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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李氏被擒


  

  第二日一早,沉舟便将供药的师太擒了来,并将宋织绣也一起请回宋府。

  宋织绣在金陵郊外的清宁庵里诵经念佛,这尼姑庵建在深山之中,只有几个师太与几个小尼姑,无甚香火,那主持尼姑庵的永安师太心性淡薄,是个清贫静修之地。今年年初,有位自广州来的无尘师太也住了进来,只说自己寻找清修之地,此处却有佛缘,再不愿意走了。这等行走修佛,本是佛家常有之事。主持师太便也将无尘师太留了下来。

  沉舟带了夜箫一起,到了尼姑庵中,夜箫一番辨认,果然找到了无尘师太。彼时正是半夜三更,无尘师太犹在梦中,便被擒拿。沉舟就着火光一看,只觉得无尘师太十分眼熟,仿佛曾经见过。

  “你是何人!竟敢无故抓人!这可是宋家女眷清修之地!”无尘师太柳眉倒竖,怒目而问,气势极盛。她虽被绑了双手,反剪背后,然而看起来丝毫不见惊慌。

  “这会正是宋家有请。”沉舟说道,“请上车吧。”

  无尘师太愣了一下,旋即脸色沉了下来,再没说什么,径自上车了。

  宋织绣此刻也被请了出来,嘴里正在骂着:“你们这些势利小人,看到我如今落魄了,个个都摆出一幅冷漠嘴脸来!大半夜的,寒霜都下来了,还要叫人即刻回城!这究竟是哪个主子下的命令?我就是不回去,你们又能怎样?”

  “三小姐,请上车吧。大老爷说了,请您务必回去一趟。”与石家卫队一同前来的,还有宋家的家兵。

  宋织绣看着院子里的二三十个侍卫,拿着明晃晃的火把,心中也知道除了顺从,别无他法。只不知府中出了何事,这般大阵仗。

  “三小姐,请。”一名家兵掀起车帘,道。宋织绣冷哼一声,紧了紧披风,方上了车。

  一行人向城中疾驰而去。沉舟回想着那无尘师太的容貌,电光火石之间,想起了一个人来。这无尘师太与去年煽动海盗攻击崖州城的苗夫人十分相似!极有可能是同一人!只因她做苗夫人时,乌发如云,首饰华丽,衣服鲜亮;而今却剃度了,一身黑衣,看着就十分不同。想到此处,沉舟心里多了几分雀跃,又命令手下的侍卫务必十二分警惕,将此人看守妥当。

  第二日一早,听闻供药的师太被带回来了,宋家几位主子都松了一口气。宋大老爷早已命令将梅姨娘所住的小院给团团围了起来,又命人将无尘师太、夜箫也一并带到了小院,与梅姨娘当面对质。

  梅姨娘与夜箫都指认说是无尘师太就是供药之人,沉香睡乃是经她手所得。然而,无尘师太面对指控,面上一片平静,只道:“贫尼今年初方到金陵,因清宁庵风光宜人、适宜静修,方盘桓了一些时日,认得了宋家三小姐与梅姨娘。可是,贫尼乃佛门中人,怎么可能提供□□?怎会作出这等遭天谴的事情来?梅姨娘莫要血口喷人、远望他人。”

  梅姨娘扑过来,眼睛里满是血丝,嘴里喊道:“你这妖尼!你明明说这药只是会让人生病,不会要人性命!你敢骗我!你如今还不认帐!”

