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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第二日一大早,天清气朗,万里无云,瓦蓝瓦蓝的天空像是被蓝宝石染过一般,澄澈地仿佛可以映照出人的影子。

  热闹了几日的燕王府,在晨光东升之后,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原只因为皇上一行,天际未明就被接回了宫。

  燕王府一干人等,都起来给皇上送了行,从前厅送行回来,柳芸菲本想补个回笼觉,不想左燕居然遣人来叫了她过去,不知道所为何事,但是她想,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款不至左燕书房,房内的雕镂花纹的情铜三足鼎云烟袅袅,散发出熏人欲睡的香气,而左燕正躺在赤龙纹楠木椅子上小寐,看他的脸色,极是疲倦,想来昨夜和皇后大战了无数回合,早上要给皇上送行又起的太早,所以一夜都没有睡好。

  听到她进去的脚步声,左燕也没有睁开眼睛,只是闭着眼睛冷然道:“来了。”

  “恩,王爷找我何事?”难不成是昨夜跟踪露陷了?柳芸菲猜。不过,很快她就推翻了自己的猜测,昨夜的跟踪露馅了,以左燕的个性,是不可能到此刻才来找自己的。

  左燕依然在假寐,声音,也依然冷漠:“和本王说说,你的曾经。”

  柳芸菲一顿,故作不解道:“什么曾经?”

  “就是你的过去,你在柳国是个什么样的公主。”左燕冰冷的声线里,听不出蕴藏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

  柳芸菲眉心微蹙,过去,她怎么知道。

  这个左燕忽然问及她的过去,所为何事?

  脑中思绪飞转,她的沉默不语,惹了左燕稍稍的不悦,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说啊!”

  “哦!”柳芸菲“讷讷”的应了一声,“我在柳国,是个很普通的公主。”

  左燕应了声:“恩,然后呢?”

  然后……“我是个和亲公主。”

  这些,都是废话而已,之所以只能讲废话,便是因为柳芸菲除了这些废话,对于柳芸菲的过去,是一无所知。

  左燕凝神,忽然冷笑道:“该不会说,你连自己曾经是个什么样儿都忘记了吧,那需不需要我提醒你,芸菲公主?”

  那淡嘲的神色,让柳芸菲心底有些隐隐不安,直觉左燕似乎发现了什么。

  见她不语,他继续道:“芸菲公主,乃柳皇后所出,自由娇生惯养,身娇体弱,十岁那年,因为被一只小狗吓到,一病不起,此后身体越发的柔弱,一直都靠药物维生,直到十五岁,身子才稍有恢复,芸菲公主,现在的你是十七岁是吗?”

  柳芸菲不答,忽而冷哼了一声:“你调查我?”

  “对!”他完全不否认,“说吧,你到底是谁,自你醒来后,我就觉得你不对,即使你以前深藏不漏,但是个性怎么可能有如此大的变化,人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这本性,和本王那个柔弱郁郁的燕王妃,可是相去千里。”

  他倒也算个聪明人,是柳芸菲锋芒太盛了吗?

  不过,即便他看穿了此柳芸菲非彼柳芸菲,柳芸菲也断不可能承认。

  “呵呵,王爷,你觉得我能是谁?落水差点溺毙,去鬼门关走了一遭,我性子变了,有何不可?”

  “那武功呢?”

  “我说过,我没有武功,那不过是基本的防身之术而已,你也说了,我身子较弱,这是我一个人是的侍卫,暗中教给我,助我强身健体的。”柳芸菲回答的坚定,眼神里,寻不见半分说谎的痕迹。

  左燕紧了一下眉头,忽而盯着柳芸菲的身体,冷声道:“把衣服给我脱了。”

  柳芸菲目光一拧,笑意冷然:“你凭什么命令我?”

