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里红妆,细数流殇
“公……公主?”
那时公主方九岁,秋嬷嬷奉皇后之命去请公主一道用晚膳,却因在路上耽搁些时候去得晚了,担忧赶不上便领着公主走了小道。因宫中只有皇后一个女主子,公主向来没有带丫鬟的习惯,是以那晚走小道的时候也就只有她二人。却不料天太黑路太滑,公主不幸掉进池塘中,秋嬷嬷一惊便立刻跳了下去。待将公主救上,公主怕她会因此被责罚,便让她独自回去。并让她告知皇后她已用过晚膳,今日玩得累了已早早歇息。
秋嬷嬷是聪明人,皇后虽在宫中待人宽厚,对公主的事却极是上心。若知道公主因她的失误掉进水中,肯定少不了责罚。
她呈了公主的情,之后待公主更是多了一份感恩之心,可没过几日,她便腿疾复发,为此公主还趁着没人的时候来宽慰过她,还说当初若不是因为救她,她的旧疾也不会复发云云。分明是她的过错,公主又才九岁,哪里会是公主的责任?她便也对小公主越发有好感了。
这件事,前前后后除了她二人便再无人知晓。可是此时却从眼前此人口中听到,那岂非就是说……
戚无殇看着她的神情,知道她已经理解过来,便对她笑了笑,“秋嬷嬷,是我。”
“公……公主?可是公主不是……”
“是啊,我死了呢,可是我又活过来了。这真是上天垂怜,给了我再一次活着的机会。可有时候我又觉得上天是如此的不公,父皇母后做错了什么?哥哥又做错了什么?不是说善恶到头终有报?他们明明未做过什么坏事,为何上天要让他们早早丧了命呢?”她的语气很轻很轻,明明没带任何情绪,却让秋嬷嬷整颗心闷得难受。
“公主,那您现在……”
“嬷嬷只需记住,往后在人前,我是戚国的华裳公主,在人后,我便是冒充华裳公主的人即可。”这也是变相的敲打她莫要让第三个人知晓,秋嬷嬷是聪明人,她相信她知道该怎么做。
“是,老奴明白。公主还活着,老奴……老奴……”说着便是一番老泪纵横。
“嬷嬷不必这般,我还能活着,本就是件值得开心的事不是么?”轻笑,仍不达眼底。
秋嬷嬷看得心疼,明明公主是那么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是,能再见到公主,老奴很高兴。”
秋嬷嬷并不知道她此时的脸是被月璃动过的,只以为她是死里逃生,至于她为何明明是真正的公主,却被人安排假装公主,秋嬷嬷虽有疑惑,却也知道这不是自己该过问的。
戚无殇也知晓秋嬷嬷的想法,但她并不想告知她再多。借尸还魂这种事,终究是太过匪夷所思了些。不过说到底,还是她对秋嬷嬷并未给予完全的信任。
经历了这么多,往后她怕是极难再完全信任一个人了。
待朱雀提来热水时,戚无殇已在秋嬷嬷各种心酸疼惜的目光下用完晚膳。朱雀只觉秋嬷嬷有些奇怪,便以为是受戚无殇怒意的波及,秉着不揭人伤疤的善心,她便也假装没看见。
第二日,十月初三,是个好日子。
不到两个时辰便到戚国都城临阳,至此,戚无殇才知道她之前住的庄园在临阳城不过五十里远的地方。也是直至踏入临阳城,她才知晓,今日是太子迎娶太子妃的日子。
南玦哥哥,居然要娶亲了,在她死后仅七个月的日子里。
照着那人的形容,她被他救起时华裳已死将近五个月。这些日子里,她不仅要学习所有关于华裳的东西,还要掌握自她死后这七个月来戚国乃至整个天下的大事。只是这些事里,那人却又为何独独瞒下肖南玦要娶亲这一件?
还不待她多疑惑,马车里坐在她不远处的朱雀就已开口:“姑娘可是疑惑我家公子为何不将戚国太子今日大婚的事告知您?”
抬眼看过去,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公子说,自姑娘踏进临阳,姑娘的一切便再与他无关。戚国太子的这场婚礼,也算是给姑娘的考验,如何行事端看姑娘自己,只切记莫要忘了此行的目的便可。”
戚无殇嗤笑一声,“你家公子倒是宽心!”
“公子说姑娘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戚无殇还未接话,旁边的秋嬷嬷却是听不下去,冷着一张脸看向朱雀,“如今既已到临阳城,公主是什么身份,你一个小小丫鬟居然用得这般口气,你家公子就是这么教你的!若是坏了大事,到时候可有得你好看!”
