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为他生,为他死
“行了,人都走了,别看了。”阁楼上霍苏慢慢收回自己眺望的目光,那傻孩子给自己换回了灰色小仙袍,抱着琴低头跟着前边儿师徒俩静静地走。方才其中那位年轻的仙君想替她拿琴被拒,这会儿却也不觉尴尬地不时回头同她说个话。
鬼夙不理霍苏的调侃,仍认真望着那一人一琴,沐琰的笑脸让整个画面变得柔和而刺眼,柔和在旁观者,刺眼在他。
可惜洛也的表情他瞧不见。
尽管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该值得庆幸。
“你说他,算不算得上好看。”
并不是个问句。
霍苏冷不丁地冻了一冻,一脸奇异地看向鬼夙:“同谁比?”
鬼息看多了,其他男人的脸都在无意之中模糊起来,久而久之,她便有些脸盲。刚才那小仙君的相貌嘛,唯一记得的便只有白净了。
“罢了。”鬼夙的声音轻了些许,像是忽然间损失了很多力气,“总是比我强点儿。”
霍苏不由讲出真话:“你对她的好,别人怕是比不了。”
“我不如你坚决。”鬼夙轻笑一声,似是自嘲,又似是对眼前人的褒奖,“魔界与他,你都能舍得下。”
“不然,看我魔界战士尽被诛灭一生戎马到头来连个英雄冢都没有,还是亲眼目睹你哥奋不顾身率敌族大军与你兄弟相残?”霍苏叹,“凡人事杂,总爱瞎想,可有些道理却是贴切得紧。有时候,路在脚下,选择却在天不在我。
“我们魔族尽管在这五百多年间未曾放弃过对复仇的念想,但念想终归是念想,我父君不在了,我没有这方面的才能与魄力,军师正是认清这个现实才谎称留下鬼息是魔君的遗愿。他骗了几乎全军,让他们表面上对你哥顺从,实际上仍盼我成长,殊不知被骗的我不但有恃无恐还加了个执迷不悟。
“我未来凡间时便有了疑惑,父君出征时从未想过不能凯旋,依他的性子不可能战前留下遗嘱,更枉提将魔族托付给一个敌族人。但当时的我,并不在意。信了,我拥有一个日渐强大对我甚好的未来夫君。不信,我仍是处于魔界最高位的可怜孤女。我不懂有什么好选的。
“说来惭愧,你我的父亲同样将整族人交付出来,你保他们健康安乐的生活,我却囚了他们五百年的内心。世人皆传魔族好战,却不知君主的野心带给平民的,皆是不能言说的苦衷。
“我听说,鬼息已经派了二十万人去了莩灵山。那地方听说尤为寒冷,在鬼界都属至阴之地。这点你最明白不过。”
鬼夙皱眉,尽管对方已经算是盟友,但被提起这桩事时他还是有些抵触。毕竟这是一切的源头。是父亲所创结界的源头,也是他这些年来赎罪的源头。
霍苏没有捕捉鬼夙的表情,她像个衣食无忧的说书人,不必观察听众的反应而调整语速和内容,神情自若:“那些将士与我一样,在魔界那么温暖的地方长大,在那里该有多想家。”
莩灵山上。
在魔界军师位子上鞠躬尽瘁千年的老人被鬼界的风雪侵袭,半赤红半白的发丝上沾满了星星点点。
他与这些士兵虽也是魔族,但论及血液里的热度,远不及公主霍苏,是以在莩灵山这种极寒之地,他们受到的考验其实远超于预期估计的那样——不过只是打一仗而已。
更何况他能感觉到,这里的冷与人间的冷完全不同,再御寒也无用,因为一片片小小的雪花中本就携带着冥界某种特有的力量,它们幽幽地发散着白光,与五百多年前的那场墨色天雨有着异曲同工的震慑力。
他站在一个高处努力睁开冻僵的眼向远处望。二十万的军队绵延,却瞧不见与人数匹敌的志气。较为年轻的士兵惊讶于那莹白的雪花,指尖触及时被冻了一刹也有些久违的新鲜感。年长些的士兵便感慨这地界荒凉,阳光泛着冷意,气候远没有家乡的来得和暖。
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体现了两个字。
厌战。
他们在陌生的地方等待太久,首领被剿的怒气与他们此刻的手脚一般,因鬼界至冷的温度冻结,失了杀戮的能力。
军师不愿叹气,只一声不吭地回到营帐。自他昨日赶来,帐内便为他烤着特地从魔界带来的火,但火苗也不如魔君在世时爬得高。他忽然想将这火势与自己的生命联系在一起。