  又来了,她非要挑衅的他动手捏死她吗?左燕按压着怒意,大步上前,一手抓住了她的衣襟,就要伸手往下拉扯。

  柳芸菲面色也转了冷峻,素手一抬,伸手就扣住了左燕手腕,一个用力。

  左燕只觉得一阵刺痛麻木自手腕处传来,然后,步子就紧着往后退了几步。

  柳芸菲冷笑:“王爷,一朝被蛇咬,十年还会怕井绳,你还想尝试一下,我的手段吗?”

  左燕恨恨的盯着她,是啊,他怎么忘记了,她的手上,有些怪异的功夫,上次就吃过一些苦头了,这次,居然又重蹈覆辙,这个世上,能让他这么不长记性的女人,想来只有两个,一个在宫里,一个,则是在他家里。

  看着柳芸菲,他的眼眸里,似乎蓄着冰火两重天,一重要将柳芸菲整个活活烧死,另一重则是要将她冻成冰块。

  柳芸菲浑然不惧,伸手掸了掸身上的皱褶,淡漠的斜睨了左燕一眼,警告道:“王爷,不要轻易的碰我,我……不是你碰的起的,还有,我就是柳芸菲,你是想从我身上找什么证据,尽管让你的丫鬟来找,但是你的狗眼,休想窥觑我的身体,你,不配。”

  丢下这一句,柳芸菲傲然从书房内走出,只剩下左燕一人,抱着自己的半边手臂,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恨之入骨。

  从左燕书房出来的时候,恰在门口遇到了雪飞扬,两厢对视,雪飞扬的眼眸里,也是对柳芸菲聚满了恨意,观雪飞扬的脸上,还有稍许的鞭打痕迹,估计不消时日就会消退,到时候,她依然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娘子。

  见着柳芸菲,雪飞扬给她福了福身,语气压抑的给她请了安:“王妃!”

  “起吧!”柳芸菲的态度,看在雪飞扬眼中,就是高傲的不可一世,曾几何时,她柳芸菲不过是这个府里可有可无,空气一样存在的女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如此嚣张傲慢,把所有人都不放在眼底了?

  雪飞扬其实和左燕有同感,这个柳芸菲,不是以前的那个柔弱王妃了,只是,却是凭她如何,从柳芸菲的容貌着手,都找不到半分破绽。

  一样的半边仙子半边罗刹,连那半边罗刹上的伤疤长度和位置都是一模一样的,雪飞扬不解,一个人,皮囊不变,个性,如何会有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不敢再轻易的去招惹柳芸菲了,众人恨不得将柳芸菲千刀万剐了,她也知道,以自己现在在燕王府的地位,已经完全失去了和柳芸菲抗衡的资格,这几日,她的容颜稍稍恢复了,她便日日都会来书房陪左燕,为的只有一个目的,重新得宠,虽然这看来,十分的困难。

  自她再度被放出来后,左燕不曾触碰过她一下,就算她主动勾引,主动献媚,使出浑身解数,左燕都是态度冷然,甚至有时候,还会不耐烦的轰她走。

  雪飞扬是郁郁的,是不甘的,也是痛苦的,她深爱着左燕,爱的不仅仅是左燕给她的地位,给她的权势,给她的物质享受,爱的更多的,是左燕这个人,得不到左燕的爱,对她来说就相当于呼吸不到空气,吃不到饭一样痛苦难耐,所以,千方百计的,她也想重新拉拢左燕的视线,哪怕只是一瞬,只要一瞬也能让她活过来。

  为了这一瞬,她天天都过来找左燕,有时候怕招惹左燕烦,便只是一整日都站在他书房门外,以期他会被她的真心所感动,只是,到目前为止,惹来的不是感动,而是,更加的冷漠。

  看着柳芸菲消失的背影,她听到了自己的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什么叫做咬牙切齿的恨,今朝,她算是明白了,如果不是柳芸菲,左燕的怀抱,依然是她的,她一个人的,她专属的……

  雪飞扬的面部表情,开始极度的扭曲,不住的,不住的扭曲,及至身后传来开门声,她才收敛了所有的表情,换上了一副温温诺诺的样子:“王爷!”

