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便是人在,不似过往
只见他一张面容苍白至极,许是因跑得过快的关系,深秋时节他的额上还挂着几滴汗珠,而他苍白面容上那道长长的疤痕,让戚无殇眼眶不由泛酸。
不过几句断断续续的话,就让他抚着胸口咳个不停。
而这个面色苍白得不似活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疤痕又咳嗽不断的人,正是从前她那个十七岁便夺得武状元,十九岁便统领六万御林军的表哥,孙琪。
“你怎么来了?”
“哥哥,你怎么来了?”
孙符和孙香盈同时出声,不同的是孙符深皱着眉头似有不悦,而孙香盈则满是担忧。
孙香盈说完作势便要过去扶他,手刚放到他手臂上就被他轻轻挥开,面露嘲讽,心中却是一片冰凉:“我若不来,谁知你们会对华裳如何?你们该庆幸华裳如今无事,否则便是拼了我这仅剩的半条命,也断然不会放过你们!”一口气说完,孙琪又是一阵不断的咳嗽。
戚无殇眸光微深。
孙琪对孙符有多尊敬,对孙香盈有多爱护,没人比她更清楚。然而如今他竟对他们这般厉声呵斥,他心中必是不好过。
瞧着眼下此番情形,孙符之前所说的孙府曾在那日被人堵住,孙琪曾一人与百人对抗的说辞,她不说信了十分,也有五分是信的。
只为孙琪。
他纵是武将,却出生百年书香世家,最是重三纲五常。然而适才他的那一番话,在寻常人看来,当是大不孝。
他尚且为她做到此般地步,她为他信那说辞五分又有何妨?
“哥哥,你……”孙香盈咬咬唇,有些委屈。哥哥从来护她,她也自小便敬重哥哥,只是如今,哥哥竟为了别人如此待她。说不怨戚无殇是假的,但她更多的却是委屈。从来,除了父亲,她最敬重的便是哥哥。
一旁满含怒气又神色复杂的孙符也开口:“琪儿,为父在你眼中就如此不堪?为父对华裳怎样,你难道不清楚?为父待她,甚至比待你们兄妹还要好,这些难道你都忘了?你以为为父会将她如何?不过是不忍她一人在这宫中受累,想接她到府中住段时日罢了。”
戚无殇不说话,只淡淡看着他们,然后将目光转向孙琪。她倒是有些好奇在听到这一番说辞后,孙琪会是什么反应。到底,自来他就十分尊敬他这个父亲。
却不想,他的反应连她都觉着意外。
只见他脸色又苍白了几分,满脸的苦涩:“父亲,我念您生养之恩,敬您德高望重,可是父亲,我并不傻,时至今日,您的生养之恩我铭记,只这于您德高望重的敬,怕是再也没有了,至于原因,我想您自己心里明白。”
他并未明说,不过是不想华裳再伤心。
华裳自小活脱,看似没心没肺,但他知道,她比谁都要重情。若她在家破人亡后再知晓从小对她百般好的舅舅做的那些事,怕是会承受不住。
只是他终究小瞧了戚无殇,他所认为的那些不应该让她知道的事,便是她知道了,最多也就再心凉一凉罢了。
孙家有不少庶出子女,但这一代的嫡出却只有孙琪和孙香盈,而孙符,最看重的也便是他这对嫡出子女,尤其是孙琪,他更是寄予厚望。所以便是孙琪如今与他近乎反目,他也不曾想过放弃他。
“知你对为父尚有误解,为父也不与你多做解释,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为父的良苦用心。”语毕深深看了在一旁好似看戏的戚无殇一眼,才转身走出华裳宫前殿。
孙香盈见孙符走了,犹豫着看向孙琪,却见他直直盯着戚无殇,脸上布满了愧疚和怜惜,心中烦闷,咬唇却语气极是轻缓的道了声:“哥哥,那我便先回府了,你身子不好,记得早些回来。”
走两步,又回过头来狠瞪着戚无殇,“华裳,我哥哥如今这副模样都是拜你所赐,你可莫要忘了。”
“香盈!”孙琪闻言一怒,又不停咳嗽起来。
孙香盈见他这副咳嗽得面色发紫的模样,忙道:“哥哥别激动,当心身子,我……”见孙琪欲要再说什么,担心他真被气出什么事,多了几分焦急:“哥哥别气,我这走,这就走……”
看着孙香盈生怕孙琪会如何而匆匆转身跑开的背影,戚无殇淡淡挑眉。
孙香盈最后回头说的那些话是何用意,她自然明白。无非是怕她会对孙琪不利,特地告知她一番孙琪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都是因为她。
孙香盈对孙琪,是真的关心。
只是,便是没有孙香盈那一番类似警告的话,她也不会对孙琪如何。
不是她有多信任孙琪,而是孙琪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也必不是没有缘由。孙香盈会对她如此不善,想来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孙琪。
孙琪当初究竟做了什么?孙家人当初又充当着怎样的角色?孙琪又作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这些,她好奇,但却不急于知晓。
道听途说终究是道听途说,她如今,只相信自己查到的。
“表哥可要进来坐坐?”