听说前任鬼主所设结界的起点便在这里,他们能轻而易举地驻扎在莩灵山上是因为鬼息那个不懂事的弟弟自己杀了驻守的神兽,还盗了镇山的圣物。
如此复仇才有了真正的突破口。
他对于鬼主自窃圣物的事情不感兴趣,他真正关心的是,那结界是否如对主上的封印一般使人敬畏。
当年他亲眼所见,老鬼主明明已经由于体力不足垂死在净蓝的白煞湖边,身上围绕着的幽暗光芒却在一瞬之间突然汇聚成刺眼的一个黑色光点,光束冲着主上席卷而来的时候,他睁大的血瞳甚至还来不及眨一下,便接连踉跄了几步。此时白煞湖从边缘开始出现墨色漩涡,一圈一圈,范围急速扩大,水流也更沸腾,像是要将天地都卷进去。
主上渐渐回神,拼尽全力造出屏障阻止白煞湖对他的强大吸力,可他耗尽鬼主元气后所剩的体力也很有限。屏障与那逼迫而来的恐怖漩涡比起来,脆弱的可怕,仅两次冲击便被轻易破开。一旁气息微弱的鬼主丝毫没有停下念咒的意图,眼神涣散到看不清魔君是否已经陷入所设漩涡,只是不停地念。
霍因是个很自负的人,先前便警告所有属下只可观战不可参与,因而即使他就在敌人的不远处,也全程被自己主上划的结界阻挡在外。
再次让视线回到主上时,他已经被卷进湖水,此时白煞湖的分层极为渗人,一半蓝得像能参透人心,一半黑得像能容纳世间所有的妄念。分界线很分明,吸收主上的漩涡在黑的那半,主上的声音从湖中心传来,是一声接着一声的怒吼。湖面便如他的心情一般不能平静,黑色在蔓延,已经吞并了不少澄澈的湖水,甚至呈现出令他熟悉不已的深红色调。
他当时以为它代表的,是主上魔气的释放。
但事实是,那红色的实体,是霍因的血液,它们染着魔气,意图毁了大部分的鬼界净土。白煞湖的千米之外,便是鬼界生灵的母亲河——越暮。
只要渗透它们之间的土壤,整个鬼界与毁灭无异。
霍因的想法很简单:让鬼界给他陪葬。
因为以为眼前看到的只是如平常一般的魔气,当时的军师松了口气,而伴着他略微放松的心境而来的,是一场雨。
闻所未闻的墨色天雨。
明明在空中只是变了色的剔透雨滴,却在接近湖面的时候瞬间化作乌黑的冰凌,尖锐的那头直直地朝向魔君霍因。
然后果断地,刺下去。
见过那一场对决的人都明白,魔君的结局不是被封印,而是彻彻底底的,死了。
封印,只不过是一个体面些的说辞。
他前些日子还和士兵们说主上就被封印在莩灵山,还把斗志昂扬的他们哄来,现在便有些后悔了。
不知是不是真的已经老了,他凡事再没有那种破釜沉舟的架势,没办法为了达成自己的私心叫这么多人陪他去殉魔君。
那几百上千年的知遇之恩,本就该让他一个人去报。
“那是什么?洛也你还会弹琴啊?”
洛也回想,她是怎么回答沐琰来着?
似乎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她不好意思承认,毕竟准确说来,不是她会,是良笙会。
或许更准确的说法是,良笙擅长。
鬼夙那时嫌她总在自己身边绕很烦,便托了九娘从乐器铺子里买了把做工不错的筝,送去给她解闷。
她虽嘟囔着,我又不是因为闲才天天找你说话,却还是很开心地立刻上街买了几本谱子。
从简单的童谣调子,到曲高和寡的古曲,编出第一首曲子时,她已经连着学了五年的筝。把那十六根弦,用手指一一划过时,心会一颤一颤的。鬼夙在无意中,帮她寻到了另一处梦想。
她毫不迟疑地将这个梦想重新系回鬼夙身上。她为他写了一首曲子,叫做《远山黛》。
那阵子整个城镇都很流行远山黛。远山眉细长而悠扬,黛色看似寡淡却让明媚的眸子更能凸显出来。女子们整日坐在镜前研究如何画得温柔自然,她也不例外。
“哪天我能画出远山黛,他就会喜欢我了吧。”她这样边想边描,最后抬起头来,却总是瞧见画浓眉的自己。
真丑,她想。
远山黛与她的心上人一样,都离她那么遥远啊。
洛也在回忆生前的事,鬼夙在离魂镜前落了继任鬼主后的第一滴泪。
画面里。
橙衣姑娘,弹得真好听。
她的远山黛,画得真好看。
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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