  回身,恰看到左燕的鞋尖,她娇柔的给他请安。

  孰料左燕却是看都不看她一眼,直接朝着月洞门走去。

  “王爷,你等等臣妾。”

  “再跟着我,就把你重新丢回地牢!”左燕心情本就是十分恶劣,这雪飞扬现在聒噪的纠缠,简直就是往当口上撞。

  被他一吼,雪飞扬立马止住了脚步,委屈的眼泪,在眼眶里不住的打转,打转,只可惜,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同情她。

  柳芸菲自左燕书房出来,在赏荷亭边遇上了一个许久不见之人:左桓。

  他怎么会在赏荷亭?如今可是秋季,残荷满池,只剩下一片枯败萎靡,还有什么看头,赏荷亭这个位置,往前走就是她的燕芸阁,别说左桓是特地在此处等她的。

  “桓王爷!”不管是不是在等她,招呼总该打一个。

  左桓见着她,脸上露出了一个略显兴奋的笑容:“嫂子,你可回来了。”

  “桓王爷,我能和你打个商量吗?”这一句嫂子,当真比丑八怪这三个字,来的更让柳芸菲受刺激。

  “嫂子但说无妨。”左桓态度温和。

  柳芸菲轻笑一声:“以后,叫我芸菲便可。”

  “这,怎么使得,这完全是乱了辈次。”左桓口上虽然这么说,心底却透着隐隐的喜悦,她让他叫她芸菲,是不是?

  只可惜,柳芸菲接下来的话,就打破了左桓的美好臆想:“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嫂子,我从不承认你哥是我的男人,所以,如果你尊重我,就喊我一声芸菲。”

  她倒是直言不讳。

  左桓一愣,随即讪笑一声:“好吧,芸,芸菲!”

  “恩,桓王爷赏荷呢?”朝着荷花池瞅了一眼,柳芸菲嘴角微微一勾,“残花败叶,倒也有几分滋味,不打扰桓王爷好兴致了,我回去了。”

  看着柳芸菲转身欲走,左桓忽而一个箭步,张开双臂挡在了她面前:“嫂……芸菲,留步,我非在赏荷,而在等你。”

  看来,她之前还猜对了。

  “哦,等我做什么?”柳芸菲可不认为,自己和这个左桓桓王爷有什么交集之处。

  “上次那场药婚礼,你可还记得?”左桓提醒道。

  柳芸菲做回忆状,而后回道:“记得,怎么了?”

  “那家人,想当面谢谢你。”

  “不必了。”柳芸菲嘴角轻轻一勾,笑容有些疏离。

  左桓一愣,随后,起了些诱哄的味道:“不当面谢谢你,那家人心有不安,芸菲,你就随我出去走一趟,茶楼都给安排好了,我保证不会耽误你多少时间的。”

  柳芸菲斜了一眼满池残荷,嘴角的笑容,淡薄的很:“我素来不喜欢这些客套东西,你帮我去就可,就说我身体保养,得了倪氏神经病,一时半会儿,都不能出门受风。”

  “你的病,当真那么严重吗?”说到病,左桓不由的面露了担忧之色。

  “王太医不是说了,稍有不慎,就会丧命,我还是安分点待在家中,桓王爷,你去回了那家人,就说我不需要谢。”说罢,柳芸菲不做半刻停留,有些无情的甩下了左桓,朝着燕芸阁方向走去。

  左桓想喊住她,即便知道她现在的身体不可能随他一道出府,但是他心底深处,却总忍不住的想和她多说几句话,尤其是今日听到她说从不承认左燕是她男人的那句,莫名的惹的他兴奋起来。

