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言之凿凿
洛也连着练了一个多月的筝，竟小有成就，花魁姑娘夸她与刚开始判若两人，似是忽然被什么世外高人传授了绝学。
霍苏念念不忘的还是那首《楚平调》，偏偏当时她自己说了是悲伤的曲子，因而知道了其中偏颇也不能声张，只好一遍一遍地听洛也弹，那声音总是格外凄凉，害得并不怕冷的她不由把身上的裘袄往上拽了拽。
洛也盲弹《楚平调》也能让面前的几个侍女听得心虐时，就不再请霍苏来教导她，而是关上门，专心研究起自己的梦中曲。
那曲子并不是很难，但是调子再美，若是听不出其中夹杂的真情实感，也是没有意义的。洛也想把那首悲怆至极的曲子弹出味道，就把遇见的每首都改得慢而悲，闲着的时候编个小故事也未尝不可，好歹她也是司命星君的小徒弟呢。
九娘有阵子没见着洛也，问鬼夙，主子说她近来好像不想让人打扰。
听得九娘一愣一愣的，又问：“连你也不见？”
“是啊，我也不能见。”鬼夙无奈。
洛也不愿意见主子却愿意见她，九娘在自己房前看见洛也的时候简直受宠若惊。
九娘帮她抖落肩上的薄雪，洛也侧过头来看，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九娘有时候的确像娘亲。”
身边人一愣，好在反应快：“你别再说这虚的了。不如现在就认我作干娘，我好早日禀报主子让他改个称呼。”
“那还是算啦。”洛也识趣地下了台。
“真是便宜了那小子。”九娘这么说着，心里却长吁一口气，“今天怎么有空来，主子说你最近忙得没空见人……哦，你等下，我给你端盘点心来，这么早还没吃东西吧？”
“不用啦。”洛也摆摆手，“我就是过来借把钥匙。刚去了乐坊，门口小厮说下雪天照例不开门。这个天还扰人清静，我不好再麻烦九娘了。”
“不麻烦不麻烦。”九娘没多问怕耽搁，从梳妆台上的锦盒里颇为迅速地找出了那把钥匙，回头笑着对洛也说：“这天儿你拿着钥匙小厮也不一定放你进去，还是让我陪着吧。”
九娘知道楼子里养的小厮一向态度不好，洛也大早上的跑去定是少不了受气。
洛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乐坊与九娘的处所算不得近，洛也一路无话，九娘想开口问些事儿又怕尴尬，这才理解上次鬼夙与她说的不热情是怎么个不热情法。
这岂止是不热情，简直是冷若冰霜啊。
洛也时常望着廊外的风景，时常低下头思索，独独不往她那看。
她只好没话找话：“看上哪件乐器了？”
洛也回：“没有。”
“那是？”
“就想去看看。”
“哦，是该看看。”九娘应付了几百年的客人，却头回遇见个她也不知道怎么聊下去的情况，沉默了。
“上次眼里只有奈何，倒是没把其他东西看个仔细，爱上音律之后，自觉有点儿可惜。”洛也不快不慢，刚好卡在九娘中断的时间点，刚话头引了过来。
“我身边的丫头们都说你现在弹得一手好琴。”九娘脸上没有异色，心里却在盘算，这洛也以前虽然聪明，却没有到今日这般熟练帮人圆场儿的程度。这是怎么了？
洛也笑面对人：“比起好还差得远呢，改日练好了一定请九娘来听。”
有了九娘作陪，小厮果然不再言语，低声下气迎着二位。洛也并没瞥他一眼，便紧跟着九娘进了乐坊。
乐坊的布置本就是九娘的手笔，只除了两件，便皆是她一件件收集，又一件件摆在这儿供姑娘们挑选的。所以走到这，她只是粗略地环顾了一圈，对数出的数量与库里记载的一致感到满意。
第二次来的洛也则是直直地朝摆在墙角的笙走去。
不知怎的，九娘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洛也你这是？”
“上次来就对这个挺好奇，不大明白青楼里为什么要摆个笙。”
“这……”
“想是怀念我吧？”
“对……”
洛也将一只手沿着竹子的纹理一节一节滑下来，又用脸靠了靠，冰凉一如往昔。
九娘先前被问得恍惚，此刻又从这一幕跳到几百年前。
回过神时，是洛也的手在眼前晃。
