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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2章 白色雾线


“方岩?”
  “我连公园里的脚踏船都没蹬过。”方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平了的无奈,但同时也有一点点被这个荒谬的现实逗乐了的味道——一个在戈壁滩上长大的步兵,三天后要在西伯利亚的海面上开着运输艇抢滩登陆。
  “周锐?”
  “老家有条嘉陵江。
  我划过竹筏。
  但那玩意儿和二十二节的铝合金艇应该不是一回事。”
  秦渊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本来就知道的事情。
  “所以从今天上午九点开始,你们所有人会在渔港的训练水域里学习驾驶运输艇。
  三天时间,每天十个小时。”他把一张打印好的训练日程表贴在白板上,用磁铁压住四个角,“第一天,基础操艇——启动、加速、减速、转向、倒车、靠泊。
  第二天,编队航行和浪区穿越。
  第三天,模拟实战条件下的快速抢滩和人员卸载。”
  他的手指在“浪区穿越”那四个字上点了一下。
  “这个季节鄂霍次克海的风浪不算大,但也不算小。
  平均浪高零点八到一米二,阵风风速十二到十五节,水温在零度左右。
  落水之后,你们大概有三到五分钟的时间可以保持有效行动能力。
  五分钟之后,体温过低的症状会开始出现——手指的精细动作丧失,说话变慢,判断力下降。”
  他把手从白板上收回来,放进作训服的口袋里。
  “所以训练期间,每个人穿干式救生衣,艇上配备防水通信设备和应急信号弹。
  落水之后第一时间发信号,救援艇会在四十秒内到达。”秦渊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三天之后正式对抗,这个救援窗口不存在了。
  对抗中落水视为阵亡。”
  方岩咽了一口唾沫。
  声音大到坐在他旁边的常小北都听到了。
  “还有问题吗?”秦渊问。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
  然后岳鸣举起了手。
  “秦队,我有一个技术性问题。”
  “说。”
  “运输艇的舷外挂机是什么型号?我需要查一下它的转向比和油门响应曲线。
  不同型号的挂机在低速和高速状态下的操控特性差别很大,如果我们能提前了解挂机的——”
  “岳鸣。”秦渊打断了他。
  “到。”
  “你今天上午不开船。”
  岳鸣的手还举在空中,指尖微微僵了一下。
  “你在岸上做记录。”秦渊说,“每一艘艇的操作数据——入水角度、靠泊时的横向偏差、转向时的压舷幅度。
  你把这些数据汇总成一份表格,晚饭前交给我。
  表格要详细到每个人每个项目的误差范围。”
  岳鸣把手放下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脑子开始高速运转时的惯性动作。
  “是。”他说。
  九点整,废弃渔港。
  渔港的规模比常小北想象的要大。
  港口的形状像一个被压扁了的大写字母U,开口朝南,面向鄂霍次克海。
  U形的两侧是两条水泥防波堤,堤身上爬满了干枯的藤壶壳和被海水反复冲刷后变得圆润的贝壳碎片。
  防波堤的顶部覆盖着一层被海风吹硬的积雪,雪的表面结了一层薄冰壳,踩上去会发出咔嚓的碎裂声,冰壳下面的雪还是松软的。
  港口内的水面是深灰色的,不是蓝色。
  冬季的海水在阴天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介于灰和绿之间的冷色调,像是被稀释了的墨汁。
  海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浮冰,大块的像桌面,小块的像碎裂的瓷盘,在水流的推动下缓慢地相互碰撞,碰撞的声音很轻,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晃一串玻璃风铃。
  空气中全是海腥味——不是热带海洋那种湿润温暖的腥味,而是冷的、尖锐的、带铁锈味的腥味。
  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没有经过任何建筑物的缓冲,直接打在脸上。