  原本,对柳芸菲只是觉得好奇,多次接触后,他才发现,一颗心不知不觉的,居然为了那丑颜女子所牵绊,这许多日不来燕王府走动,便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十分的可怕,居然会对自己的嫂子动心,是以把自己关在房内,反省了许多个日子,然后,总算压抑了那股对柳芸菲的一样感觉。

  只是今日一见,他就知道了,这许多日的压抑反省,完全是白费了,非但白费了,而且起了反作用,因为多日不见,他尽然对她起了浓厚的相思,及至今日一见,听到她说那番言论,他的嘴角,居然会抑制不住的,勾起一个明籁的弧度,他在高兴,他知道,从心底里涌出的兴奋。

  但是,兴奋过后,他的笑容却是垮了,即便柳芸菲和左燕感情不和又能怎样?她对他的态度,不也一样的生冷疏离吗?

  她是他的嫂子,即便她本人不愿意承认,她依然是他的嫂子,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不可能不是。

  左桓的心,渐渐沉落,沉落,及至,沉落到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他沉沉的叹息了一口,而后,转身出了燕王府。

  他以前来燕王府的目的,是为了左燕,如今,却连看都不想去看左燕一眼,只想着回去。

  一连几日,柳芸菲都安安分分的待在王府之中,期间左燕当真派人来给她验了身子,之后,便再也没有来寻过她麻烦。

  秋已经开始渐深,空气里,四处弥漫着一股菊桂方向,时浓时淡,整个人往院子里一站,只觉得被熏的一头一脸的香气。

  秋天,是柳芸菲喜欢的季节。

  前几日还是秋高气爽,万里无云,这几日则是有些冷清,秋风袅袅,树树秋声,草木摇落,深秋的影子,略微可见。

  十月初七,连着下了三日的雨,朦朦胧胧的落个不停不休,这三日秋雨过后,冷清秋色,便越发的明显了。

  一阵秋雨一阵凉,不光是气温上的陡然变化,就连同院子的花草树木,晨起之时,都能见墨绿的叶子上,披上了一层白霜。

  不几日,那叶子就开始变得枯黄,而后凋零,短短不过是三日的时间,这秋色,就显的越发的明显起来,甚至有几株早梅,开始竞相含苞绽放。

  这日子,过的当真是快,转眼,柳芸菲来到这个世界,居然已经一个季度了。

  这一个季度里,她总觉得自己都懒了,这里没有组织,没有一单又一单接不完的任务,也没有长年累月的神经紧绷,每天做的事情,重复到机械。

  起床,吃饭,睡觉,起床,吃饭,睡觉,起床,吃饭,睡觉,周而复始,始而复周,柳芸菲想,长久下去,她身上的各个器官,估计都要停工了,而每条骨骼,应该也会僵硬了,甚至生锈。

  不过,柳芸菲倒是十分享受这种生锈僵硬了的感觉。

  想上辈子,她每天都奔波于各个任务之间,把自己忙的像个陀螺一样不停地转,而且工作危险性又极高,神经几乎是二十四小时处于紧绷装填,她敢说,进入特工组织以来,她未曾有一夜好眠过,每次的睡眠,都极浅极轻,稍有动静,就能让她惊醒。

  忙死忙活,最后换来了什么?还不是一命呜呼,那次任务后,她本来向组织请了一个长假,想给自己放一个假,不想倒好,死挂了,这下,还来到了这个史上虚无的朝代,如此一来,她倒是真的给自己,彻彻底底的放了一次大假,一次不知道尽头在何处,或许一放就是一辈子的大假。

  每天赏月观花,听雨弹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虽然把人给磨懒了,但是确实是惬意非常,当然,前提是,没人来打扰她这份惬意,若是像今日这样,方媛媛一早过来请安,下午又过来请安,她就会觉得好烦。