“九娘你想什么呢，我们走吧。”
走了几步，却又回头。
“对了，鬼息第一回见我，便说什么我不像她，九娘知道她是谁吗？”
这天午后，九洹便急匆匆地赶往鬼界，还不忘在奈何桥边捉了刑周一道去无方殿。
孟婆望着二人并肩的背影好不羡慕，一时间竟忘了给烧开的一锅汤盖上盖子。
见着鬼夙，九洹第一句话就是：“洛也现在真的好怪啊！”
鬼夙斜睨了一眼：“九娘你上次还说她这样挺正常的，是我自个儿太小心眼儿……”
九洹便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通，想起来她与洛也也没一起呆多长时间，回忆起来倒是无比漫长。主要是这丫头问的每个问题她都没办法答呀。
刑周捋了捋莫须有的胡子，说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九洹低声对他说找你是来商量正事的，不是来说废话的啊，说完还瞪了他一眼。
刑周见鬼夙表情不大对，忙转向他：“主子认为呢？”
鬼夙紧皱的眉头反而放缓了，苦笑道：“我想，恐怕没多少时间能从长计议了。”
晚上洛也磨完墨刚润笔时，听见敲门声，一点儿也不意外。
她没说话接着写，写完一个字的时候鬼夙已经在她面前。
洛也瞧了瞧窗外，天也像是墨染的，一排长街的灯笼都只能照亮一隅。
“你们兄弟夜里找人这点倒挺像。还有什么别的像的说来听听？比如长相什么的？”
“你——”鬼夙刚想开口，就被洛也打断得干脆：“我能不能再去一回你的无方殿？”
是你的那个，不是我的那个。
鬼夙带着洛也，直接绕过了大殿，去了她真正相见的后院。
“果然是这样。”洛也站在幽莲池边，冒出这么一句。
“什么？”
洛也转过身来，表情淡漠伤绝：“你还记得傅雪吗？”
“记得。”
“你记得我问秦子虞把傅雪既看做知己，又为何偏偏要娶她的时候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吗？”
“人总是在失去的时候，才知道那个人对自己有多重要。”
“果然是，言之凿凿。”
“洛也——”
“我对你重要吗？”
“当然。”
“我知道了。在堂堂鬼主心里，若是一个人重要，便必须决定她的生死，掌握她的归属。还自觉伟大，必须把这些所谓为她而做的事埋藏于心底。”
“你想起来了？”
“你说哪一段？能借个离魂镜让我回忆回忆吗？”
“离魂镜？”
“鬼主可还记得曾跟个病榻上的姑娘说，若是需要你，便对着镜子唤几声，你总能听见。可是那姑娘只使了一天，便想还了。不是不再需要你了，而是因为你只告诉她用法，却没告诉她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姑娘太笨啦，对着镜子叫了半天段夕，声音变得喑哑，却仍想不起这名字本就是假的。名字是假的，东西却是真的。姑娘哑着嗓子想跟死去的爹娘说说话，就真的瞧见爹娘了。
“说姑娘傻，倒也不是真傻，起码明白了这物件的奇妙。傍晚有人来送药，她就想起那人管他叫夙儿，原来他是夙不是夕啊。
“第二日姑娘满心欢喜守在镜子前，温柔地唤，夙啊，夙啊，镜子里终于也有了个人，长得眼熟却记不太清，姑娘傻得记不清那是前一天在镜子里见过请爹爹看病的贵人呐。
“姑娘病得重，这些相似的画面联系不起来，直到又出现个熟悉的人，她唤她九娘。镜子里的九娘对身边的男人说，即使犯了天条，也得把主子从小妾的肚子里救出来，不能再任由鬼界混乱下去。只是这家里大夫人下的毒不重，小妾命硬，注定能挺过那关。所以我们必须要自己……。男人回，这倒不难，只怕是苦了那个段大夫了。
“姑娘这辈子只认得一个段大夫，她叫他爹爹，可亲可亲啦。”
“鬼主大人你知道吗，那个姑娘真的很需要你，只是后来的她，再也不敢需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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