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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玫瑰花茶


  

  到了晚间摆膳时候,石震渊回了万和院。明河跟在身后,抬了一个摇篮进来,放在了西次间。

  摇篮是黄花梨木磨制而成,淡黄素雅,色泽柔和,里面早一并备好了软被,米白色的泉州林记棉被,看着很是温馨。

  宋织云忍不住伸手去摇了摇,又看了石震渊一眼,方问道:“这做工可真好。”

  石震渊见宋织云既不称呼他“侯爷”,也不称呼他“夫君”,想是心中还有气。他想了想,方道:“早几个月我便请何叔给做这个摇篮了。”

  宋织云杏眼略微瞪大,有些讶异地看着石震渊。

  “何叔早年是个木匠,因父亲见他手巧,便招进了船队来,却不想是个旷世奇才。”石震渊道,“我的摇篮也还是他做的。”

  宋织云却不再接话了,只轻轻地抚摸摇篮里的软被。她有点走神,很快,她的孩子就要出生了……石震渊却被这静默弄得有些尴尬,看着宋织云关注这小摇篮,就没话找话,继续说道:

  “何叔一辈子忠于石家,为了石家军,奉献许多。他的未婚妻是祖母身边的丫鬟,那年有人给祖母下毒,这丫鬟为祖母挡了去,丧了性命。我父亲在时,曾经有意让三弟认何叔为义父,只是何叔坚辞不受。后来弄潮于机关术颇有天赋,何叔方认下了这个徒弟。他既是弄潮的师父,将来受石家奉养也名正言顺。”石震渊说着,顿了一下,觑了宋织云一眼,道,“到时候,他大概会有机会做许多不同款式的摇篮。”

  宋织云听得石震渊如此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孩子的降临,悠悠问道:“侯爷喜欢孩子么?”

  “我们的孩子,我当然喜欢。若是男孩,我要教他练武打架;若是女孩,我便叫她做掌上明珠。”石震渊温柔的声音,如春风一般拂过宋织云的心。

  ——————

  过得几日,宋织云午觉醒来,便见折枝匆匆进来,道:“夫人,三小姐过来了。”

  宋织云皱眉,道:“可有什么事情?”

  折枝神色颇为凝重,道:“听她跟前的丫鬟说,是在家里同林三爷发生了争执,无处可去,方来了咱们家。我看着三小姐神色确实不对。”

  宋织云想起去年初见时,宋织绣说起林三爷时那一脸幸福羞涩的神情,心中竟生出些许同情来,道:“罢了,你且招待她在西次间喝茶吧。我梳洗一番便过去。”

  折枝正欲出去,宋织云又道:“让团花用那套白底玫瑰骨瓷,泡些玫瑰花茶。”

  折枝去了,回纹便给宋织云洗脸梳妆。因在孕期,一应胭脂水粉都是不用的。梳妆起来倒也简便。因天气渐暖,宋织云也换了春衫来,隆起的小腹越发明显了。

  待宋织云走到西次间,团花刚刚泡了玫瑰花茶,一股甜美温暖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颇有安神舒缓的功效。

  宋织绣看到宋织云进来,便站了起来,一脸愁容地看着宋织云。宋织绣此时穿了一身浅黄色的春衫,眼神忧伤,面色苍白,身姿瘦削,西子捧心也莫过如此了。

  “二姐,今日又打扰了。”宋织绣道,神色之中满是歉意。

  宋织云虽着意疏远宋织绣,可是此时看她形容可怜,恐怕是真有什么难处了,便也温声道:“且坐下吧。究竟是什么事情?看你精神并不好。”

  宋织云这问话刚出,宋织绣的双眼就泛红,她咬着嘴唇,似乎是压抑着心中的酸意,却是看了看侍立一旁的折枝与团花。

  “你们先出去吧。”宋织云对折枝和团花说道。宋织绣大约并不愿意在丫鬟面前诉说自己的不如意。

  折枝与团花领命退下了,宋织绣的眼泪便如断线的珠子一般落下,抽抽噎噎地道:“这林家外表看着光鲜亮丽,内里不知怎样的藏污纳垢!我那公公风流成性,底下儿子也是有样学样,个个都养了一屋子的小星!我以为这林明靖是个好的,不想早前不过是糊弄我,如今嫡母刚送了几个丫鬟来,就迫不及待地往那房里钻了。我今日方知那几个丫鬟早便与他有了首尾,今日竟是不顾我的反对便要抬姨娘了。”

  宋织云这才恍然明白当初母亲为何选了这林三爷做姑爷。她心情很是矛盾,一方面她讨厌梅姨娘已久,如今梅姨娘的亲生女儿大概很能体会正妻的苦楚了;另一方面,宋织绣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虽说不见的情意深厚,可是这内宅的难处,她宋织云不是没经历过,一时又有些心有戚戚焉。