  无尘师太抓住了梅姨娘的双手,神色淡然,道:“梅姨娘请自重。你自己犯下的过错,何苦找我一个外人来背。”

  梅姨娘还欲伸手抓她的脸,却被身后的仆妇给分开了,拉着她的手跪在另一侧。

  无尘师太仍是安安静静地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宋大老爷道:“宋阁老乃是人人称道的能臣,都道宋阁老明察秋毫。贫尼只乃世外静修之人,对于贵府中事一无所知。梅姨娘所说的,更是诛心之论,子虚乌有之辞,但请宋阁老明鉴。”说罢,向着宋大老爷行了磕头之礼。

  宋大老爷一时沉吟,此刻确实没有证据可以说明□□就是无尘师太所给的。即便是梅姨娘和夜箫有所指认,但是,证据并不充分。而且,对家中姨娘和丫鬟仆妇,自可使用大刑逼供,但是对于无尘师太,乃是自由平民,却不好使用大刑了。

  “贱人!”梅姨娘恶狠狠地骂道,两眼只看着无尘师太,恨不得将她的身上扎出几个窟窿来。

  此时,石震渊从外间走了进来,看了一眼无尘师太,笑道:“苗夫人,别来无恙?”

  无尘师太倏地抬头,看到石震渊似笑非笑的脸,脸色刷地无比苍白。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找你可是找了很久了。你与宋府的事情,有没有关系,迟些再说。如今,我们先来算算你夜袭崖州的账!”石震渊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道。

  堂中诸人都有些讶异。石震渊方回身向宋大老爷回禀道:“大伯父,此女李氏,乃是从前紫泥岛海盗大当家的妻子,去年我在岭南征战之时,她曾趁机领着残余海盗夜袭崖州。如今,就由我石家军来问上一问。”

  宋大老爷听他这般说,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石震渊抓拿李氏,师出有名,拷问之下,为何毒害姚老太君的事情自然也隐瞒不住。于是,便将李氏交由石震渊审问了。

  叫人诧异的是,沉舟审了整整一日,李氏只认了自己是紫泥岛昔日大当家的妻子,也认下了夜袭崖州之罪,却无论如何不认自己下毒害了姚老太君。沉舟无法,只得回禀石震渊和宋织云。

  “不成想是个重情义的。”石震渊听罢,道,“她为何认下夜袭崖州之罪?不过因为如今好些海盗还关在崖州牢里,怕他们被杀。至于那梅姨娘的生死,却与她不相干了。”

  宋织云颇不以为然,道:“她欺骗苗掌柜,也不见得有多少情义。”

  夫妻俩正说着话,春萱堂传来消息,道姚老太君醒了过来。石震渊与宋织云忙一起到了春萱堂。

  姚老太君此刻已经清醒,看着床榻前满满的一圈人,自己倒有些没反应过来,声音沙哑着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的这么多人在这里?”

  “母亲,您这都昏迷了两日,叫我们好生担忧。”宋大老爷说道。

  姚氏喃喃道:“我竟昏迷了两日?郎中可有说什么病症?”

  “无甚大事,不过静养便可。”宋大老爷见姚氏精神甚好,便只留下了宋二老爷,将其他人都遣走了。石震渊与宋织云到得春萱堂,便见到春萱堂正房大门紧闭,家中诸人都在偏厅里等着。

  正房里,兄弟俩在榻前跪下,宋大老爷方道:“母亲,儿子不孝,治家不力,家中有人给母亲下毒,方使母亲您昏迷不醒。”

  姚氏颇为意外,道:“居然有人下毒害我?我这七十老妇还碍着人了?”

  宋二老爷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响头,方道:“儿子不孝,当年不听母亲之命,硬要纳了那梅氏。此番正是梅氏下毒,欲害母亲。儿子实在羞愧,只求母亲原谅!”

  姚氏听得是梅氏下毒,目光中怒意大盛,道:“毒妇!毒妇!教出来的女儿害了阿云不说,如今她还来祸害我!我虽偏爱阿云,却又何曾苛待她与织绣?难道连我喜欢哪个孙女也须得她一个妾侍同意么!”

