女说这鼠疫肆虐了将十年,西洋各国死去了将近三分之一的百姓。后来,有医师发现了有效的汤药,各国又大量消灭老鼠,修建宽敞明亮的宅院,好生处理各种污水脏物,这瘟疫才消停了。”宋织云回忆道,“详细的我却是记不清楚了。”
“十年之久?”石弄潮倒吸一口气,问。
宋织云点点头。
“快去寻詹神父和魏修女来吧。”辛氏吩咐石定海,石定海行礼,自去请人了。
“这背后的人好歹毒的心思!”石弄潮横眉怒目,道,“从前蒙古人攻打碎叶城,曾将患了瘟疫的士兵尸体用投石机扔进城内。现如今居然有人这般对待崖州城!”石弄潮因喜欢兵器,对历史上著名战役里的武器都有所了解。
宋织云听着,遍体生寒。先前她觉得天家骨肉为了皇位,便不顾天下苍生,拥兵自重,互相打击。如今,为了夺一个崖州城,那些明里暗里的敌人竟也是不顾阖城百姓,连瘟疫都被当作了武器。
辛氏面上神色平静,只叹气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偌大的利益当前,普通人的命又有多少人在意?待到事了,务必在妈祖庙立上亡灵碑,好叫他们安息。”辛氏几十年来,早已见惯这般尔谀我诈,虽然她日常里慈悲为怀,却实实在在是雷霆手段的人物,多余的悲悯与无故的怅然便不存在于她的身上。
“待问过詹神父与魏修女,只要有能够医治或者预防的法子,我便得到军营里走一趟,还得在崖州城中走一趟,稳定军心,以安后方。”辛氏又道。
沈氏讶然,本能地就去阻止,道:“母亲,这瘟疫来势汹汹,您不可犯险。若是实在必须,便由我去即可……”
辛氏抬手打断了沈氏的话,道:“正是因为来势汹汹,所以必须我去。我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婆子了,早已活够本了。你们都还年轻,未来且有很多日子。”
沈氏还要再劝,却见外头通报詹神父与魏修女到了。果然石定海风风火火地带着詹神父与魏修女进了黎山堂。与石定海一道进来的,还有崖州官衙的刘医官。
詹神父与魏修女要向辛氏、沈氏行礼,辛氏直接便道:“詹神父、魏修女,便不必行礼了。如今事情紧急,听说你们几百年前便遇到过这般厉害的鼠疫,不知可有治疗的法子?”
詹神父在胸口划了个十字,方答道:“这次的瘟疫,确实与我国鼠疫相似。一百多年前我国因为鼠疫死去许多人,医师用了近十年的时间,才找到治疗的药材与方法。”
詹乔治的这一句话,听得堂中众人眼睛一亮,俱看向他。
却见詹乔治面带惋惜,道:“可是,这治疗的药剂在千里之外,有用的药材在崖州却不一定有。我这十来日一直在寻找药材,如今还未找全。”
辛氏道:“既如此,神父不妨把需要的药材列了单子,交给定海,由他安排人手去寻找。若是药材寻得,多久方可得到药剂?”