认识秋嬷嬷以来,从未见过她发这么大的火,朱雀一时也有些愣愣然。却也知道她说得没错,这里是临阳城,谁知道下一刻会遇到谁?谁又能保证她们的谈话不会被有心人听去?
“奴婢失言,公主恕罪。”
只是即便如此,她怎么觉得适才她说的话其实影响并没有那么大呢?
她难道不是实话实说的解答姑娘的疑惑而已?朱雀并不笨,相反她还很聪明,不然也不会在主子众多属下中以女子的身份能伴在主子身边。当初她和哥哥以最出色的成绩得以留在主子身边时,还不知艳羡了多少人。
然即使以她这般聪慧的脑子,却是怎也想不通透此刻是个什么情形。
戚无殇早猜到秋嬷嬷会出言,却没想到会呵斥一番朱雀,有些意外但很快便释然。
是了,秋嬷嬷从来都是母后身边最忠心的人呢。
“你主子既是让你跟着我,如今便是我为主,你为仆。你也别不甘心,我不管今日之前你是谁有何本事,今日之后你就只是我戚无殇的丫鬟。便是龙,你也给我盘着。我不需要你多忠心,更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事。自然,你自己要做什么我也不会管,但不要坏了我的事,不然,我可不会管你是谁的人,左右不过一死,本来就是捡来的一条命,现如今还能有个人陪葬,怎么算我都是赚到了呢。”清清淡淡的声音,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可说出的话却没来由让人背脊发凉。
朱雀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她,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太过震惊,竟是动了半天唇也说不出一句话。
倒是秋嬷嬷被吓得不轻,“公主,您好好的说什么死不死的,您也不能……”
戚无殇对她无奈的笑了笑,“嬷嬷,我不过闲来无聊随便说着玩的,你又何必当真。”语毕突然传来一阵鞭炮声,“噼噼啪啪”一直响了许久都不见停,侧头看向旁边的车窗,却被垂下来的车帘遮住了视线。
百姓交谈的话语伴着持续的鞭炮声传来。
“你看你看,那就是咱们的太子殿下,果真是一表人才,这容貌气度就是全天下也没几人及得上,这新娘子真是好福气,也不知道是哪家姑娘。”
“你不知道?自先皇一家去后,这戚国皇室可独独剩下这一位公主,据说与当今太子殿下乃是青梅竹马,太子殿下不忍公主孤苦无依,这才不顾公主正值孝期就娶进门呢。”
“这事我也听说了,据说这还是满朝文武百官一致提议,皇上亲自下旨赐的婚。”
“还有这样的事?皇上难道不怕天下人说闲话?毕竟公主可刚新孝半年。”
“咱们皇上不顾天下人的看法也要让皇室遗孤入家门,不过是不忍看公主殿下一人孤苦无依,咱们皇上是个好人啊……”
“啊,你们说的什么公主?咱们戚国的公主不是随着先皇先皇后一道去了吗?”
“哎,你说的那是华裳小公主,咱们说的华觅公主。”
“先皇先皇后不是只育有一位公主,这华觅公主又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我知道我知道!那华觅公主是先皇亲兄长南王所出,据说那南王为先皇挡下刺客一剑,最后死了,南王妃因此忧思成疾最后在生华觅公主的时候终是没能熬过去,也撒手人寰,独留下华觅公主这一个血脉,那时先皇还未登基为帝。后来先皇登基,为感念南王救命之恩,特将华觅公主的郡主之位提到了公主,也将华觅公主接到了宫中去住。”
“那我怎么听说咱们现在的太子殿下原是和那华裳公主有婚约呢?”
“哎,你那不是听说的嘛,哪里做得准?你看看如今这十里红妆,那花轿里坐着的可是华觅公主,若不是对华觅公主喜爱到极致,太子殿下又怎会在华裳公主仅仅死了七个月的日子里迎娶她?”
……
这十里红妆……那花轿里坐着的可是华觅公主……若不是……喜爱到极致……又怎会在华裳公主仅仅死了七个月的日子里迎娶……
听着这一道又一道的声音,戚无殇只觉心口闷得难受。
直直盯着那垂下的车帘久久不曾回神。
她以为,在这世间至少还有那么一个人会是她的念想。父皇不在了,母后不在了,哥哥不在了,如今连她的南玦哥哥也快成别人的了。
可是,她不相信啊,不相信那个总会揉着她的发然后笑得一脸温润的南玦哥哥会这么快就娶了别人,尽管那个别人是她的姐姐。
华觅只大她一岁,是以她有什么心事总喜欢去找她诉说,如果说这个世上谁最清楚她有多喜欢肖南玦,那个人不是肖南玦自己,不是她父皇母后,也不是她哥哥,而是她当成亲姐姐一般对待的华觅。
“华裳,你知道明日是什么日子吗?”
