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任务五：玉质世子总暗醋？（四）
从寒辞庵回来的第二天，又是个晴朗的日子。
翠菡伺候初云帝姬洗漱完毕，正要梳妆，便遭到了她的拒绝。
初云帝姬听来身份地位超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宫中规矩森严，身为帝姬，明里暗中，多少双眼睛紧盯着她的一言一行，甚至期盼着她行差踏错？因此，她更要恪守宫规，不得有半点儿逾矩。
可如今离宫在外，一直紧绷着的神经自然就稍微松懈了一些。难得能清清静静地在别院里小住几日，左右又无人监看，沐初当然不愿再戴那些压得脖子酸疼的发饰，更不愿再多费时间涂脂抹粉，只让翠菡替她将头发绾起，挑了一身浅色的常服穿上，便素面朝天地去往前厅。她打算在用完早膳之后，乔装成男子，出门游玩，顺便打听打听楚颂和楚顼的情况。
沐初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正拿起匙子要舀粥时，门房那边差人来报，说西宁侯世子请见。
翠菡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公主动作一顿，唇角将将勾起的笑意瞬间垮下，然后轻叹了一声，才道：“请世子进来吧。”
门房的人连忙应是，立即便赶了回去——这西宁城可是西宁侯府的地界！这要是怠慢了西宁侯世子，那便是得罪了西宁侯府将来的主子。
翠菡蹙着眉头目送门房的人一溜烟儿蹿了出去，这才上前几步，福了福身，低声提醒道：“西宁侯世子毕竟是外男，公主现下着装恐不合礼节。奴婢斗胆，请公主回房更衣，再见世子。”
“本宫明白，”沐初舀起一勺粥，送到嘴边，轻轻吹了吹，“不过，出门在外，倒也不必太过严苛。不过比平日素净了些，当不得什么大事。”然后就将匙中粥米送入口中，不再言语。
楚颂到达前厅的时候，沐初的筷子，正伸向骨瓷碟里的水晶饺。
他躬身行礼，神态温和又恭谨，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臣楚颂，向公主问安。”
沐初刚夹起一只饺子放进碗里，闻声，蹙眉偏过头去：“请起，世子可是染了风寒？”
楚颂站直身子，拱了拱手：“谢公主关切，并不严重。”
“坐下陪本宫用早膳罢。”沐初思量着，楚颂这么早便赶来拜见，即便是用了早膳，怕也没吃多少；再者，他感染风邪，多半是昨日衣着单薄却一直在山中受凉的缘故。想到这一层，沐初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愧疚。
楚颂也没矫情推却，应了一声是，便干脆利落地撩袍落座。
沐初略一思量，召了翠菡，轻声吩咐了几句，翠菡便退身下去。再出现时，手里端着一个漆木方形托盘，其中放了一个骨瓷碗，浅浅的雾气从碗中向上飘出，送来沁人心脾的温暖香气。
翠菡将那碗放在楚颂面前，躬了躬身，便退回到了沐初身边。楚颂一瞧，碗里是热气腾腾的姜丝粥，他用手背试了试碗壁的温度——有些烫手，应该是刚熬好不久的。他微微一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是为他祛除风邪而特地熬制的。
他正斟酌着言辞想要询问沐初，却听得对方兀自开了口：“姜丝祛寒，世子可稍用些。”
丝丝热气从碗中氤氲出来，熏得楚颂眼眶发红，他的喉头滚动，开口的声音比刚到时还要低哑几分，他说：“……多谢公主。”说完便拿起匙子，将那姜丝粥一口一口地送入嘴里，默默无言。
已经很久了，久到他要细想一会儿才能说出究竟过了多少年。
但是，自母亲去世之后，这是第一次，遇到有人这样关心他——
不像某些人献媚奉承那般卑微讨好的做派，也不是父亲那般高调虚浮又刻意做作的表面功夫。沐初的关切，是温和而沉静的。她不刻意声张，也不故意掩饰，神情和语气都是淡淡的，自然又不突兀，像是春夜里落下的霏霏细雨，润物无声。
楚颂眉眼低垂，平素遥不可及的高华气质，被朦胧的雾气溶散，显露出难得的温和驯顺。鸦羽般的长睫偶或轻颤，竟像是露珠从荷叶上滚落莲池之中，引起微不可查的颤动。他唇角渐渐漾开浅浅的弧度，良久，用轻得只能让自己听见的声音，低喃了一句：“真是……”