  风的温度和刀子差不多,先是在颧骨上贴了一下,然后顺着领口的缝隙灌进衣服里。
  十二艘运输艇并排停靠在渔港的浮码头上。
  艇身是深灰色的铝合金材质,船舷上绑着旧轮胎改装的防撞条,轮胎橡胶在低温下变得很硬,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每艘艇的尾部装着一台黑色的舷外挂机,挂机的螺旋桨浸在水里,水面下的桨叶因为光线折射看起来比实际尺寸大了一圈。
  秦渊站在浮码头上,脚边放着一个小型的防水工具箱。
  他已经换上了一套防水作训服,裤腿扎在胶靴里,外面套了一件亮橙色的救生衣。
  他手里拿着一个防水对讲机,对讲机的天线被他用胶带加固过——接口处缠了两圈黑色的电工胶布。
  “十二艘艇,每人一艘。”秦渊抬手指向浮码头最左边的那艘艇,“一号艇到十二号艇,按编号对应你们的编号。
  上艇之前,先检查三项——挂机油路、转向拉杆、应急拉绳。”
  常小北走向六号艇。
  他在浮码头边缘蹲下来,一只手按住艇舷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按秦渊说的顺序检查挂机。
  油路管在低温下有点僵硬,手指捏上去能感觉到橡胶管壁的弹性变小了,像是一根冻过的输液管。
  转向拉杆的活动范围正常,左右各三十五度,拉杆连接处的黄油在低温下凝结成了白色的膏状物。
  应急拉绳的绳头露在挂机外壳外面,是一截红色的尼龙编织绳,末端打了一个防脱结,结打得很紧。
  “检查完毕。”他站起来向秦渊报告。
  其他人也陆续完成了检查。
  方岩在检查油路的时候把手指冻得通红,他把手放在嘴边哈了几口气,热气在冷风中立刻被吹散了,手指还是红的。
  秦渊走到浮码头的最前端,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他的救生衣在胸前有一条横向的反光条,在海灰色天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一种冷白的荧光。
  “第一步,启动。”他蹲下来,把手放在身边一艘艇的挂机手柄上,“挂机启动不是拧钥匙,是拉绳。
  左手按住挂机外壳的上沿,右手抓住应急拉绳的绳头。
  拉的时候不是猛拉,是短促有力的一下——拉出大概三十厘米,然后松手让拉绳自动收回。
  猛拉会把拉绳扯断,太慢会让火花塞点不着混合气。”
  他做了一次示范。
  右手拉绳的动作干净利落——拉出,停顿零点几秒,松手。
  挂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排气管里喷出一小股蓝灰色的烟,烟在冷空气里凝成了一团很快就消散了的雾。
  挂机运转的声音比常小北预想的要大。
  不是汽车发动机那种闷响,是一种高频率的、带着金属振动音的哒哒声,像是缝纫机在高速运转。
  声波打在水面上被反射回来,和挂机本身的运转声叠加在一起,让整个港口都充满了这种哒哒声。
  “每个人试三次。”秦渊关掉挂机,站起来退到一边,“三次启动不成功的,原地等。
  岳鸣在岸上记录。”
  常小北蹲在自己的六号艇旁边,左手按住挂机外壳——外壳在运转之后留有一点余温,但这点余温在冷风中消散得很快——右手握住拉绳的绳头。
  他模仿秦渊的动作,短促有力地拉了一下。
  挂机发出一声咳嗽似的闷响,螺旋桨在水下转了一圈,然后熄了。
  第一次启动失败。
  他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在气管里留下一条冰凉的路径。
  他调整了一下左手的按压力度,右手重新拉绳——这一次拉的幅度比第一次稍大,大概三十五厘米。
  挂机哒哒哒地运转起来了。
  螺旋桨搅动水面,在艇尾翻出一圈白色的水花。
  水花打在铝合金艇身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往铁皮屋顶上扔了一把碎石子。
  他让挂机运转了大概十秒,然后按照秦渊刚才的指示,把油门手柄拧到怠速位置,挂机的声音降了下来,从哒哒哒变成了突突突的低频震动。
  “六号艇,第二次成功。”岳鸣的声音从岸上传过来。
  他坐在浮码头旁边的一个水泥墩子上,面前摊着一个防水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铅笔。