  外间都传言说,泉州林家嫡支父子都精明强干,却大约不知道都是些荒淫好色的,或者并没有人关心他们是否好色。这苦的却是那宅子里的女人了。

  “那三妹如今有什么打算?”宋织云无从宽慰宋织绣,两人本就不是亲厚的姐妹,倒不如就事论事商讨解决之法。

  “我不知道……”宋织绣失神道,“那丫鬟是婆母所赐,发卖不得。且照着林明靖如今的热乎劲,我若发卖,他必定迁怒于我。”这林明靖看着文质彬彬,若是发起狠来,便是妻子,也敢下狠手打脸。只宋织绣隐过此节不提。

  “你该让林明靖自动发卖了丫鬟。”宋织云喝了一口花茶,道。

  宋织绣愣了一下,恍然大悟,道:“多谢二姐提醒。”

  宋织云正欲再说,外头折枝走进来,道:“夫人,大少夫人过来了。”

  宋织云转头对宋织绣道:“你且先洗把脸吧,折枝你好生给三小姐理理妆。”

  却说潘氏带了好些新做好的幼儿衣裳过来,两人坐在正堂的罗汉榻上,潘氏一件一件展开给宋织云看。内层布料十分柔软细腻,外层的刺绣却十分华丽,用的正是石家的朱雀纹。

  “大嫂,您不必做这么多衣裳呢。”宋织云笑道,“小孩儿长得快,那就用得着这么多了。”

  “我闲着无聊,自然多做些。”潘氏道,“做着做着,一想到娃娃的胖嘟嘟的脸,我的心可都软了。”

  正说着,折枝从西次间出来了,向潘氏行了礼,方道:“夫人,三小姐在西次间喝茶了。”

  潘氏笑道:“原来林家三奶奶也来了?”

  宋织云起身,道:“正是,方才正在喝玫瑰花茶呢,大嫂,您也尝尝?”

  “好啊,都说这花儿美容养颜。”潘氏笑着,一起走进了西次间。

  花茶泡得久了,花香味便愈发浓郁,诱得人人都多喝了几杯。

  几人又闲聊了一会,宋织绣见潘氏来了,便收住林家的内宅事不说了。然而她心事重重,不多会便起身告辞。一不留神,将晶莹如玉的骨瓷茶壶打翻在地,茶壶砰地一声碎了,茶水倾倒,湿了地板。所幸避让及时,身上并无水痕。

  “二姐,我笨手笨脚的……”宋织绣脸色惨白,道。这骨瓷来自西洋,价格不菲。

  宋织云心中不悦,她很是喜欢这套骨瓷。只是宋织绣如今惨状,宋织云也不便与她计较,便道:“无事,不过一个茶壶罢了。”折枝早已唤了小丫鬟进来打扫。

  ————————

  这一夜,三更半夜之时,石震渊正在万流堂的卧榻之上辗转难眠。自他归来,虽然夫妻俩每日一起用饭,可是,宋织云对他再无一丝一毫的留恋,也甚少说话,便是自己有意说些逗趣的话,她也不搭腔。是不是孩子出生以后,自己对孩子好一些,她方能渐渐活泛起来?

  正想着,突然有人大力地拍门,外头是秦妈妈慌张的声音,道:“侯爷,夫人肚子痛起来了……”

  石震渊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披上外袍推门而出,匆匆到了万和院。一路吩咐院中仆妇丫鬟,“快叫产婆!”想了想又对明河道:“去把刘医官叫来!”都说十月怀胎,如今才八个月,妻子便要生产,石震渊心中亦有些不安。

  他进得内室,看到宋织云的脸因为疼痛而紧紧皱在一起。见到石震渊来,她颤声道:“石震渊,我肚子好痛……”石震渊抓着她的手,道:“不要担心,产婆马上就来了。”

  万和院各处的灯火亮了起来,连着黎山堂、万里堂都听到了声响。辛老太君忧心忡忡地对郭妈妈道:“怎的才八个月就生产了?”民间历来有“七生八死”的说法,道是婴儿早产的话,七个月出生的容易活,八个月出生的却是情况不妙。

  “二奶奶这是头胎,提前些也是有的。”郭妈妈宽慰道。

  辛老太君要起身去万和院,却被郭妈妈劝了下来,道:“这头胎,不到第二日如何生的下来?老太君您休息好了,再去看不迟。我已经遣了丫鬟婆子过去万和院等着了。”

  辛老太君听得郭妈妈如此说,才又睡下了。

  万和院里早已备下了产婆,各类用具也一应齐备,沈氏一早便派了手下得力的妈妈秦氏在此管事。秦妈妈一声令下,产婆、婆子、丫鬟便各司其职,有宽慰宋织云的,有烧水的,有熬煮鸡汤的,有条不紊。

  “二爷,您且在外间等着。”秦妈妈说着,欲将石震渊引出万和院正殿。

  宋织云腹中正痛,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阵一阵地绞着她的小腹,又好似有千万根细针□□了她的肚皮,眉头紧皱,面色苍白,嘴唇紧紧咬着,竟显出青紫色来。晚间还万般娇美的妻子,此刻为了他的孩子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石震渊的双腿仿佛灌了铅,竟是不欲出去。