太犯规了啊……
用完早膳之后，楚颂表明来意：奉其父西宁侯之意，陪初云帝姬外出游赏。
本就想出门游玩的沐初自是欣然应允，并请他稍等片刻，待她回房换一身衣裳再出发。
可当一直贴身侍奉沐初的翠菡再次出现的时候，她身旁的那人，却不再是昳丽端方、温沉大气的初云帝姬，而是一位身着青竹长袍，清曜隽秀的檀郎。
楚颂眸中惊艳一闪而过，他很快领悟到沐初的用意，拱了拱手：“沐公子。”
少年郎唇角微扬，温浅一笑：“楚世子。”
……
今天的西宁城和平常不太一样。
街上的女子数量比平常多了近一倍，她们并不在售卖胭脂水粉、珠宝首饰或者衣料成衣的铺子前驻足停留，反而三三两两地聚集在贩卖文房四宝、奇珍古玩的昌和街周围。或沿着街面走来走去，或在临街的小摊上挑挑拣拣许久，却并不买什么东西，只是频频回头，佯作无意地瞥向坐落在河畔的天香楼。更确切的说，是天香楼二楼的窗户。
原因无他，只是方才那二楼窗台上，走出两个眉眼如画、隽秀无俦的少年郎——
一位是各家闺秀衷情于心多年，却始终无法触及的高龄之花，侯府世子楚颂；
而另一位，她们瞧着眼生，打量着应是侯府的客人，联想起之前初云帝姬凤驾降临西宁城……这位公子极有可能是跟随公主殿下，从帝都而来。细细回想那向来高不可攀的楚世子对他的态度，竟时时刻刻都是谦和有礼的。众人心中一颤，这位即便不是出身宗室皇亲，也肯定是氏族贵胄家的公子爷，且其地位决计不在楚世子之下。再想这位公子爷谈吐不俗，形容举止之间，透露着与生俱来的儒雅和贵气，却又不似世子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一认知令众人的心思渐渐活络起来——何不让自家姑娘到这位贵公子面前露露脸？若是运气好，被这位公子瞧上了，指不定就能嫁到帝都去，为自己和亲族博得一个好前程！
有了这般的想法，加之消息迅速传播，一段时间之后，越来越多的闺秀聚集过来，大都是被父母亲人的话诱劝得蠢蠢欲动，想来瞧瞧这传言中有天人之姿的公子。
因为先前和楚颂在临街窗台的一番露脸引起了喧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那么多人惦记上的沐公子不堪其扰，早已经换到了临河一侧的清幽雅间。
沐初嘬了一口云雾青，先前耳畔的嘈杂随着清香的茶汤入喉而消散去。能在此处品到此等好茶，实在是惬意！她忍不住眯起眼睛，翘起唇角，只觉得连日以来的疲惫都减轻了不少。殊不知她这般模样，落到对面的楚颂眼中，活像一只被顺好毛的小动物，此刻已然放松了全部的警惕，朝着顺毛人露出肉乎乎、白胖胖的小肚皮，只等着对方继续对这浑身的绒毛进行顺理。
思及此，楚颂不由得颔首一笑，那眉眼弯弯的模样，却让正抬眼去看他的沐初猛然一惊——
云，云准？！
沐初忙闭了闭眼，定下心神，再看去时，对方仍是眉眼弯弯的模样，却与云准并不相像。
缓缓呼出一口气，沐初默默安慰自己：许是潜意识里有些思念云准，故而出现了幻觉。
这边沐初出神的档口，被楚颂派去打探里街喧闹原因的楚子信，和平时一样木着脸回到了楚颂身侧，低下头附在楚颂耳侧，不知说了什么，就见楚世子一向清冷淡漠的脸色，明显地僵了一下，却又很快恢复了原样。
只是，四周的温度毫无征兆地降了下来。
翠菡微微一颤，下意识地看向自家公主，不，现在是公子，见对方仍毫无所觉地捧着茶杯暗暗自嗨，心里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平时那么玲珑剔透的人，怎么此时竟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正当翠菡犹豫着，要不要引导自家公子发现楚世子的情绪变化时，雅间外忽然传来了女子娇蛮的声音——
“楚颂在哪？让他给本小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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