  方媛媛上下午两次过来,都无非是闲得慌,听方媛媛所言,那日皇上回去之后,左燕每日也不知道在忙什么,都不陪她,她几次去找王左燕,都被左燕以忙为理由,拒之了门外。

  说白了,方媛媛就是来柳芸菲这发牢骚的。

  对于左燕拒见方媛媛的理由,柳芸菲不用去深究,就能想到和皇后有几分关系,想必是那天晚上在皇后身上一次吃撑了,这几天都在消化呢。

  她也不给方媛媛出谋划策,只是应付了事的道:“你看看他平时喜欢你什么地方,你多多表现即可,好了,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一句休息,把方媛媛给打发回去后,柳芸菲便对风灵和安心吩咐,方媛媛再来访,拒见。

  “主子何以不想见方侧妃?”风灵多嘴问了句。

  “看着她生厌而已,风灵,今儿个晚上,我要出去溜溜,你和安心在家早点熄灯睡觉。”

  听到柳芸菲又要出去,风灵和安心不由的觉得一阵紧张。

  “主子你又要出去。”

  “我这可是安分了许多日了,日日在王府之中,看的都是同样精致,也会生厌,放心,我会等到夜深了再出去,白日里都不见有人来我这燕芸阁,入夜之后,谁还会来。不过以防万一,风灵你还是装扮成我的样子,睡的我房间,以你们两个的机灵劲儿,出个什么情况,定都能应付了过去。”

  说到底,她是无论如何都要出去。

  风灵和安心也不敢多加置喙,只能暗自叫苦,每次柳芸菲出去玩的开心,她们两人则在家里受尽了煎熬痛苦和折磨。

  是夜,月明星稀,空气清醒,柳芸菲易容出府,和以往每次一样,悄无声息,还好,虽然人懒了,但是伸手还是在的。

  借着朦胧的月光,她灵巧的翻阅了两个墙头,然后,顺利的出了燕王府,走在街上,行人稀疏,寥寥无几,看来夜深当真是深了。

  这古代的夜景,还当真没什么看头,除却一骗漆黑,依旧是一片漆黑,没有现代的花灯霓虹,没有火树银花的不夜天,有的只有一片沉寂。

  柳芸菲原本想去澄明湖赏月,可惜到了湖边,才发现艄公早都已经收了工,只余下几艘小船整齐排列的泊在湖边。

  柳芸菲正要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呼唤:“姑娘留步!”

  转身,入目的男子,让柳芸菲的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了一个完美的弧度:“是你!”

  “恩!”是缘分吗?居然和启蒙会再次相遇,在这他们初遇的地方。

  今夜的启蒙,内穿着一袭写意花纹的浅米色圆领长衫,外披圆领宽袖白纱褙子,在前襟、后襟的下摆及袖口绘有书法和水墨兰竹,白纱的飘逸和水墨的雅致完美的结合在一起,加上他美若谪仙的容颜,简直让人怀疑,这莫不是天外飞仙。

  相对于启蒙,柳芸菲这张姿色平平的假面孔,还当真是逊色了几分。

  “你也来游湖?只可惜,船夫都手工回家了。”柳芸菲轻笑一声。

  启蒙也淡笑了一声,踩着石阶往下走去,然后,踏步上了其中一艘小舟:“上来吧!”

  柳芸菲一愣,随后,笑容加了深,也步下石阶,上了小舟。

  “你要偷船?”

  “借而已!”

  “但是这船头铁链上着锁,如何打开?”柳芸菲是故意考他罢了,这种铁锁,根本就难不倒她,若是说借,她也可以借,但是她即便是个全才,也不会撑船,所以打消了借船的念头。

  启蒙轻笑不语,靠近那铁锁,然后轻轻一捏,柳芸菲惊讶的发现,那铁锁,居然在启蒙的手里,轻而易举的就开了,观锁,毫无损伤,他,用的是什么邪功?

  “怎么开的?”