“若是药材齐了,三日内即可得药剂。”詹乔治道。
“我准备去军营探视,该如何防护?”辛氏又问。
石定海一惊,忙道:“祖母,不可……”便是詹乔治与魏安妮,都带着诧异神色看向辛氏。
辛氏打断了石定海的话,道:“我意已定,不必再劝。”
詹神父眼神中颇为敬佩,道:“隔离大营之中,您去之前,务必嘱咐各处用开水清洗患者的衣物被褥。那大营之中的地面地板上,务必打扫干净。您出来之后,务必更换衣裳,洗脸洗手。我有一块手做的肥皂,清洗污物效果很好,稍迟便给老太君您送来。”
辛氏点头,命人将詹神父与魏安妮带至偏厅,写那治疗鼠疫的药材。
沈氏、潘氏、宋织云、石弄潮本都心里惴惴,待见到詹神父说有法子可治得了这鼠疫,心里都松了口气。但是一想到辛氏要去军营,各自心中又不安起来。沈氏微微看了一眼潘氏,潘氏会意,便劝着辛氏打消念头。
“祖母,这鼠疫毕竟凶险。待神父作出了药剂来,我们送到军营去,既救了人,又全了我们家的名声。”潘氏劝道。
“大嫂说得很对,祖母不必以身犯险。我可担心着呢。”石弄潮也朝辛氏撒娇。
辛氏拍拍石弄潮的手,道:“我知道你们都体恤我。可是,如今外头的流言传言,必须得有人去压下去,否则崖州就有危险,老二在广东那头就有危险。谁最适合去呢?当然是我。虽然说詹神父有法子治好这瘟疫,然而寻找药材至少也得三五日,多则十余日,待药剂制好时,恐怕人心也散了。我一把老骨头了,若有什么,便是命数如此,不必介怀。”
“祖母可否到城墙上巡视,安抚士兵?再公告说药材已经找到,不日便可有药剂?这般既平了民心,又不会危险。”宋织云琢磨道。
“二嫂说得正是!”石定海道,“巡视军营,是我的分内之事。那些患病的士兵,许多曾与我出生入死,我自去安抚,祖母勿用担心!”
沈氏满含忧虑地看了石定海一眼,他如今已年及弱冠,脱去了少年的青涩,带着青年的沉稳了,身材挺拔健硕。“母亲,军营之事,便交给定海吧。”沈氏道。
她虽然忧虑,却也并未阻止。石震渊在前线杀敌,危机四伏。石定海若是在后方,连着人心安抚都做不到,将来如何在石家有一席之地?她百年之后又如何面见丈夫?
沈氏看着石震渊长大,看他从青葱少年、玩世不恭变成人人佩服的战神,她心中未尝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也能与石震渊比肩,叫别人看到石定海的光芒。她虽从未想过石定海取石震渊而代之,但是,战乱频仍之际,谁又知道前方会发生什么?石佑峰和石破浪会战死,石震渊便可能战死,自己的儿子若是撑不起门庭,石家便也没落了。
辛氏还欲坚持,却见石定海扑通一声直直跪在辛氏面前,道:“若是二哥回来,看到我居然不敢看望自己的将士,他定会失望的!便是父亲与大哥泉下有知,也要责怪我!”
他这一番言词,辛氏眼圈一红,险些落泪。想她中年丧夫,老年丧子,其中苦楚,不足道也。石定海这番心意,却勾起了她心底往事与酸意。最终辛氏长叹一声,道:“罢了,你去安排吧。明日我看望城中守兵,你再命人张贴榜单,只说药材已到,不日即可治疗。”
第二日,石定海陪同辛氏、沈氏一早便去看望城墙上的士兵,沈氏又开仓放粮,并同去妈祖庙祈福。那衙门公告墙与各处城门,也粘贴上告示,只说五日内药剂便制好,届时即可有效治疗。
这一日下午,石定海独自去城外隔离的大营里看望被感染的士兵以及移送到此的百姓。詹乔治与魏安妮也同行。他们俩有此胆量,乃是因为从前曾经被感染过,就不容易被二次感染。
移入大营的人大多数已经绝望。在这里,即便有些原先病情是轻微的,也容易因为交叉感染,变得严重。何况在心理上,天天看到有人死去,并不好接受。大营之中不过只有几个医官,按照命令在此熬制汤药,处理尸体,人手很是不足。
不想石定海亲自探视,丝毫不畏惧这恐怖的疾病,这些病患心中自然感动鼓舞。再听说不出三五日,便有治疗之法,人人便只盼着自己能熬到那时候,便可化险为夷。
石定海是去安抚民心,詹乔治和魏安妮则是去查看大营的卫生与护理条件的。看到大营之中,久未清洗的被单、堆积在大营之中的垃圾、重症病人混住在轻症病人之中……詹乔治皱眉,道:“三爷,这大营的卫生护理之事,但交给安妮吧。重症与轻症隔离,衣物消毒,垃圾及时处理,便至少能够保证轻症病患的安全。”
石定海点头,说话时便道:“你们有的是我石家军的精锐,有的是我崖州各大绣坊织坊的大家,有的是船舶航行的好手,你们的父母子女丈夫妻子,莫不在等着你们早日康复,回到家去!天助自助者,这几日但请诸位安下心来,好生配合医官,改善大营的条件,减少重症发生的可能。我石家、我石定海,必定与你们共同进退!”
