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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积年怨恨


  石震渊是在下午时分去的拾翠院。雨还在下着,院里的竹林一片青葱之色,静谧雅致,颇有烟雨江南的意趣。自从长嫂潘氏寡居,这还是他第一次走进拾翠院来。明河跟着他,到了殿门外,潇湘正站在廊下,看到他们过来,有些诧异,却也急忙行礼。

  “大少夫人在么?”明河问道。

  潇湘点点头,将石震渊请了进去。

  潘氏坐在绣架前绣花,看起来五光十色,很是绚丽。看到石震渊进来,她站起身来,笑道:“二弟怎的过来了?请坐吧。”

  石震渊看着潘氏的微笑,想起宋织绣所说的话,以及明河从拾翠院妈祖堂里找出来的东西,心中钝痛。石震渊少时顽劣,仰慕长兄石破浪。石破浪老成持重,武艺高强,孝顺祖母,又爱护幼弟。在他幼时,时常指点他的武艺。若是他闯祸了,石破浪还常常帮他在父亲面前遮掩。因此,自兄长去世后,他对这位矢志守节、在祖母母亲面前尽孝的大嫂,是发自内心的敬重。自己与定海长年在外征战,潘氏实在才是陪伴祖母与母亲的那个人。然而,她却害了他的孩子。

  “大嫂,这些年你在石家过得好么?”石震渊问道。

  潘氏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了,道:“二弟怎的这么问?我自是好的。”

  “既然过得好,却为何要杀我孩子?”石震渊问道,吐字甚是用力,几乎一字一顿。

  潘氏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只略微茫然地道:“二弟,你在说什么?阿云如今怎样了?若是方便,我去看看她吧。”

  “大嫂如果不记得了,我提醒您一下。宋织绣已经认了,是她将夹竹桃花汁倒进了玫瑰花茶里。而正是大嫂跟她说,夹竹桃花汁可以活血下胎的。”石震渊语气极快地陈述道,声音平缓。

  潘氏惊呼道:“原来是林三奶奶啊!这是骨肉相残啊!”说完,又红着眼圈道,“二弟,这林三奶奶是栽赃嫁祸,想要挑拨离间!我为何要害小世子?我能落下什么好呢?”

  石震渊继续道:“明河在拾翠院的妈祖堂里找到了夹竹桃花汁和麝香。大嫂你早就想下药了吧?只是你发现了宋织绣的不甘与嫉恨,你选择了借刀杀人。”

  潘氏的脸色变得煞白,半晌忽而大笑,道:“不愧是震海侯啊!这么快就查清楚了来龙去脉!”

  “大嫂,为什么!”石震渊问道。自沉舟向他回禀,他再不肯相信的。然而,证据都指向了潘氏。

  “如果可以,其实我最想杀的人是你和石定海。可惜,我一个弱女子,又是孤女,没有钱财助力,只能在内宅之中使点力气了。”潘氏一丝维护自身的意思都没有,竟是笑着说出了这些话来,那琥珀色的眼睛有惊人的神采,是毫无掩饰的仇恨。

  “你问我为何,你可知道我的父母兄弟是如何死去的?就是被你那英明神武的父亲和兄长当做海盗杀死的!明明我们已经求饶,却为何还要杀死?即便下狱,即便为奴,却也总还有性命在,为何连我十岁不到的弟弟都要杀死!”潘氏冷声质问道。

  石震渊听得她如此说,心中咯噔一声,父兄的死因,恐怕另有蹊跷!

  “自我到崖州开始,我就梦想着有一天,把你们石家的人都杀个干净!可惜门禁森严,我一介孤女如何能靠近你们!还得多亏石家大爷常入绣坊,方有机会相遇!什么一见钟情、情深意重,不过是世人幻想罢了!我从未曾想嫁给这个杀父凶手,多少次午夜梦回,恨不得手刃仇人!结果却要笑脸相对,你侬我侬!”潘氏笑起来,那笑容狰狞而瘆人。

  “可是,我知道,如果我手刃他,那我只能杀死一个人。我需要机会,我得等待机会!”潘氏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轻缓,鬼气森森,“终于我等到了。零丁洋一战,我必须随行左右,只要能杀死你父亲和你兄长,我这辈子也值当了!”

