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这到底似冰还似火呢?
。
娜佳垂首低眸,如雪的纤细玉手紧扶着门柱之中的那一横长刀黑柄,额前几缕发丝轻摆了一摆。
缓缓仰首,那几缕被冷风拂起已有些许歪乱的发丝,竟猛的朝身后甩了一甩。
嚯……
十几名目若铜铃的剑师竟不自觉踉踉跄跄往后退了一大步,目色愕然。
四周正准备离去与未离去的众人,全都呆愣在了原地。
傻了……
刚刚隆兴堂威门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刚刚吹过的那一股炙风热浪又是从何而起?
刚刚那人群头顶之上是不是有个人飞了过去?
可是隆兴堂的老剑师杨大庆吗?
人群中一位年长的阿伯竟不知为何摸了摸顶上发髻,咦?发髻之上落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阿伯双眸忽的一瞪,面如土色,忙掸起了双手……
妈呀,是一粒残碎的门牙?
呃……
整条青鸾大街之上一片死寂……
。
娜佳仰面深深吸了一口大气,那股湿润的冰冷之气还真是直贯筋脉呀……
红艳艳的薄唇一角微微挑起了一缝,那音色似从深渊地狱缓缓升腾浮游至青云之上的冥音,直教人不寒而栗,“开玩笑就开玩笑,但也别开的太过分了,本小姐最近的心情可不是太好……”
呃……
十几名剑师又跌跌撞撞的往后退了一大步……
大剑师裴烛垂首缓缓抬起了眸子……
那是愤怒的眼色吗?
不像……
那是哀鸣的眼色吗?
也不像……
那是一双专心致志的凝神目色,裴烛死死凝着娜佳身后那隆兴堂大敞四开威门之后的庭院,愣了……
自己也是纳闷,这庭院内的黑顶楼阁今日为何远眺着却如此清晰醒目?
。
不远处的薛宝宝也是愣了……
佳佳最近的心情不是太好吗?
唉?
怎么没人告诉本少爷呀?
那自己是不是得该好好琢磨琢磨了?
怎样才能让佳佳心情好些呢……
薛宝宝直挺着身子竟也一时陷入了沉思之中,一旁的老五似乎窥出了薛宝宝的心意,啪啪啪直眨起了眸子,这一脸的愁容呀……
少爷,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赶紧想点正事儿好不好?
这都快出人命了,你竟然还有心思惦记着什么你们家佳佳的心情?
娜佳微眨了眨眸子,刀柄之上,如雪的玉指一紧一握,顺着往下黑黑刀柄猛的便是用力一拧……
咔!
这一声清脆的撕裂声啊……
整个门柱与高高门框竟跟着微微颤了一颤。
无数碎木与埃尘顺着长刀柄鞘从门柱之上的那一眼洞中崩散了出来,腾升而起。
娜佳细细玉指微微一松刀柄,接着又是猛的一握,便紧紧握住了那黑长刀鞘,脸颊上那凝神如炬的目光似两把尖刀利刃一般。
不知为何,十几名剑师凝着娜佳那支刀鞘之上的纤纤玉手竟又缓缓退了几大步,直到退进了四周人群之中。
娜佳微微发力,玉腕似乎抖的有些厉害。
咔啦啦……
如雪的纤细玉手紧抓刀鞘,将那把穿进门柱之中的北漠长刀竟然给缓缓拔了出来……
刀鞘与门柱的擦磨声虽微微细细,可威门之前的裴烛闻听此声却越发觉得这音色似剔骨削皮一般,苦痛难捱。
牙都被麻倒了……
咔……哐!
娜佳手中北漠长刀轻垂到了青石台阶之上。
不知为何,这刀鞘轻轻一声坠地音色却如同隆兴堂威门之前响了一声闷雷一般?
裴烛颤了一下,眨了眨眸……
早已直直立在人群之中的十几名剑师纷纷将脖颈拧向了身后。
千万别看见我啊,千万别看见……
隆兴堂门前孤零零的裴烛心中这一阵骂娘呀,是特麽看不见你们了,光特麽看见我了,你们特麽这帮畜生……
哗啦……
一抹红裙拧了一个圆弧,娜佳缓缓扭过了身子,如刀般眼色直扎入裴烛的双眸。
死死凝着隆兴堂大院的裴烛,顿时感到自己身前一侧余光之外似飞射来了万把钢刀利箭,忙定了定神,决定自己还是好好赏一番这庭院之内的楼阁吧……
你看什么看?看我也没用,反正自己就是死也不会看你一眼……
自己受雇与这隆兴堂十几年了,倒是还真未曾真真切切的赏过这座黑顶楼阁呢,那片片瓦砾都返修了多少回了?
为何自己以前从未在意过呢?
那屋檐下的高挺红柱应该是新漆过的吧?
唉?
这事儿怎么没人告诉自己呢?
不知为何,裴烛那紧紧握着黑长剑柄的右手,竟有些黏黏滑滑,湿湿热热?
汗?
呵呵……
怎么可能?
这寒冬腊月的右手怎会有汗?
自己可是这京都城一等一的大剑师呢,手心如此湿滑怎么可能握的住那长剑?
要不然……
自己松开那剑柄?然后在束衣上蹭一蹭好了……
可以吗?
若是这轻微的一动,万一此女子以为自己是要拔剑的话……
那可该如何是好呢?
