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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前奏


  宋伊站在城门口一身素裙,乍一看没有人相信她就是当年艳冠东都的舞姬,郭赟派来送她的人就站在不远处。

  “宋姑娘,将军说只让送到这里,再往前就不能跟着你了。”

  宋伊点点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洛阳城。

  阿越,后会无期。

  送她的人将她在城外官道上的茶摊下了车就走了,宋伊走出没多久,忽然听见身后马蹄声滚滚,回头一瞧,一骑绝尘而来,灰尘漫天,那骑在马上的青年,赫然是司马越。

  司马越脸色极差,骑着马朝她冲上来,还差一步马蹄就要踩到她时及时勒停了马,那马嘶鸣一声抬起了前蹄,稳稳停在宋伊身边。

  宋伊抬头,他背着光坐在马上,好像那年她被抓进司马玮的王府,他绝尘而来,眉眼间尽是英气勃发,带着她冲出了牢笼,她还以为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已经自由了。却原来……又进了另一个笼子。

  “离开王府还不够……还想生生世世地逃离我?”

  司马越因为强忍着怒气,声音颤抖。明明杜鹃都开花了,她还是要走。

  “阿越……”宋伊整个人被凭空提起扔在马上,司马越将她裹进披风紧紧抱着她。

  “驾!”马儿向着城门的方向飞奔回去。宋伊在他怀里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怎么,很遗憾是不是?你逃不掉……”

  “来年春天我在铜雀台种满杜鹃好不好?”

  宋伊蜷缩在他怀中,没有回答。司马越裹着怀里的人飞奔进了城门,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宋宋,你恨我也罢,我绝不会放你走。

  杨氏被送进先帝陵墓,却也不止是她,从前宫中的旧人,大多都被遣送去守灵了,就连年纪稍大些的宫女,也被遣送出宫,一时间宫中物是人非,司马晏身边再无一亲信。

  这日正读着书,忽闻寝宫前传来一阵哭声。

  “何人在哭闹?”

  身边的内侍是不熟悉的面孔,冷着脸答道,“无非又是宫女不愿去守灵,惊着陛下了,奴才这就去处理。”

  “陛下!陛下……救救老奴啊,我是陛下的乳母!谁敢动我!”

  司马晏腾地站了起来,“乳母?”起身欲出大殿去查看却被那内侍拦住,“陛下还是安心看书吧,这些琐事让奴才去处理。”

  “那是朕的乳母!”

  “陛下……”

  “滚开!”司马晏被他拦住,发怒推开他,快步走出去,却看见他的乳母披头散发,鞋子掉了一只,倒在大殿之外任人踢打。

  “放肆!都给朕住手!”

  乳母看见他,哭的更厉害了,“陛下!救命啊陛下!”

  司马晏刚要上前去扶起她,已经是禁卫军统领的孙孝缓缓走上来。

  “是谁把她带到这里来的!”

  身后一名禁卫军连忙请罪,“属下无能,一个不留神竟让她跑来这里,惊了圣驾,罪该万死。”

  孙孝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老乳母,拔出腰上长刀。

  司马晏瞪大了双眼还未来得及出声阻拦,他已经手起刀落砍下了乳母的人头。

  看着乳母的人头滚落下台阶,鲜血喷涌而出溅上了他的衣摆,吓得他后退了两步。惊愕地看着孙孝,“孙将军……你为何要这样?”

  孙孝收起刀,“这老奴才没有眼见,惊动了陛下,微臣替陛下罚了她。”

  “可她是朕的乳母啊!”司马晏哭道,天边忽然响起雷鸣,大雨瞬间倾盆而下,哗啦啦的雨水冲走了地上血迹。

  孙孝看了一眼天边的闪电,挥了挥手,身后的禁卫军上前拖走了老乳母的尸体,司马晏一时没了力气瘫倒在地上,面无表情,神色呆滞,连孙孝告退也没有听见。

  雨水冲刷着地面,乳母的鲜血没有一会就被冲干净了。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无比的干净。

  “朕……真是无能……”呢喃一声,忽然对着磅礴大雨咆哮,“真是无能啊!”

  冬天冰冷的雨水浇在他脸上,混合着泪水,少年的皇帝仰头对着天公狂笑不止,身后内侍却无人上前。

  “阿晏!”