  “本来就没锁紧。”

  原来如此,这船家,也真够粗心的。

  船渐渐驶离了岸边,夜风徐徐,带着一股子湖水的沁凉味儿,柳芸菲坐在船头,启蒙在船尾撑船,两厢不言不语,气氛静谧,却自有一股和谐之气,好似这样不言不语的相处,才最是适合两人。

  启蒙挑选的地方,依然是桥洞之后的那片小天地,停了船,启蒙变戏法一样从腰间掏出了一个酒葫芦,走到柳芸菲身边:“喝吗?”

  “没有酒杯!”

  “你若是不介意,我们可以痛饮一壶。”

  柳芸菲轻笑:“我自是不介意。”

  “怎么敢随我过来,你不怕我对你图谋不轨吗?”起开了葫芦嘴儿,启蒙先将酒壶送到了柳芸菲面前。

  柳芸菲大方接过,仰头灌入一口美酒,姿态甚是豪爽,一点都没有女人家的小气。

  随后,将酒壶送还到了启蒙手里:“我们两在一起,谁图谋谁还不一定。”

  一句说笑,惹的启蒙轻笑了出声,虽则在笑,却掩不住他眼角眉梢那抹隐不去的那么淡淡的忧郁,许是浑然天成,比如有些人嘴角的酒窝一样。

  接了酒壶,启蒙毫不避讳的将酒壶送到了嘴边,相对于柳芸菲的豪饮,他的动作算得上优雅。

  “看你衣着打扮琴技气质,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可方便将你的身份告之?”启蒙问的得体,并不显唐突。

  柳芸菲对他伸伸手,主动讨了酒壶过来:“上次说要和你结交,你负手而去,给我一场难看,今日,算是给我逮住了一个报复机会,我为什么要告诉我我的身份?”

  启蒙一怔,随后嘴角勾起了一个迷人的弧度:“姑娘还当真记仇,那日恰逢我心情不好,多有得罪之处,望姑娘海涵。”

  “冲着这美酒,这月色,前尘往事,一笔勾销。”柳芸菲说的,好似启蒙欠了她几百万一样。

  “姑娘为何夜深不回家?”

  “闷的发慌,出来走走而已。你呢?”柳芸菲把酒壶还过去的同时,起了身,与启蒙并肩而立,看着前头漆黑的一片树林。

  启蒙侧身看了她一眼,眼神慵懒,有些魅惑,如若是一般女子,怕早是被这一眼给勾了心魂,便是男人,估摸着也会迷了神智,只柳芸菲,笑容依然浅淡,带着某种高深莫测的颜色。

  “同你,闷的发慌罢了,有没有兴趣,在这等到日出?”

  “好啊!”湖上的日出,柳芸菲虽然从未看过,但是却因为身侧的男子,对着湖上日出,也起了兴致。

  启蒙转回了停留在柳芸菲脸上的视线,坐下身来,对柳芸菲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下吧,只可惜这穿上的琴,都让船家给收了回家,不然,倒是可以再欣赏一番你的绝妙琴技,既不想相告身份,那能否告之,你的琴技,师从何处?”

  “无师自通。”柳芸菲只留给了他这四个让他惊诧的字。

  “无师自通,呵呵,好一个无师自通!”

  “不信?”说实话,柳芸菲的琴技,却是算得上是无师自通,因为组织根本就没有培训过这一项,非但没有培训过,当年她学琴之举,还热的她的老师十分的不高兴,把她的琴砸了不说,还将她禁闭思过了许多日。

  启蒙淡淡一笑,嘴角一勾:“信!”

  “呵呵,你还真信!”从他眼神里,柳芸菲看到了真诚的信任,她不由的哑然失笑。

  “难不成,我不该信?”

  “该不该信,全在你自己,若是你愿意信,就信了,不愿意信,便可以选择不信。”

  本是无聊的话题,两人却说的津津有味,是两人之间太过陌生,没有过多的话题,还是因为互相身份的隐瞒,所以让两人之间,掺杂不进更多的话题?