  “就在大战前夕,我往你父亲兄长的茶水中加了三日夺命散。三日之后,大战之时,他们都死了!都死了!我借着龙三爷的一把火,把他们全给烧死了!”潘氏说着,声音愈加高昂,竟然笑了起来,前俯后仰,“真是痛快啊,痛快啊!”

  “我跟着士兵们跳水了,在那茫茫大海里,我都做好同归于尽的打算了,可你居然还救了我。”潘氏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看石震渊,厉声道,“你为什么要救我呢?你可知道这七年来我过得多么煎熬?看着你石家越来越兴旺,看着你们就要称霸一方,看着你就要子孙满堂!我那枉死的父母兄弟该怎么办?多少次我祈祷龙三雷大林家杀了你!多少次我想亲自杀了你!可是我没有办法!连那唯一的三日夺命散,还是从老家带来了!我一个孤女,连身边丫鬟都是你们石家的人!可惜,有些人比我更愚蠢,几句话就上套了。看着她们骨肉相残,真是开心啊!”潘氏说罢,又是一阵怪笑。

  石震渊静静地听着,看着从前柔顺美丽的大嫂,如疯妇一般狂笑,从最开始的震惊到愤怒、仇恨,最终却是沉淀下来一丝怜悯乃至伤感。她杀死了他的父亲、兄长与孩子,然而,他此刻却并不想一剑了结了她。

  少年时代,他看着不苟言笑的兄长,因为潘氏而变得温和可亲。他还记得漫漫夏日里兄长与潘氏在那湖心岛远香楼里弹琴,琴声悠扬。记得兄长每到元宵节绞尽脑汁去送礼物给潘氏。也记得因兄长肠胃不佳,潘氏时常做些暖胃顺肠的点心小食送到府衙去。那时候,他情窦初开,似懂未懂,对着林红绵,又多是玩伴心态,竟也是万般羡慕兄长,只觉得有妻当如此。

  “那么多年,嫂子对大哥、对这个家,竟都是假的么?”石震渊缓缓问道,“大哥知道么?”

  潘氏的笑声戛然而止,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事情,厉声道:“当然是假的,当然是假的,全都是!”这般说着,却是流下泪来。石破浪将死之时,她面无表情地告诉他,杀手是她。然而,石破浪说了什么,他说玫娘对不住了,以后再也护不住你了。

  “当初,你为什么还要救我?让我回来日日看你们母慈子孝、家业兴旺?你让我死在海里也就罢了!”潘氏竭斯底里地喊道。

  “大嫂为何从不对祖母、母亲和弄潮下手?”石震渊又问。

  “我何须对她们下手?她们日日都活在零丁洋一战的痛苦里,跟我一起在痛苦的深渊了!辛氏呢,中年丧夫老年丧子,每个晚上睡不了两个时辰,还要日日担心你战死沙场。沈氏呢,日日操劳家事,心里念着死去的丈夫,疲惫不堪。石弄潮还爱上了她的仇人,哈哈,这是多么解气的事情啊!每个夜里,她一定以泪洗面,愧疚自己为何爱上了仇人!看着她们这样,我是多么开心啊!”潘氏诡异地笑着说。

  “只可恨,只可恨你没战死沙场,还娶了这宋家女,还一心一意地维护她,还给她子嗣!我怎么能容忍你石家诞下子嗣!我要你石家断子绝孙!”潘氏道,“可惜我那夹竹桃花汁还没来得及用上去,不然定叫宋织云此生再不能生育!”

  潘氏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站在门外的潇湘听得清清楚楚,先是浑身瑟瑟发抖,腿脚一软,跪在了地上。大少夫人藏了这般心事,她身为大丫鬟却是丝毫不知!平日里大少夫人每三日给亡故的大爷上香,眼神之中似有无限怀念与万般情意,又怎知是包藏祸心!