  宋二老爷见姚氏这般愤怒,忙又磕头道:“母亲,您保重身子,莫要为这毒妇伤了身子!儿子心中不安,她一个人拖累家中甚多,已是罪大恶极。您若再是为她动气,不值当。”这般说着,落泪流涕。他只希望母亲能够消气,宽宥梅姨娘一次,便是将梅姨娘关在京中的牢狱里,也比在边境军营做苦力强得多。

  姚氏冷静下来,问:“你们都起来吧。究竟是怎么回事?将来龙去脉跟我说说。”

  宋大老爷便将梅姨娘从李氏处取得沉香睡,又借夜箫之手放入香料之中的事情告诉了姚氏。“这李氏还有一个身份,乃是南海紫泥岛大当家的妻子,曾经夜袭崖州。”

  姚氏蹙眉,道:“这般说来,梅氏倒是当了别人的刀子?是这个李氏要杀我?”

  宋大老爷道:“从梅姨娘和夜箫的说法看来,是这样的,儿子看着不像假话。只是那李氏并不承认此事,石姑爷如今正在审着。”

  姚氏思来想去,南海紫泥岛的海盗与自己何干?为何费这一番心思要杀自己?虽然三十余年前她曾在崖州住过几年,却也只是一味修习纺织刺绣之术,也并未得罪过什么人……

  她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便让人去请石震渊与宋织云。石震渊与宋织云将李氏抵死不认的事情告知姚氏,道:“大刑之下,还不开口,是个硬骨头。”

  姚氏又问:“这李氏是年岁几何?长得如何?”

  “三十五六岁了,貌甚艳美。”宋织云道。

  姚氏思虑良久,面上似有些怅然,道:“烦请姑爷将她带来,我看一看,大约就知道来龙去脉了。”

  石震渊看姚氏似有隐情,便点头道好,又名沉舟将李氏提来春萱堂。

  约莫过来两刻钟,沉舟将李氏带进春萱堂里。李氏此刻已经患上干净的衣裳,只是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俨然过去一天她过得并不好。可是,看到姚氏的那一刻,她的眼里突然发出闪亮的光芒,一种嗜血的光。若非沉舟紧紧将她押住,她就要往姚氏身上扑去了。

  姚氏看清楚李氏的脸的那一瞬间,先是一惊,继而盯着看了良久,最后方叹了口气,道:“你是母亲是李棠娘?”

  李氏挣扎不开沉舟的压制,只昂着头道:“难为老夫人你还记得李棠娘!老夫人你可还记得你将她逐出崖州城、流放南洋?明明她身怀六甲,你都不放过她!”

  姚氏连连摇头,道:“不可能。她那时候并未怀孕。”

  “纵使她未怀孕,夫人就能看着她在南海上流落?到处都是海盗的南海,见到女人就要□□的南海!”李氏冷笑着,问道。

  姚氏却不回答李氏的问话,只看着她的脸在出神。这是一段几乎已经被她所遗忘的往事。三十多年前,宋老太爷外放崖州,神差鬼使地,与一个黎族女子好上了,养作了外室,且那份情意,令姚氏感觉到了危机。恰逢宋老太爷前往广西剿匪,姚氏当时就发落了这外室女子,命人将她远远地送走。后来宋老太爷回来,遍寻外室不见,而崖州刚好经历了海盗洗劫,宋老太爷也寻不到线索,皇帝的回京旨意也已下达,这方回了京城。不成想,这尘封几十年的往事,竟在今日被人翻了出来。

  “我母亲身怀六甲,又被海盗掠去,为了我忍辱负重,三十不到便一命呜呼。而老夫人,你却七十古稀,儿孙满堂,荣华富贵。你这般狠心的人,怎不当死?”李氏见姚氏久久不语,又愤愤说道。

  站在一侧的宋大老爷、宋二老爷、石震渊及宋织云却都吃了一惊,再不曾想到有这等陈年旧事。宋老太爷仙逝也近十年了,宋织云那时年幼,记忆里祖父虽然沉默寡言,但是对孙辈却很是亲切,常常与几个哥哥在演武场上切磋,且对祖母一贯尊重,有商有量,每日一起用膳。虽然有两三个妾侍,却也是年过四旬方纳进门的,三叔便是庶出,只三叔的生母早逝,另外两个老姨娘在祖父去世后因无子,也都住到庄子上给祖父祈福了。既然祖母能容下这些个妾侍,为何又要将李氏的母亲打发了?

