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突逢巨变
三月十六，夜，千丈岭。
皓月当空，凉风自四面八方吹来，吹得山间枝桠乱晃，亦吹得人黑发狂舞，迷离人眼，黑沉的树林间，一簇簇火光直指十里之外索桥对面，沉着脸的十来个青衣人。
桥下水声如震，桥上火光如血，张承紧握长矛，生生将那股直逼脑门儿的热血咽下，忍了好半晌，方才止住了前去相争的念头。
对面人似是察觉了他们的隐忍，当下走出一人来，火光下，那人白净的面上满是讥讽，尖利的嗓音和着水声，腾腾扑向对面，“别怪杂家不给面子，虽说秦相已然亡故，这千丈岭好歹也算是秦相故居，只要你等交出先帝遗物，杂家自然领兵退去，如若冥顽不灵，那么杂家也不必给面子了！若是秦相底下怪罪，也只能怪你等不识时务！”
“你住口！姑姑岂是你等阉狗能提？”张承踏前两步，重重的两步直将地面枯枝震成齑粉，冰冷的长矛当空划了个圆，寒尖直指那人，“莫要以为我等怕了你！区区走狗，也妄想踏足千丈岭！今日你这两千将士，便埋骨于此罢！”
蒋世德眼神一变，一丝阴狠自眼底闪过，白嫩得犹如女子的手指隔着瘦弱的身板儿，在身后微微招了招。
‘咻！’
火光中，寒芒突起，冽冽腥风穿过索桥，直奔暴露于众人之前的张承而去！
冷箭至，张承冷笑一声，长矛利落的一划，将冷箭劈向一侧，正欲出声嘲讽，忽闻身后一声大喝！
“小心！”
声未落，身前刺骨冷意已至，浓浓杀意携裹着的冷箭眨眼便至眼前，快得容不得他迟疑，那冷箭不同于先前，劲道十足，杀意亦十足，仅一眼，张承便知，如今的自己绝不能抵抗。
思绪不过瞬间，张承咬了咬牙，并无退缩之意，劈砍出去的长矛将将成势，他已是利索的收回，直朝冷箭挡去，那模样，似欲硬扛。
平地忽起狂风，扯得沙尘乱舞，张承不自觉的眯了眯眼，便在此时，身后忽地窜出一人来，将他往后一扯，端得是有模有样的架势被这一扯，顿时尽数散去，再难聚起。
“哪个……”
‘铛！’
被扰了的张承正欲怒吼，耳中已是被一道沉闷的撞击声打破，桥对面，火光犹在，以火光铺就的背景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青衣女子，女子背对他而立，身姿笔直，一柄长刀直指苍穹，刀背处有光射出，凉了黑夜，竟生生将对面火光压下。
“小岫！”张承又惊又怒，“给我回去！”
苏岫身形不动，只转了半边脸来，一边盯着桥对面，一边瞧向他，“我不！”
少女倔强，火光下仅见的半张脸上满是沉稳，隔得最近的张承依旧瞧见了她眼底悄悄泄露出的一丝迷茫，一丝惧怕，不知怎的，张承满腔的火气突地便泄了，任凭怎么聚，也聚不起来。
终于，他挫败道：“小岫，莫要胡闹，赶紧回去！”
苏岫紧抿着唇，也不说话，就那么眼也不眨的盯着他，双手紧握着的刀哪怕已定定立了好些时候，她也没有松下。
实际上，不是她不想松下，而是她手麻了、僵了，一时半会儿无法松下，而在这紧张的时刻，她不敢流露一丝怯意，尤其是她那一刀露出，对面人流露出忌惮后。
别人不知晓，张承却是知晓的，他这个鲜少与人斗殴，从未见过血的妹子没那胆子大刺刺的出那个头，当他察觉她眼底的意思后，当即吓得冷汗直流。
“松子！”张承双眼紧盯着桥对面，哑着嗓子低吼，千丈岭天不怕地不怕，自来称老大的少年，生平头一次体会‘怕得紧’是何意。
名唤‘松子’的少年闻言，如泥鳅般灵活的自众人身后窜出，他一动，其余十来个少年亦动了，十来道冷光同时亮出，在松子与张承一左一右护住苏岫的那刻，齐齐跃上前去，将二人围住。
‘咻！咻……’
包围圈将将成形，对面已是箭雨如瀑，苏岫眼见着弟兄们以身相护，骇得浑身冰凉，她握紧了刀，便欲冲出，身形方动，张承已是一把拽住了她。
“撤！”
随着少年一声大吼，箭雨下，十来人默契配合着，边挡边退。
密林森森，本就不见一丝光亮，十来人凭着地势与熟悉往里一钻，眨眼便没了踪影。
桥对面，蒋世德脸色更阴，不知何时，箭雨止了，一个瘦弱的小太监自他身后走出，扯着一脸谄媚的笑朝蒋世德道：“干爹，可要追？”
追？
蒋世德冷笑一声，“千丈岭可是那人的地盘，别瞧着如今是咱们占了上风，里面还不知有多少道道呢！”
一句说完，蒋世德眯眼望向对面，茂密的林间早已没了声响，无法判断还有没有人潜藏其中，遥遥的林子深处，一丝微弱的光摇曳着升起，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干爹，那人动手了。”小太监躬身道。