孙琪看着眼前一袭张扬的红衣,眸中带着几许冷厉,唇角微弯似笑非笑让人看不出半点她此刻情绪的女子,觉得一阵悲凉的同时,又有着心疼。
究竟承受了些什么,才让她即便是在他面前都将情绪掩藏得如此完美?
摇头,“不了,看到你无事,我便已安心。”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笑:“华裳,你能平安归来,我很高兴。”
没有任何华丽的言辞,就一句“你能平安归来,我很高兴”便让戚无殇心中酸涩非常。
今时今日,能为着她平安归来由衷感到高兴的人,也已不多。
眸中冷意微收,轻笑:“如今能安然站在这里与表哥好好说一番话,华裳也很高兴。”
“那我便先回府,若有什么事,可着人去孙府寻我,孙家我做不得主,但那六万的御林军,如今还是听我的。”
他说得真诚。
“好。”
她应得也真诚。
她也不是见到所有对自己好的人都会去怀疑人家是否别有用心。
“表哥的伤……”
孙琪正要走,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笑道:“这点伤不碍事,加之有月璃,过不了多久便能痊愈,你不必挂心。”似是怕她会再多想,又道:“我会受这一身伤,也与你并无关系,切莫多作烦忧。”
然而他这话,在戚无殇听来却是有些欲盖弥彰。
面上却不显,淡笑:“好,我知晓了,那表哥回府好好休息,改日有时间,华裳再去看你。”心中却是疑惑,世人无论身份高低,对第一公子神医月璃多是以月璃公子相称,适才孙琪却是直呼其名,想来是与月璃颇有交情。但无论是她还是柳珺落,都未听说过月璃与他有过任何交集,那么,他语气中无端透露出那与月璃熟识的姿态,又是从何而来?
或许,下次见到月璃,她应该问他一问。
只是到底,如今,便是有些人还在,也不再似从前了。
舅舅和表姐不似从前,从来舞刀弄枪的表哥,一身重伤。
孙琪走后,柳叶走进来,单膝跪下,双手向前一握,“主子,清首领传来消息。”
戚无殇坐下,情绪并无起伏,“说。”
“七个月前那日,孙府被两百人围住,孙琪与其中百余人交手,最后身受重伤险些丧命,后来得月璃公子出手,这才险险捡回一条命,但即便如此,孙琪也在床上躺了足足三月才勉强能下地。只是……”柳叶犹豫着抬头看她。
“有什么但说无妨。”
“只是那日围住孙府的,并非其他人,而是孙府的府兵。”
戚无殇微顿。
孙府有府兵两百,只听命孙家当家人。
沉吟片刻,道:“好,知道了。柳清可还传来其他消息?”
“清统领说,其他的尚还在查探,待查清楚了再一并汇报,以免主子多忧心。倒是有一事,清统领觉得主子许会感兴趣。”
“哦?说来听听。”
“自昨天半夜,临阳突然出现大批人马,似是在找寻什么人。”
戚无殇眨眨眼,确实来了兴趣,不是因为好奇,而是依着柳清的性子,断然不会告知她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继续。”
“说起这批人,数量虽多,动作虽大,但自昨夜到现在,能察觉到他们的,临阳绝对不会超过三家,而这三家里咱们就是其中之一。便是咱们,消息也是尘首领亲自带回来的。”
柳珺落手下的人有多少本事,戚无殇再清楚不过,可这些人,竟是要柳尘亲自出手才查探得到?若非柳尘昨日到临阳,岂不是连她都要不知晓?
在这般局势下,临阳突然出现这么一群人,其用意为何,她倒是很感兴趣。
“可知他们所寻何人?”