  姚氏仿佛终于回过神来,面上带着忧伤、惊讶、哀叹与惋惜,最后却苦笑只道:“原来你是当年李氏的女儿。因果因果,果然是一报还一报。如今家宅大乱,我也险些死去,却都是当年种下的因果啊!”

  “什么因果报应,根本是胡言乱语!你这个始作俑者还活着!我的母亲早几十年就死了!”李氏道,目光异常明亮。

  姚氏沉默半晌,道:“你只道我害了你母亲,你却不知道她如何害的我,又如何害了我的女儿。她知道我和女儿外出,便找人埋伏,我险些跌落山崖,我的女儿也险些被贼人掠走。因果报应,谁也逃不脱。”

  李氏愣住,想起自己母亲回忆宋老太爷时闪亮的双眸,想起母亲说姚氏如何歹毒,却不妨还有这一节,半晌方道:“你胡说,我的母亲怎会是这种人!”

  姚氏只觉得疲惫,道:“罢了,是与不是,如今说来又有什么意义。”说罢,看向石震渊,道:“姑爷,她寻我报仇之事,我便不再追究了,一报还一报,无甚可说。其余的罪名,我也不便干涉,你自决断吧。”

  李氏不想姚氏这般风平浪静,还想说什么,却已被沉舟带下去。过了两日,李氏对夜袭崖州一案供认不讳,石震渊将其押解大理寺,大理寺卿亲自断了案,判了绞刑,不日便在菜市口绞死了。

  姚氏的身体也渐渐康复,只是想到三十多年前那个鲜艳明媚的崖州女子,姚氏就觉得心中堵得慌。当时,她察觉到了宋老太爷的变化,一贯沉默寡言的他,突然变得开朗了一些,偶尔会陷入莫名的思索与微笑之中,这叫她觉得危险与害怕。很快,她就发现了作为外室存在的李氏。她犹豫了很久,直到李氏陷害她和二女儿,姚氏才终于定了杀心。后来,宋老太爷虽然没说什么,但是,他们之间确实有了见不着的痕迹。宋老太爷那两三房妾侍,便是自崖州回京后方纳的,总能在眉眼间寻到一丝李氏的痕迹来。

  却说宋织云回到石府,便有些怏怏不乐。在她看来,幼年时候的祖父便如天神一般,有决断,有谋略,虽然年过六十仍英勇善战,在练武场上她的几个哥哥也还总要吃亏;还时常买了市井小吃回来,给几个孙女尝鲜。在祖母那里,虽不多话,却也总是和气的,听着祖母唠叨,也十分乐意的样子。岂料,祖父在崖州还有这般一段情,且看祖母的神色,祖父对这崖州女子恐怕极为不同。

  石震渊自看出妻子不愉快,只安慰道:“都是老辈的陈年旧事了,我们就不要多想了。”

  宋织云看了眼石震渊,道:“都说至亲至疏夫妻,再没想到我小时候一直觉得无比幸福的祖父母,也是这般过来的。”

  石震渊听得这句话,一时也沉默了。他与宋织云,此刻是不是也是这句话所说的,至亲至疏夫妻?这般想着,他斟酌着说道:“天下之大,世间百态,什么样的夫妻没有呢?至亲至疏也好,相濡以沫也罢,日子都是过出来的,来日方长,总叫你舒心。”

  宋织云却转身揽上了他的腰,叫石震渊有些受宠若惊。只见宋织云朱唇轻启,道:“如今我也想明白了,人心易变,那就只有趁着人心未变的时候,好好地做一对亲密夫妻。”

  石震渊的手臂将宋织云紧紧地搂进了怀里,笑道:“我的心却是不变的,你用一生跟我做亲密夫妻吧。”

  宋织云也笑起来,杏眼望着他,眸中柔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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