  琉珠身后的宫女为她撑着伞,她推开宫女冒着雨飞奔到司马晏的身边。“阿晏,你做什么啊,你别犯傻了,快跟我回去!”随后冲着身后的内侍们呵斥,“还不上来搀扶陛下!”

  内侍这才一窝蜂地冲上来架着司马晏回了寝殿。

  任由身边人替他换了干净的衣裳,司马晏犹如木偶般呆滞着,琉珠问了前因后果,坐到他身边劝慰,“不过是一个乳母,你不必这样啊。”

  司马晏的眼睛才有了些神,却依然悲伤,“你不懂……今日,朕救不了乳母,明日朕就救不了自己了。”

  琉珠连忙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灰退左右只剩两人,她才扳过司马晏的肩膀,“阿晏……不会的。你不会有事,我答应哥哥嫁给他,我会求他的……”

  司马晏冷眼瞧着她冷笑,“那朕……是不是还应该谢谢公主。”

  琉珠呆住,咬着嘴唇看着眼前的人。

  司马晏站起来晃悠悠地朝前走,嘴里一面念叨,“今日是大司马,明日是御史大夫……后天是太尉……一个个地劝朕禅位,哪里是劝,分明是逼……想要,拿去就好了!这皇位本也不是朕想要的!”

  琉珠看他猛然回头,眼里满是泪水,“是他们逼着朕坐上来,现在又要逼着朕还给他!早知有今日,当初何必要选我!”

  此时的裴绍对面坐着看起来十分闲散的王衍,他既然已经投向了司马越,那此番前来就必定不是为他说话的。

  “你我同窗多年,老师走后又是许多年,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谈心过了。”王衍微笑着。

  裴绍淡淡看了他一眼,“是很久了,也没有必要,当年我们就已经有结论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再多交谈也不过是徒劳地争论。我从未说服过你,你也一样。”

  “九郎可知你为何说服不了我?”

  裴绍想也不想,“所求不同,当然谁也说服不了谁。”

  王衍听后微微一笑,不去反驳他,而且问他,“你可知道,老师死后,我为何没有去吊唁?”

  裴绍疑惑,王衍对夏侯誉的敬重不在他之下,他的思想虽然与老师有所出入,却也是老师的得意弟子。

  “因为我早在老师临刑前的夜晚见过他了。”王衍无视了裴绍询问的眼神继续说道,“只因那时,我一度十分彷徨,怀疑自己,也怀疑老师。”

  裴绍静静地听他说着那夜的情形,老师……直到死前的最后一刻依然如此从容。

  “老师没有错,因为他面对的是杨竣司马玮之流,唯有以死明志,那是他最终的归宿,我们都该为是他的学生而感到骄傲。”话题转到裴绍身上,“可是九郎不一样。”

  裴绍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等待他的后文。

  “我知道九郎想要效仿老师,为天下文人守节,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九郎面对的,和老师面对的,是一样的吗?老师面对的,是天下苍生苦苦挣扎,却寻不到一位明主,杨竣混乱朝纲,司马玮狼子野心,眼见到的是一片黑暗。可是九郎呢?”

  见裴绍神色有些松动,王衍才继续说,“摄政王若是不能登上那个位置,天下不知还有多久才能平定。胡人虎视眈眈着中原,阿晏仁慈善良,却并不是如今的天下所需要的君主,现在的形势,只有一位雷霆手段的新君才能镇得住,司马越不行,还有谁可以?”

  裴绍垂下眼,“我并没有否认他。”

  “可你也不承认他。”

  “他若有心,难道还需要我的承认吗?天下人自会承认他。”

  王衍目光如炬,“想要让天下人承认他,就必须要九郎你先承认。你是绿绮郎君,又是帝王之师,是天下文人的主心骨,只要你开口承认他,才算真的名正言顺。”

  裴绍冷笑一声,“说到底,你们自己也知道自己不是名正言顺。所以才要我来为你们正名,可惜了,鄙人不才,自认为没有这么大的影响,可以左右天下人的思想,若真是如此,我何不自己当皇帝?”

  王衍笑了一声,“九郎真的想吗?连我都不想。何必如此执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于你来说又能少了什么?反之你若不肯与他这个方便,保不准他为了上位会对你做什么来逼迫你,与其到那时受皮肉之苦,不如早些看明白。”

  “你就是这样想的吧。”裴绍笑道,笑容如同冰雪消融,屋外的磅礴大雨都在这一瞬间消停,“可是我不会,我若是为了少受苦而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这辈子都不会再过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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