“暂且不知,尘首领曾亲自盘问过,但那些人好似也不知自己所寻何人,只道是寻一女子,那女子喜着白衣,还总是头戴白色斗篷看不到面容。”说着柳叶不由眼角微抽,这般描述,不是主子又是何人。
“好似还有月璃公子有关。”
到现在戚无殇如何还听不出那些人是寻的她。
想来月璃定是从戚无觅脸上的毒猜到她此番身处临阳。不过依照月璃素来喜爱逍遥的性子,手底下断然不会养着这般一群人才是。想着,她便大底猜到了这些人的来处。
月璃与那紫衣公子子舒交好,而子舒费这一番心思将她送入戚国皇宫,当是不会毫无动作。
他既来,而她迟迟不对他安排的任务有所动作,想来,不日他便会寻来吧。
他们既有如此一番寻柳珺落的动作,怕是还不知道她便就是他们要寻的人。而当初她曾将自己的名告知过朱雀,她相信朱雀不会没有告知她的主子,既如此,那便就是子舒尚未告知月璃她的名姓,月璃也未曾告知子舒他所寻之人名为何。
想着,不由觉着几分好笑,若是到时候这一切揭穿,画面一定很喜感。
对于子舒,她说不出具体是个什么感觉。他救她一命,给她新生,让她再次做回自己,能有一个复仇的机会。纵然他救她又将她送回戚国有他自己的目的,但无疑,她对他是感激的。但感激的同时,又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子舒这个人,或许当真与她熟识也说不定。即便现如今她的认知里仍旧没有这么一个人。
“此事先不必管,让柳清柳尘将放在这上面的人都收回来,以免别人反过来查咱们。”
“可是……”柳叶不是不明白依照那群人的本事极有可能会察觉到他们的存在,但事关主子,他们不能大意。
知她顾虑,戚无殇道:“不必担忧,那些人暂且还寻不到我身上。”再则便是寻到了也无事,左右月璃与她,又不可能是敌人。
只是若真被他们寻到,麻烦估计会多些。
不一会儿,白夏在门外通报:“公主,太子妃请您到连清宫一叙。”
听到白夏的通报,柳叶和柳珊脸色都不怎地好看。白夏这般说辞,乍一听没什么,但细想之下,倒有些像她自个儿是太子妃的人似的。
柳珊见自家主子不说话,便走到门口,抬手就给白夏一巴掌,“看样子,你是还没弄清楚你的主子是谁?”
白夏本与柳珊同时入华裳宫,品阶也相同,这般被她打一巴掌还呵斥,自是不服,抬头正准备骂回去,就看到戚无殇走了出来,凉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竟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柳珊弯身行礼,“公主。”
白夏抿唇,跟着行礼,“见过公主。”却不敢告柳珊的状。如今华裳宫内谁不知道,柳叶和柳珊二人最是得公主信任,地位甚至超过与主子一同进宫的朱雀和秋嬷嬷。
况且,公主人既在这里,柳珊方才的举动怕也是得了她授意。如此,白夏更加不敢多言。
她此时心中的想法,戚无殇不用细想也能猜到一二,“你倒是个明白人。”意味不明的丢下这句话,便当先走出去。
“去连清宫。”连清宫,戚无觅从前在宫中所住的宫殿。
留白夏呆愣在原地。
公主此话是何意?难道是再给她一次机会?
越想,白夏越激动,公主虽说过不管他们的死活,但看柳叶和柳珊得公主那般器重,若她全心全意为公主,公主可会也如此对她?
不得不说,白夏是想多了,戚无殇那一句话,完全就是觉得白夏看得明白她不会为了她而责罚柳珊而已,并无其他多余的意思。
连戚无殇自己都不知道,她随意的一句话,倒是让她又少了一个该提防的人。虽则这般提防也不是她在意的。
彼时皇宫外,一辆马车中。
孙琪正咳嗽不断,一张脸看不到半点血色。一个御林军装扮的人忙端着药给他喝下,眼中满是担忧,“统领可是担心华裳公主?”
孙琪喝完药,拿起一方帕子捂着唇不停的咳嗽,并未接话。
那人又道:“统领,如今临阳有不少传言,那华裳公主,许是假的。那日统领虽身受重伤,最后仍拼着一口气来到宫门前,亲眼目睹到了那一幕。那般重伤,华裳公主又如何能活?”
孙琪拿开帕子,唇角却是多了一抹戚无殇从未见过的笑,有张扬,有冰冷,还有某种决然,“陈希,你觉得,如今华裳是真的如何?是假的又如何?”
陈希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孙琪继续道:“不管她是真是假,此刻她在我眼里,就是真的。”
陈希微愣,随即了然的道了声:“属下明白。”
陈希,御林军副统领,在御林军中地位仅次于孙琪,布衣出生,两年前由孙琪一手提拔起来的得力干将。孙琪养伤这些时日,御林军中事务皆由他接管,即便没有孙琪坐镇,御林军上下亦是井井有条。
这一点,孙琪很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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