一番话下来,许多人眼眶都红了。对于魏安妮接下来的划分重症轻症病区、并请那轻症的病人一起整理大营之事,都积极配合。只原先那几个便在营中的医官略有些不快。他们都是朝廷命官,如今却要听命于一个番邦女子,说出去实在面上无光。可是石定海杵在这里,还支持她,他们也只得低头做事。
石定海离开了大营,便和詹神父一起去了石家在郊外的一个庄子。这庄子早得了命令,几乎清空了人员,只留了几个老仆在此。原来詹神父担心他二人会将病源带进石府,便在此留宿两日,以便观察。詹神父则在此炼制药剂。
石府中辛氏和沈氏自然很是挂心,当晚便遣人来问情况,道一切都好。然而,第二日一早,庄子上来报凌晨时分石定海突发高烧、上吐下泻、昏迷不醒的消息,正是鼠疫的症状。
沈氏接到消息之时,脸色煞白,猛地站了起来,却身形晃了几晃,软绵绵地晕倒在地。万里堂里丫鬟仆妇乱成一团,忙将主母扶到卧榻之上,又去请郎中把脉。潘氏早已赶来,立在一旁照顾沈氏,尽心尽责。
辛氏也骇然大惊。沈家本支如今人丁单薄,只有石震渊和石定海两兄弟,即便算上三老太爷家的子孙辈,也不超过一个手掌。若是石定海出现意外……辛氏急急打住自己的念头,只身去了黎母堂里的妈祖供堂,为石定海祈福了。
石定海是石弄潮的同胞兄弟,石弄潮见此情形,一时间竟是有些茫然。二哥远在前线,三哥昏迷不醒,祖母年事已高,母亲心痛晕倒。阖府之中,竟只有自己和两个娇弱的嫂子。
却是宋织云抓住了她的手,轻声却坚定地道:“不要害怕。你留在此处和大嫂一起照顾母亲,我去请示祖母接下来该如何安排。”
石弄潮对上宋织云的眼睛,道:“二嫂……”
宋织云眼睛里有不容置疑的果断,以及一种置之度外的平静。大约在她听到翊坤宫大火、宋家被围的时候,她突然明白,自己的出生、自己的家族、以及自己的婚姻,几乎注定了她必须面对突如其来的战斗。当她明白自己避无可避之后,她除了迎头对上,别无他法。
石弄潮为这样的神采所吸引,道:“二嫂,你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去,看祖母有什么安排。”
石弄潮与宋织云一起进卧室看望沈氏,沈氏已经悠悠醒来,只是脸色苍白,言语无力。郎中满头大汗,正在给沈氏把脉,道:“夫人乃是急火攻心,老夫开一剂安神药,休息几日便好。只是夫人万不可再这般动气,否则就伤及命脉了。”
石弄潮轻轻跪在榻前,双手捧着沈氏的手,贴近了她的脸颊,道:“母亲,您莫忧心三哥。有詹神父在侧,定然能化险为夷。我跟二嫂去祖母那里,看看如今可做什么事情。”
沈氏无力地轻抚了一下石弄潮的脸颊,轻声道:“去吧。”说罢便闭上了双眼。
石弄潮方转头对潘氏说:“大嫂,便有劳您照看母亲了。”宋织云也道:“大嫂,我先去看看祖母有何吩咐,再过来照看母亲。”
潘氏点头,道:“这里有我,你们快去吧。”宋织云与石弄潮两人一起走出卧室,隐隐听到潘氏安慰沈氏的声音:“母亲,三弟定然很快康复,您不必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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