算了……
还是先接着好好赏那庭院中的楼阁吧?
呃……
咚……
一声闷响,裴烛不由的又是一颤,余光中隐隐觉得娜佳正朝着自己缓缓走了过来。
刚刚那是迈了一层青石台阶吗?
确实,娜佳手拖着北漠长刀,正一步迈下了那青石台阶。
双眸中不知为何竟多了些许红晕的裴烛,耳中已响起了阵阵嗡鸣之声……
咚,咚,咚……
咔啦,咔啦,咔啦……
娜佳手中拖地的长刀与那青石台阶发出咔啦咔啦咔啦的擦磨之声,这音色为何如此的沉重刺耳呢?
四周人群不由自主竟往后又缓缓退了几步。
裴烛微微眨了眨眸子,余光中那朝着自己缓缓走来的可还是那个红衣女子吗?
那分明……
分明就是一只森罗大殿之中火目獠牙朝着自己狰狞而来的六爪厉鬼呀……
那一只红焰烈火的炙热钢爪中,分明拖着的是一条无比沉重锈迹斑斑夺命追魂的黑锁钢链呀,那锁链正咔啦咔啦咔啦擦磨着青石台阶,星火漫天……
人的性命真的是如此脆弱不堪吗?
这厉鬼可是要带着自己离开这片空地吗?
离开这片纷扰的尘世吗?
娜佳拖着长刀已缓缓到了裴烛的身侧……
裴烛目若圆灯,凝着远方楼阁,嗯……自己的左肩如同被烈焰炙烤一般,还有……
哪来的一股浓浓的薰衣草味……
双眸已是模模糊糊的裴烛,耳边似乎闻听得一声低闷沉沉之音,是那森罗大殿六爪厉鬼传来的冥王之音吗?
“以后若是再见着凤鸣堂的人,稍微客气着一点,不然本小姐先平了你们家……”这是一鸣带着死亡气息的音色吗?
裴烛又一次恍惚了……
那早已被炙烤的干裂唇角竟哆哆嗦嗦的轻挑了起来,“知……知道了……”
娜佳挑眉仰眸轻轻的点了点头,缓缓从裴烛身边漫了过去……
裴烛又哆嗦了一下,这到底似冰还似火呢?
到底是冷是热?
那哆哆嗦嗦的左肩似有一海澎湃的冰川雪崩缓缓涌了过去……
震了骨,封了剑,那紧握剑柄的右手已没了知觉,手心之中的那一捧热汗早已凝结成了白霜与冰片……
万物生灵此刻似乎已被淹埋进了那一海皑皑冰雪之下,窒息,阴冷,无声的绝望……
。
不知过了多久……
青鸾大街上的众人已隐隐散去,人们临走的时候不由得议论起了一个名号,凤鸣堂……
十几名隆兴堂剑师立在原地一动未动……
大剑师裴烛垂首望了望自己的右手,那层白霜早已融化,全湿透了……
右手下那才刚刚拔了两指宽的长剑白刃之上,闪映出了一抹苍凉的冷光,那冷光竟晃了自己一眸,不知为何眸子竟然红晕了起来,自己的深邃双瞳中似乎填充了一些晶莹的东西……
这个四岁便已开始拖着手中这把大剑的男人。
这个九岁便已将无妄决明剑法练的如火纯情的男人。
这个十三岁便将自己的师傅白目人蛟南居士斩于马下的男人。
可不知为何,就是这个男人今日在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小女子面前,长长大剑自己却只拔了一缝……
眸子中莫名泛起了一横斑驳泪光……
一阵冷风吹过。
裴烛使劲摇了摇头,幻觉,刚刚那一切肯定都是幻觉。
自己自有记忆起就未曾落过泪唉!
缓缓仰首,凝了凝那已透了一洞的门柱,不就是戳穿了一个小洞而已嘛……
再仰首,门柱高高之上是那隆兴堂金花大匾额,上面贴满了白花花的镖门贴,唉,只要找人揭下来便是了……
裴烛此时除了如此慰藉自己,也是实在不知该如何释怀此事了……
。
远远的天边。
一群黑尾小云雀吱吱喳喳飞过了隆兴堂的上空。
一只浑身墨羽,只有顶上一点金黄的小云雀竟调皮了起来。
啪嗒啪嗒呼扇着翅膀落了下来。
轻轻落在了隆兴堂门楼大顶正脊的一尊龙吻之上,那龙吻是一尊青石雕琢的烽火麒麟……
调皮的小云雀身下尖尖细爪只是轻触了一触那麒麟的头,还未落下,便嫌弃的啪嗒啪嗒飞走了……
……
轰隆隆……
这一阵地动山摇啊……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之声与漫天漫地的埃尘……
整个隆兴堂威门与两侧的一横红墙,轰然坍塌……
一阵冷风拂过……
无数张凤鸣堂的镖门贴漫天飞舞了起来……
光秃秃的一片废墟之上,只剩下那门前青石阶下的两座石狮子了,孤苦伶仃的在那冷风中呆呆立着……
裴烛立在空荡荡废墟之前,瞪着双眸死死凝着那庭院之内的黑顶楼阁,眼前还真是一片豁然开朗呀,这次可以赏的更全乎了……
不知为何,裴烛脸颊之上竟缓缓滑下了一行细细的泪痕……
废墟之中的隆兴堂金字金花大匾,也已碎成了八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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