“知道啊,不是我的生辰么?姐姐准备送我什么生辰礼物,本公主可先说好了,太普通的东西本公主可瞧不上眼。”
“怎么会?姐姐一定会送华裳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礼物,让华裳一辈子都记得……不,一辈子还是太短了,便是华裳死了,应不会也不能忘。”
华裳被她的语气惊了一惊,犹豫着看她,“姐姐?”
“呵呵,华裳可是吓到了?姐姐就是逗一逗你。好了,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华裳再不解的看她一眼,“哦,那我回去了,姐姐也早些回去。”
“戚无殇!”没走几步,就听到华觅的喊声,应声回头,却见华觅立在暗下的天色中笑得有些诡异。
这是华觅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喊她。
她说:“戚无殇你知道吗?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我连一个属于自己的生辰都没有,因为那是我母妃的忌辰。”
她说:“戚无殇你为什么那么好命?”
然后她说:“华裳你别介意,我只是有些想母妃了。”随即她的嘴唇又再动了几下,未发出声音,是以华裳并不知道她后面到底说了些什么话。
华觅转身走了,华裳却愣愣的站在原地。
……
那时候她不知道华觅最后的话是什么,现在却明白了,因为柳珺落会唇语。
那段无声的话,戚无殇从蛇窟里醒来那刻就看懂了。
她说的是:“戚无殇,你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你们一家人会一起下地狱!这是你们欠我的!是你们欠我们一家人的!我会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然后和我最爱的人一辈子在一起!”
她从来不知道,华觅的心上人就是肖南玦。
她也从来不知道,华觅会那么恨他们。
从小,她就把华觅当成自己的亲姐姐看待。说不难过是假的,却在难过之后多了一抹恨,生辰那日的意外,华觅是知情人!
她不知道华觅在其中究竟充当什么角色,但即便她只是知道即将有这么一件事发生,戚无殇也是恨她的。
如今就要嫁给自己的心上人,华觅她,想必很高兴吧。
可是怎么办呢?她有些不想在自己痛苦的时候看到自己恨的人高兴呢。
秋嬷嬷本来很担心公主在这般情形下会受不住,本欲想安慰安慰她,可方一抬眼看过去,就见公主嘴角挑起一道弧度,一瞬间配以她那绝色倾城的面容,显得妖娆而邪魅。分明似仙的面容,竟让人以为是看到了来自地狱的索魂恶鬼,却又不是那般阴冷的恶鬼。这副似仙似魔的姿态,叫人看着更觉心惊!
哆哆嗦嗦好半晌,秋嬷嬷才缓缓出声叫她:“公……公主……”
朱雀也被她的神色吓了一跳。
在秋嬷嬷唤她的同时,戚无殇已恢复如初。平平淡淡的面容,轻轻浅浅的笑,仿若适才的一切不过是秋嬷嬷和朱雀的错觉。
然她们都清楚,那并不是错觉。
那一刻,她们是真的被她吓到了。
突然马车一顿,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姑娘,我们的马车和太子府的迎亲队撞上了,叫我们让道,姑娘要如何处理?”这是子舒安排的车夫,想来也是他手底下的人,能在撞上太子府的迎亲队后无半点惊慌且还冷静如斯,戚无殇并不意外。
照着这迎亲队与他们相反方向来看,不正是朝着太子府去么?
太子虽执意将府邸设在宫外而非皇宫里,方向却是仍择的东。毕竟储君居住东宫,是古来已有的规矩。
从那些最新消息中,作为她这次任务的目标,肖南玦的住处自是有详细记录。
这是迎亲回去的路上呢!
透过被风吹起一角的车帘,戚无殇看到了那个想念了两个多月又如此熟悉的身影。只是此刻他已将他惯常的一身青衣换成了大红的喜服。
然而明明大喜日子,却又为何板着一张脸呢?以往便是他再如何严谨,也常常挂着一抹温润的笑。
戚无殇暗暗垂下眸子,南玦哥哥,你这般,可是不喜这场婚事?
若真是如此,那你又为何要应呢?以你的能耐,若是真的不想,谁又能耐你何?
再抬眸,脸上已带上浅浅的笑,起身撩开车帘,抬眼看向那张熟悉的脸,“南玦哥哥,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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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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