  风把他的笔记本吹得哗哗响,他用左手压住纸页,右手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笔迹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刻字。
  方岩在三号艇上拉到了第四次才启动成功。
  他的前三次拉的幅度都不够——不是力气不够,是怕拉坏。
  秦渊走过去,没有批评他,只是用手按住挂机外壳,让方岩重新握了一次拉绳,调整了他手腕的角度。
  “拉绳不是用蛮力。
  用前臂的爆发力,手腕保持直线。”秦渊松开手,“再来。”
  第四次,挂机启动成功。
  方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雾从嘴里喷出来,被风吹向了海面方向。
  周锐在九号艇一次就启动了。
  他蹲在艇尾看着运转中的挂机,脸上的表情介于惊喜和不敢置信之间。
  他转头看向常小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挂机的声音太响,常小北听不到。
  从口型判断,周锐说的可能是“我居然一次过了”。
  十二艘艇全部启动成功之后,秦渊走到浮码头中央,拿起对讲机。
  “第二步,离岸。”他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到每个人的通信耳机里,“离岸的要领——艇尾先离开码头,不是艇头。
  先解开艇尾的缆绳,挂机挂倒挡,把艇尾从码头边拉出大概两米,然后解开艇头缆绳,挂前进挡,缓慢加油离开。
  顺序搞反了,艇头会被水流推回码头,船体会横过来,你会撞到旁边的艇。”
  他停顿了一下。
  “撞一次没事,铝合金艇经撞。
  撞两次也没事。
  撞三次的话,你自己游回来。”
  没人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秦渊说“游回来”这三个字的时候,不是开玩笑。
  常小北按照顺序操作——先解艇尾缆绳,挂倒挡,艇尾缓慢离开码头。
  倒挡的油门响应比前进挡迟钝,挂机的声音在倒挡时变了调,从突突突变成了更低沉更慢的突——突——突。
  艇尾在水面上画了一道弧形的白沫,艇头还贴着码头,整个艇身在缓慢地做一个以艇头为圆心的旋转。
  角度差不多了。
  他解开头缆绳,挂前进挡,轻推油门手柄。
  艇头离开了码头,整艘艇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平滑的弧线,驶入港口的开阔水域。
  他成功了。
  方岩也成功了——但过程不太平稳,他的艇在离岸时尾部撞了一下旁边的四号艇,铝合金船体相碰的声音像是一声被放大了的敲锣声,在港口的水面上弹了好几次。
  四号艇是刘洋的,刘洋在艇上被撞得晃了一下,双手紧紧抓住船舷,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从口型看可能是一句脏话,也可能是“你轻点”,常小北隔得太远看不清。
  法国队的人是在常小北练习第四遍靠泊的时候出现在防波堤上的。
  防波堤高出水面大概六米,堤顶宽约四米,外侧堆着一排水泥制的消波块——那些消波块的形状像是一个个巨大的四脚怪兽,相互堆叠在一起,混凝土表面被海浪冲刷得坑坑洼洼,上面长满了深绿色的藻类,藻类在冬季枯死了,在混凝土上留下了一片片深褐色的干涸印记。
  法国队大概来了七八个人。
  常小北认出了其中的两个——一个是前天在走廊里遇到的高个平头,另一个是矮个子胡子。
  他们穿着法国队的冬季作训大衣,深蓝色的,肩膀上有一块椭圆形的臂章,臂章的图案是锚和步枪交叉的图案,下面有一行法文小字。
  矮个子胡子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
  咖啡是从营地食堂带出来的,装在一次性纸杯里,热气从杯口升起来,被海风吹得向一侧倾斜,形成了一道很细的、很快就消散了的白色雾线。
  他站在防波堤的边缘,低头看着港口水面上来回行驶的十二艘运输艇,脸上的表情不是嘲笑——至少不完全是。
  更像是一种带着优越感的困惑,像是一个钢琴家在看一群从没摸过琴键的人试图在三天内学会弹肖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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