  片刻,石震渊走了出来,面上悲喜莫辩,只道:“明河,你命人将拾翠院关起来,院里丫鬟留下两个伺候吧。仔细照看着大少夫人,莫要出了岔子。”

  却说宋织云产下死胎,辛氏和沈氏自然都心中难过,且看这两日石震渊将家中仆妇一一审问,也知正在处置这事情,一时也不曾过问。辛氏本就睡眠少,出了这事,更是长夜难眠,只每天在妈祖前念经到深夜。

  这一日快晚膳的时候,辛氏还在妈祖像前念经,便听到石震渊走了进来。

  辛氏自妈祖像前起来,坐在了罗汉榻上,叫丫鬟点了灯,看向石震渊。石震渊面色颇有些憔悴,下巴还有些许新长的胡茬,眼圈有些凹陷,这两日确实够折腾的。辛氏有些心疼,道:“你也顾着点自己,可别给累垮了身子。”

  “祖母放心,如今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只是需要向您和母亲禀报。明河去请母亲过来了,稍迟便到。”石震渊道。这样的结果,他未必想告诉祖母与母亲。潘氏陪伴她们多年,在她们心中恐怕也视为女儿了。

  “阿云如今怎样了?”辛氏又问。她心心念念的重孙,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世界便死去了,她心中都悲痛异常,身为母亲的宋织云必然更加悲伤。

  石震渊眼中闪过一丝怜惜,道:“已经平静下来了,身子还虚弱着,过些日子应该便能大好。”

  此时,沈氏亦从万里堂赶了过来,给辛氏行礼后,方问道:“这事情可是弄明白了?”

  石震渊点点头,挥手让堂中仆妇都下去了,又命明河守在门外,方道:“阿云的孩子,是宋织绣和大嫂一起下药害死的。”

  辛氏手上本在转着佛珠,听得石震渊这句话,手指猛地用力,勒得手腕生疼。沈氏端着茶碗的手也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石震渊,面上满是匪夷所思。

  石震渊眼露哀伤之色,继续道:“还有一桩陈年旧事,父亲和大哥都是被潘氏下毒害死的。”

  辛氏的佛珠啪嗒一声,断了,珠子掉落地板之上,噼噼啪啪之声好一会才消停。沈氏的茶碗也“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砸成了几瓣。

  辛氏胸口起伏,好半晌才压下那从心间直冲头脑的血气,问道:“可查清楚了?这事玩笑不得!”

  “已经查清了。宋织绣与潘氏都供认了。”石震渊面沉如水,道。

  沈氏心口绞痛,一时说不出话来。潘氏长年伴她左右,帮着管家理事,打理绣坊织坊的事情,从来谦卑恭顺,沈氏对她也有几分怜惜。到了如今,若是潘氏有朝一日想嫁人了,沈氏自问还会准备一副嫁妆出来。然而,这般亲近的人、视为女儿日日欢笑谈心的人,却是杀死石佑峰和石破浪的凶手!沈氏一阵眩晕,晕了过去。

  外头候着的郭妈妈忙进来,将沈氏安顿在西次间的罗汉榻,头靠在引枕上。沈氏的贴身丫鬟海螺忙将随身带着的鼻烟壶往沈氏鼻子下一探,来回晃了几下。辛辣的药味扑鼻而来,沈氏方悠悠醒转。

  辛氏与沈氏,皆与潘氏情意深厚,辛氏沈氏中年丧夫,对青年丧夫的潘氏更多了几分怜惜。如今乍然听闻这样的消息,辛氏与沈氏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说仇恨,她们自然日日夜夜都在梦里盼望着将仇人千刀万剐。可是,如今这仇人是日夜陪伴她们的潘氏,恨自然恨,可是更夹杂了些哀伤悲痛的感情。

  “真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辛氏看沈氏醒来,叹口气道。

  “怎会如此?究竟是怎么回事?”沈氏坐了起来,神色极为严肃,问道。

  石震渊便将来龙去脉向辛氏和沈氏说了一遍。辛氏与沈氏心头百味杂陈,当年错杀之事,虽然极为隐晦,两人也略有所知。当时混战已久,草木皆兵,那一小岛的渔民中有人接应了海盗。追寻海盗的将领带着的弟兄伤亡惨重,早红了眼,竟是将岛上渔民俱杀尽了。

  “如今,请祖母与母亲示下,该如何处置。”石震渊道。照说,这样的人自是应该杀掉的,可是这些年的情意未必是假,祖母与母亲未必能立刻下决心杀人。

  辛氏和沈氏都沉默了。良久,辛氏方问道:“她如今在何处?”

  “还在拾翠院里,命人看起来了。”石震渊道。

  “母亲,我要找她问上一问。”沈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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