  “二爷,此间人来人往,您在这儿也没法帮忙,不如先在外间等着?”秦妈妈再劝,不由分说地将石震渊推了出去。

  产房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里面传来宋织云一阵阵□□声与呼痛声。那产婆是个孔武有力的婆子,大声喊道:“候夫人,您忍忍,这是产前镇痛。”

  秦妈妈坐在宋织云边上,握了她的手,安慰道:“这痛都是正常的,待开了宫口,小世子就出来了,可不要怕。”

  宋织云点点头,可是那痛越来越密集,早先不过是绞痛,到了后头竟是变成了翻江倒海的痛。宋织云咬着秦妈妈放在口中的毛巾,只觉得浑身脱力,神志不清起来。

  石震渊在外头院子里,来回不停地踱步子,听着宋织云呼声渐弱,他的心也悬了起来。忙去拍门,大声问道:“秦妈妈,夫人如何了?”

  “已经开了宫口了,侯爷不要担心。”秦妈妈在里头大声答道。

  石震渊的心安定了一些,转头便看到石弄潮与潘氏不知何时也站在了廊下。家仆早抬了几把椅子放在廊下。

  “二哥,您坐一下吧。二嫂必然平平安安。”石弄潮道。

  石震渊摇摇头,道:“我如今是坐立难安。方才看着你二嫂,真是疼得厉害了。”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事情来,又问:“明河呢?刘医官怎的还没到?可有什么法子让孩子快点生下来?”

  “刘医官去乡下急诊了,我已命人出城接他,该差不多回到了。”明河回禀道。

  话音刚落,却见产房的门“哗”地开了,传来秦妈妈略带紧张的声音:“有请侯爷进来!”

  万和院的气氛为之一紧。石震渊大跨步走了进去,只见带头的产婆战战兢兢地跪在秦妈妈跟前,看石震渊进来,一边给他磕头,一边压低了声音道:“侯爷,侯夫人的阵痛不大对劲,与老妇从前所见的颇不相同。恐怕需要请医术高明的郎中给侯夫人把脉诊断。”

  石震渊面色一肃,匆匆进入内室,只见宋织云已经疼得晕了过去,面色青白。他呼吸一窒,几乎是带着一股肃杀之意踏出了产房。一到门外,厉声道:“韦坚,速速将侯府各处门口守好,没有我的许可,谁人也不许出府。明河,快去接刘医官回来。沉舟,你将万和院今日侍奉的仆妇丫鬟通通带去偏殿,审一审,今日万和院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万和院中众人再想不到发生这等变故,个个都噤若寒蝉。此刻已是三更时分,众人候了大半宿,早已疲惫不堪,回答起话来也颠三倒四。沉舟只得耐着性子,仔细审问。

  石震渊安排完,又进了产房,直奔宋织云身旁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十分急促,虽然已经昏迷,可是眉头仍旧紧紧蹙着,可见是疼得十分厉害。“可有什么法子让夫人醒过来?”石震渊看着那产婆,问道。

  产婆却也束手无策,只跪在地上磕头道:“老妇无能!侯夫人如今情形,老妇确实无能为力。”

  一股火气在石震渊的胸口翻腾,什么人居然敢算计到他石震渊的子嗣上头来了!好容易压住气,问道:“夫人可有危险?腹中孩儿可有影响?”

  那产婆似乎听出石震渊话中隐藏的怒气,更加害怕得瑟瑟发抖,道:“夫人只是体力不支晕倒。但是,羊水已破,婴孩却久不出来,恐怕……恐怕会窒息。”

  这话在石震渊听来简直如五雷轰顶,他双眼猩红,站起来一脚踹倒隔在东次间与内室之间的屏风,又哐当打开了产房的门,吼道:“刘云鹤!”竟是直呼那刘医官的名字了。

  这一刻,石震渊的心真如同在火上烤着一般,焦灼不安。赫赫有名的南海战神,却无法保护自己的女人与孩子。妻子昏迷不醒,孩子生死未卜。他空有一身武艺,却也没有丝毫办法。

  却也在这一刻,明河拉着刘医官跑了进来。刘医官岁数不小,早已跑得气喘吁吁。石震渊将他一把拽过,进了产房。

  刘医官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便站到了宋织云榻前。他仔细给宋织云把脉,又翻开她的眼睑,查视一番后,道:“产婆,你来助我。”

  他在宋织云周身几个穴位之上刺入银针,叫产婆揉摁宋织云的小腹。过得一刻钟,宋织云忽感到腹下一阵酸痛,朦朦胧胧地转醒过来,便听到产婆在喊:“侯夫人,用力点,用力点,看到头发了……”

  宋织云侧了侧头,恍惚中看到石震渊就在她的身边,突然得到了莫大的鼓舞。这是她期待已久的孩子,必须用力……这般想着,突然身下一松,宋织云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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