  且喝着聊着,不觉夜已经深沉,启蒙微微的伸了个懒腰,眼角眉梢,俱是媚态:“躺下睡会儿,你睡吗?”

  “孤男寡女,共处一船,你不怕出事?”

  “放心,我对你不感兴趣。”启蒙的回答,让柳芸菲嘴角抽搐,旋即反击了过去,“我对你,也没兴致。”

  “那就算是同床共枕,也没什么问题,睡吧,离天亮日出,还有些时光呢,熬到天亮,我可吃不消。”

  “那你不回去睡觉,到了后半夜,湖上会转冷,若是着了凉,那又何苦?”

  总觉得,这个人好生奇怪,每一次见面,都给人不同的感觉,甚至每一句话间,都透出一个不同的个性。

  柳芸菲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难以捉摸的人。她身边的人,个性都是一眼就能掌握过来。

  比如左燕的个性,冷酷暴躁。左桓的个性,温文尔雅。雪飞扬,骄纵不服输。方媛媛,矫揉造作。皇上,人面兽心。安心,善良胆小。风灵,聪慧激灵。

  只身边的这个男人,性格多变的让人捉摸不透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初次相见,她弹琴他欣赏,眉宇间,透着淡淡的一抹忧郁,神情又是那么认真,当时柳芸菲还以为是个性子很温和的人,不想最后无意间的一句话,居然会让他脸色大变,冷然的绝尘而去。那一次,她见识了他的变脸如变天,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再次相见,赛马场上,他静静站在人群,始终笑容浅浅,态度柔和,之后他和左燕对话,谦逊有礼的模样,还真让柳芸菲怀疑那天湖上遇到的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是不是同一人。

  后在燕王府,他翩跹起舞,身姿柔软无骨,一整晚都带着美好的笑容,那样的他,又太过绚烂,绚烂到夺目,姿态之高调,让人咋舌,好似他在故意引诱某人上钩一样,举手投足都是娇柔媚态。

  东厢房,在屋檐之上,柳芸菲也见识到了那个欲拒还迎,满面羞红的他。

  这种种的他,个个的他,完全是不同姿态,比之今天晚上,又与之前无一相仿。

  柳芸菲从未见过如此多变之人,甚至于,她开始猜测,这些个不同的面孔,是不是都不过是他一层层的伪装罢了?其中,哪一个都不是真正的他,抑或真要挑选一个,那日听琴听的入迷了的他,才更贴近真正的她。

  侧脸朝着启蒙看去,他正以一个舒适的姿势,躺在甲板上,双手枕靠着脑后,闭着眼睛小寐。

  柔和的月光打在他的脸颊上,将他本就如凝脂玉般美好的肌肤,越发的衬的吹弹可破。他的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鼻尖上,有一粒黑色的痣,颇为性感。唇瓣十分的诱人,上留着点滴的酒色,晶莹的闪着银光。

  看着他的睡颜,柳芸菲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男人对他趋之若鹜了,这果然是一张国色天香,诱人犯罪的脸。

  “睡了?”柳芸菲转回了眼眸,蜷起了膝盖,双手抱住双膝,慵懒的倚靠在桅杆上。

  “还没。”他回话,语气已经有些困意。

  “你多大了?”只看他的样貌,柳芸菲估摸着他顶多也就十六七。

  “二十一!”

  是以,当他吐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柳芸菲嘴角,不禁的抽搐了一番:“看着十分显小。”

  他没有否认,而是道:“谁都以为我才十六,你呢?”

  柳芸菲脱口而出:“二十八!”

  事实上,在现代的她,却是就是这个年纪了,只是现在占用的这具身体,才十七芳华。

  启蒙稍稍的睁开了眼睛,上下瞟了柳芸菲一眼:“你也显小。”

  柳芸菲失笑:“是,一般人都以为我才二十岁。”

  “躺下,睡会儿!”他拍了拍身侧的空位,对柳芸菲示意。

  柳芸菲嘴角微微一勾,听话的躺在了他的身边,和他做同一个睡姿:“我,该叫你什么?”