“留五百人在此，严守此地，不准任何人逃出！其余人随杂家一起，去收网罢！”
*
脚底下是不知走了几百回的道，苏岫一手抓着刀，一手被张承紧紧攥着，没命的拖着跑，杂乱无绪的呼吸声时沉时闷，撞在心坎上如破风箱尖叫着的呻吟，她大张着眼，仔仔细细的盯着脚下的路，耳中听着张承一股脑的数落，焦躁的，不安的，哪怕想反驳，却硬是在他的絮叨中，说不出哪怕一个字来。
“小岫！早便告诉了你，不准到山口来，不准来！叫你好生待着，好生躲着，你作何不听？”
“眼下姑父不知所踪，又遇那些子阉狗来犯，你若出了事，我怎对得起姑父姑姑？”
“哪个叫你使刀了？不知道刀剑无眼？待阉狗退了，看我不叫义父关你禁闭！”
“你以为你是谁？拿着断水便是威震江湖的‘断水刀’了？断水十三式你学了几式？”
……
少年絮絮叨叨，说的是教，道的是忧，苏岫本拔凉着不知所措的心在这絮叨中，渐渐安稳了下来。
“我……”苏岫张口。
“大师兄，后山有火光！”松子惊呼。
张承怒红了眼，伸手将苏岫往前一推，道：“小岫你赶紧回去，找我义父！松子，我们去后山！”
“前山怎么办？若是蒋阉狗带兵攻山……”
“陆元，你带两个兄弟去将机关开启！”张承冷笑，“姑姑余威犹在，料想那蒋世德也不敢上山！”
少年说罢，深深瞧了眼苏岫，带着人风风火火的直奔后山而去。
两拨人一走，原地顿时只剩苏岫一个，山间寂静，远处的打斗声便愈见清晰，她咬了咬牙，拔腿便跑。
千丈岭之大，远非常人想象，前山有河，后山有崖，左右为岭，蔓延千里，其地形之诡异，远非常人能想象，蒋世德意图攻山，亦只是意图，更何况，他的目的只有先帝遗物，其中并不包含杀尽千丈岭的人，故而，后山出事，实乃内贼所为，目的不外乎趁机偷物。
“啪！”
苏岫一脚踏进无归堂，便被张叟怒极拍下的一掌震得一惊。
“岫儿，你方才跑哪去了？”见她进来，张叟猛地起身，一张黑得似炭的脸上皱满了褶子，再顾不得问那后山守山弟兄详情。
“我……”苏岫心虚，心知若是叫他知道自己去了前山，定是要狠狠教训一通的，更是不敢说实话。
“张叟，莫说了，”另一首站起来一个白衣书生，他止了张叟的话，几步走到苏岫面前，温和的面孔上亦难掩忧心，“岫儿，跟我去书房，我有东西给你。”
“你……”张叟似知晓了他的意思，脸色微变。
“什么东西？”苏岫盯着凤萩，心下一紧。
凤萩目光缓缓移动，将堂内的人望了个遍，随后将手搭上她的肩，轻轻按了按。
这是不想让人知道的意思了。
苏岫有预感，那不是什么好事，只她不能拒绝。
她沉默着，跟随着凤萩到了书房，那个十八年来，从来禁止她进入的书房。
“岫儿，你也看见了，今日千丈岭有难，我等护卫千丈岭义不容辞，便是死也无甚干系，但你不行。”
凤萩将门推开，掌了灯，火光渐起，亮了整间书房，他走至书架旁，踩上圆凳，自书架顶端拖出一个长匣来，“小姐已故，你是她唯一的孩子，我们怎么也是要护你周全的，匣子里的东西很重要，今日我将它交付于你，你务必保护好它。”
自始自终沉默的苏岫上前，脸色并不怎么好看，她没有接，只拿眼瞧着他。
凤萩笑了笑，目光中充满怜爱，亦有一丝锐利，“我知你有很多疑问，你不必急，将来你会知晓的，现今前后山机关已启，唯有左右可出，自右而行，出了林便是青州，青州知府曾受过小姐恩惠，你去寻他，至于这匣子，你将它送去羡阳城十里坡，交给十里坡前钓鱼老叟。”
该说的都说了，凤萩想了想，似乎再无事情可交代，他不由分说的将匣子塞进她怀里，摁着她的肩将她转向房门，轻轻推了推，“岫儿，去吧，你母亲守护的东西，现今由你来守护。”
苏岫被推出了门，她瞧着浑浑夜色，僵硬的转过头，凤萩便站在门内，他没有看她，目光盯着地面，似在出神。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苏岫轻声说，“我会回来。”
少女说完，自腰间扯出根带子来，将长匣往身后一缚，握着刀便奔入茫茫夜色。
“唉……”
夜色中，有人轻轻叹息。
“你莫担心，那人明日便会至青州，岫儿有他护着，不会有事的。”
凤萩抬起头来，后山火光已熄，前山亦静得可怕，他瞧着苏岫离去的方向，轻声道：“抓住内鬼了？”
“嗯……蒋世德已退。”
“将岫儿下山的消息放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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