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昔我往矣,君子如兰(二)
得知皇帝派父亲随沐将军出征时,我心下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料。
从太傅到军师,虽都算是文职,但事实上,差异巨大。皇帝此举,恐怕是为了将父亲调离京城,以便他接近母亲。
圣旨已下,君命难违,父亲远行不可转圜,所以我必须更加小心。
我必须保护好母亲。
父亲出征的第三天,母亲突然提出要回骊山看望外祖父。
现下的情况,这倒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远离京城,远离皇宫,远离不可违逆的皇权。
可母亲拒绝让我同去。
“如今你太.祖父年迈,你父亲又不在京中,若你同我一道去骊山,这府中诸事,谁来看顾?”
母亲言辞凿凿,可眼神中,似乎闪烁着别的什么。
可我看不懂,也找不出别的错漏。
站在城楼上目送母亲离开的时候,我的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大概是我忧思过度了,我想。
……
我没有等到母亲回来,却等到了父亲凯旋。
说是凯旋,却赔上了护国公夫妇的性命,和父亲的双腿。
宫里遣人来宣旨的时候,我跪在地上,低着头想:
这些虚名,究竟能顶什么用呢?沐家就剩下了一个小婴孩,父亲的后半辈子都要在轮椅上度过……这些虚名,究竟,能顶什么用呢?
递到府上的拜帖和请帖忽然多起来,不乏指名道姓是给“忠义侯世子”的。
我看着送到我书案上的这些帖子,终于明白了这些虚名的作用。
你看,季子兰,不,季往,如今,你就是帝京的新贵了——
借东宫之势,踏北境之血,而成为的新贵。
可是,母亲为什么还没回来呢?
连顾回身边的小太监都来府里看了我好几回了,母亲为什么还没回来?
甚至连写往骊山的信,也没有回音。
我心中隐约的不安渐渐放大,但我仍然宽慰自己:回信已在路上。
直至那日从东宫出来,听见角落里两个小宫女的交谈——
“你今日是不是瞧见帝临殿里那位娘娘了?”
我停下脚步,皱了皱眉:帝临殿里的娘娘?从未听说过帝临殿里有后妃居住。
“原也不该我去的,不过负责帝临殿膳食的公公忽然染了风邪,怕冲撞了贵人,这才托我去,这才有幸见到了那位娘娘。”
“被皇上这么宝贝地藏在帝临殿里,那位娘娘一定生了一副绝世的好相貌吧?”
藏在帝临殿里?!我心下惊疑。
“好相貌倒是好相貌,只是……”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哎哟好姐姐,你可别吊我胃口了,快说吧!”
“唉……告诉你可以,只是,你需得保证,不能再同其他人讲了。”
“我发誓我发誓!好姐姐,快告诉我吧!”
“……我只是觉得,那位娘娘,长得和御书房那幅画里的昭元皇后娘娘很像。”
昭元皇后娘娘……甄姝吗?
“姐姐此话当真?那昭元皇后岂不是没——”似乎是被人捂住了嘴。
“长得虽像,但帝临殿里那位娘娘,比昭元皇后娘娘多了额间一点朱砂……”
我心中顿时一震:额间朱砂!那不就是——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闯入了帝临殿中。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帝临殿?!”一位总管模样的太监皱着眉向我走过来。
“我是季往,我要见皇上。”我握紧了拳头。
“原来是季世子,”那人扯出一个笑来,“世子应当知道,皇上日理万机,可不是想见就能见得到的,世子还是请回吧。”
“我要见皇上。”继续往前闯。
“季世子——”那太监来拦,又皱起了眉头。
“何人在外喧哗?”殿中忽然传出男子洪亮的声音。
却见那太监转身就跪了下去:“回皇上的话,是忠义侯世子吵着要见您,奴才拦都拦不住。”
“是季往?”那男声问道。
我当即撩袍跪了下去:“臣有要事求见。”
里边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臣有要事求见。”
“朕现在不想见你,你回去吧。”
“臣有要事求见。”
“朕让你回去!”
“臣有要事求见。”
“朕命你回去,你敢抗命?”
“臣有要事求见,若见不到皇上,臣只能抗命。”
“好啊!来人!忠义侯世子擅闯禁宫,抗旨不尊,两罪并罚,杖责五十,以儆效尤。”
“臣若受得杖刑,但求皇上一见。”我叩头。
“放肆!给朕即刻行刑!”
……
嘶,好疼。
可是,我一定要见到母亲。
……
为什么才十杖,就这么疼了?
……
我要坚持住。
她如果知道了,就一定,一定会来的。
我——
“都给本宫住手!”
她来了。
从来没见过她这么生气。
原来,这张面瘫脸,还能有这么丰富的表情。
背上这么疼,脑子这么混沌,为什么,心里却甜丝丝的呢?
可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殿……下……救救……救我……我娘……”
她点了点头。
我心头一轻,失去了意识。
……
醒来的时候,是在东宫。
一个小婴孩趴在床边,水晶晶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你醒了。”是熟悉的声线。
顾回端着一个玉碗从屏风外转进来,唇边淡开极浅的笑容。
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了小婴孩身上:“小初怎么在这里?”
说着,她快步走过来,将玉碗放在床边小木几上,伸手将小婴孩捞进了怀里,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十分熟练。
我突然产生了一种一家三口的错觉。
“这位是……初云公主?”我听见她刚刚叫了“小初”。
“是,”她笑了笑,“却不知怎么跑到我房里来了。”
我耳根一热:“这,这是……你,你房里?”
她一愣,点了点头,解释道:“当时着急,没注意这些。你如果介意的话,那——”
“我不介意!”我忽然大声抢白,反应过来的时候,恨不得咬碎自己的牙。
她却忽然笑了:“你不介意就好。”
正当我思索着再要说些什么时,外间儿忽然响起旁人的声音:“殿下,奴才来给您请罪。”
她瞥了眼怀中婴孩,了然一笑,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沉稳:“请什么罪?”
“殿下,刚才医女来给竹息姑姑瞧病,姑姑便把初云公主托给了奴才照顾,恰逢荣妃娘娘那边儿来了人,奴才怕对公主不利,便擅自将公主藏到了您……季世子房里,现在特来请殿下责罚。”
她轻声笑了一下,然后恢复了一贯的淡然:“念在你刚接任东宫总管,又是初犯,这次便饶了你罢。”
我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舒服。
外边儿那人忙不迭地应声:“谢殿下宽宏,奴才绝不再犯。”
“子兰醒了,命小厨房准备点儿清淡的流食来。”
“是,奴才这就去。”
她又转回身看向我,我慢慢扬起一个微笑:“殿下似乎,很看重这位公公?”
“不算看重,”她走到床边坐下,“只是如今你和小初都在东宫,后宫里又有人虎视眈眈,我得挑个忠心的人替我照看宫里。”
我心里敞亮了一点儿:“那从前的赵总管……”
顾回轻声说了一句:“他是顾遴的人。”
我会意地点了点头,却在捕捉到某个词的时候,忽然一顿——
她说,顾遴?
她为何直呼君父的姓名?
从前,即便是私底下同我说要提防皇上,她也都是唤“父皇”。
是什么原因让她——
我脑中顿时出现了一个极坏极坏的猜想。
“殿下可知,家母如今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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