  原本以为他会胡诌一个名字,不想他居然大方道:“我叫启蒙。”

  柳芸菲一愣,随后故作惊讶道:“我知道有个启国的质子,就叫做启蒙。”

  “便是我!”他再一次大方承认,柳芸菲静默了,当真,是摸不透他了。

  “我叫做青鸾,青鸾鸟的青鸾!”既然对方给了她一个称呼方式,她自然也要送回去一个,只是,她没有启蒙这么大方,对于真实身份,柳芸菲觉得没必要曝露给一个并不了解的人。

  “很好听的名字,为何知道我是启质子,没有一丝惊讶?”他微微睁开了眼睛,目光打在柳芸菲身上,柳芸菲也半侧过身,两厢对望,近的能看到对方眼中的自己,也能清晰的感受到,他口中吐出的,带着淡淡兰香的气息。

  这个姿势,对于有一男一女来说,算得上暧昧,柳芸菲的心口,忽的突跳了一阵,随后,放了自然:“为何要惊讶?”

  对于她的反问,启蒙失笑:“我以为,你会惊讶。”

  “即便你说你是皇上,也勾不起我半分惊讶。”柳芸菲这说的是真话,如果他说他是玉帝老儿,现场给她变出一堆金山银山出来,她倒可能会变了脸色。

  “你很特别。”这是夸呢还是什么?

  “你也一样!”能让她柳芸菲几次接触都捉摸不清的男人,他也算得上一个了。

  “你身上的胭脂味儿,很重,但是你的人,不是个庸俗之人。”离的这么近,她闻得见他口中的淡雅兰香,他自然也清楚的闻到了她身上的浓厚胭脂味。

  “呵呵!”柳芸菲只笑不语,启蒙也转回了脑袋。

  静谧,在两人之间飘荡,少顷,宁静无波的湖面上,就传来了启蒙稳而不乱的气息,他居然睡着了,在这样的地方,对着一个可以说是陌生的女人,睡着了。

  是因为受的伤害已经很多,是以对于生死完全不在乎了吗?才可以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放开戒心,全无防备?

  柳芸菲的目光,从启蒙的侧脸,移到了他略显淡薄的上身,而后,继续往下,停留在启蒙的腰上。

  脑中,猛然想起了安心的话。

  “奴婢也是道听途说罢了,不过消息应当是可靠的,奴婢有两个要好的姐妹,一个在闫丞相府里当差,一个在李将军家里当差,这两个姐妹,都亲眼看到,启质子在陪丞相公子和李将军,那个,做那种事儿。”

  那事儿。

  柳芸菲几不可见的惋惜皱眉了一瞬,随后,挪回了目光,调整了睡姿,在启蒙身边,闻着启蒙身上淡雅的香气,渐渐的入了眠,睡的,还算沉稳,这也是柳芸菲生平第一次,在一个陌生男人身边,睡的如此香甜。

  再醒来,启蒙已经起了,透过朦胧的晨光,隐约看到启蒙长身玉立,倚靠着桅杆目光深邃的看着远处,这一副景象,倒也十分迷人。

  似察觉到柳芸菲醒来,启蒙转过了头,脸上,是和晨光一样浅淡的笑意:“正要喊你,快日出了。”

  慵懒的伸展了一下腰肢,柳芸菲站了起身,踱至启蒙身侧,看向他注视的那个方向:“东面,据我所知,启国就在这个方向,你想家吗?”

  “呵!”启蒙轻,笑容让人心疼,“想又如何?从我九岁那年被送来了左国做质子,我的脑子里,就没有了家这个字了。”

  “你……”想说些安慰的话,却无从出口。

  倒是启蒙,似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轻笑了一声带开了话题:“看吧,日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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