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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第三章

  “该交公的钱,我们会交,欠了多少,还请爷爷和大伯母二伯母们给个准数,半月之内,全部补齐了就是。”素婉依着门槛立着,咬着手指,闷声道。

  正骂人的大伯母二伯母一齐盯住她。

  “素婉,不要混说,这种事不能混说。”张王氏忙奔过来,扯住素婉的手腕子,轻声喝道。

  “老三媳妇,你果然藏着私房钱,没拿出来,听听,小孩子可是不会撒谎,全说出来了不是?”二伯母张刘氏冷笑道。

  大伯母张李氏抱着双臂,鼻子嗤一声,声音更冷:“老三,你可真行,这些年用着我们男人的卖命钱享受着,自己却藏了奸,这事怎么说也说不过去吧?”

  “大嫂,二嫂,我的嫁妆倒底有多少,你们都清楚,这些年都用了多少,你们心里也有数,总不能冤枉好人,素婉她一个小孩子,口无遮拦的混说,你们倒也信,却不是屈死我么。”张王氏哭着分辨道。

  素婉扯开张王氏的手,撇进屋里,将织了一宿的网重新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漏的地方,方自己找个布袋子,吭喔吭喔的费力装好。

  张王氏还在院子里跟两个嫂子解释钱的事,越是解释,两个妇人的骂声反倒越高。

  素婉拖着布袋子出门。

  两个伯母一齐冲过来,齐声道:“敢是藏着的嫁妆?还不打开来看?”

  素婉将袋子打开,两人探头过来,瞅了瞅,不甘心,扯着布袋底,将里面的网倒出来,乱翻一气,翻不着东西,将素婉推个趔趄,跌倒在地上,又叉腰朝张王氏骂起来。

  素婉爬起来,慢慢整理着被翻乱的网,眸中的光芒清凉而冰冷。

  张王氏大病初愈的身子终抵不住两个妇人的叫骂,大声抽泣一声,身子一摇晃,轰的倒地,晕死过去。

  两个妇人见她晕倒,上前瞅了一眼,翻翻眼白,各自走了。

  素婉叹息一声,过来,坐到地上,扶起她来,伸手指掐住她的人中,张王氏慢慢的缓过气来,见女儿正抱着自己,心中悲伤,不由的抱住素婉瘦弱的肩膀,嚎啕大哭。

  素婉待她哭够了,方扶起她来,将她搀到屋里床上躺下,拿条棉布帕子沾了水,贴到她额头上,看她闭上了眼,方又走出去继续摆弄院子里的绳网。

  张王氏有气无力的声音传出来,素婉听不清她说些什么,直待理好了网,才又进了屋,见她已经下了床,扶着墙正准备出来。

  “干什么,你?”素婉问。

  “天这么干,地里的菜再不浇,都要枯死了,我去浇菜去。”张王氏努力撑着脸上的笑,慢慢说道。

  “躺着罢,我去。”素婉说着,走出来。

  张王氏走了一步,晕的厉害,只得歇了步,盯着女儿拖着个大布袋子消失在门口的身影,又哭的泪人似的。

  可她除了哭,似乎也没别的办法走出现在这困境。

  ————————  

  素婉将网袋拖到田里,已经累的满头大汗,坐在田埂上休息。擦完了额头的汗,再去看田里的蔬菜,竟然已经浇透了水,各色菜式绿油油的迎着晨风招展,长势喜人。

  素婉左右环顾一圈,并无有看到一个人。

  难道张王氏在外面认识了新的男人吗?不太可能,这个女人是个死心眼,现在心里唯一想要的怕是张家的贞节牌坊。怎么肯去结交外面的男人。

  素婉想不通,也不想想下去,不管是谁,既然不想让她们知道,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她坐在田埂上休息了一会儿,待气喘均了,方将袋子里的网到出来,慢条斯理的开始插杆子,将网拉开。

  这种网叫作“气死雀”凡是黄雀之类的小鸟只要撞到网上,断无生路,素婉在未穿越前,只一夜便能捕到上百只麻雀。

  而这个朝代虽然因为皇宫大臣们的喜好,全民都喜好这残忍的吃法,可漫山的雀还是多的很,捕起来,也比现在容易。

  (注:宋代雀馔盛行,宋徽宗喜食黄雀鲊,这为民间效仿和成为时尚美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雀馔在宋代达到了空前的发展,酒肆还出现了“披绵酢”、“酿黄雀”、“煎麻雀”等多种雀馔,《吴氏中馈录》记录了黄雀鮓的具体做法:“每只治净,用酒洗,拭干,不犯水。用麦黄、红麯、盐、椒、葱丝,尝味和为止。却将雀入匾坛内;铺一层,上料一层,装实。以箬盖篾片扦定。候卤出,倾去,加酒浸,密封久用。”)

  素婉的网支了一半,正抬头擦把汗,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在不远处,正往这边走来。

  素婉垂下头,继续手里的活汁。

  越为良走近来,默默的瞧了一会子,开口问道:“你竟会织这种网?干什么用?从来未曾见过人使,跟谁学的?你娘还是你爷爷?”

  素婉将一根杆子用力的挫到泥地里,将网支起来,摇摇杆子,够结实,方又扯着网往前走。

  赵为良索性在田埂上坐了,盯着她,叹气。他倒是想帮忙,可又不会弄这个,弄坏了,又要受她的白眼,不如不插手,任她自己做。

  “今儿不上学,我帮你们浇了菜园子,弄完手头这个,咱们把长好的菜□□,我已经跟我家馆子里的厨子说好了,不论好坏,都收了你们的。”越为良讨好的口气,一脸期望的紧瞧着素婉的脸,希望那张总是紧绷绷的小脸上能露出些笑容来。

  素婉额上的汗大颗大颗的落下来,这个活计对于一个九岁的女孩子来说,实在是太重,有些弄不动。

  素婉将最后一根杆支起来,刚撑起网来,前面支的杆子忽啦啦的倒了一片,支好的网也跟着歪倒全躺在了地上。

  赵为良站起来,将倒地的杆子扶起来,用力挫到泥地里,拿脚使劲将杆子旁边的泥踩实,又去扶另一枝杆子。

  素婉咬着嘴唇,恼怒的瞧着他干着活计。

  她也说不清自己倒底是什么心理,赵为良一直对她不错,两人自小订下的娃娃亲,因为张家的败落和素婉爹的去世,这门亲事也变的风雨飘摇,终于在上个月,赵家抻不住,找人写了退婚文书过来。

  张王氏为这退婚的事不知撒了多少泪,本来以为还有些指望的日子彻底了了戏,大概这心里便也泄了气,所以才会病的厉害,差点送了命罢?

  素婉知道这事与赵为良无关,赵为良不过十二岁,左右不了父母的意思。

  可无缘由的偏偏就是恨他。打自退了婚,赵为良却越发出现在她眼前的勤快,只要素婉出门,总能发现他就在左右。

  素婉觉得他心里必是舍不得退的,还是恋着她,可有时候又会觉得,他不过是同情可怜她们孤儿寡母,就像有钱人随手施舍个钱给沿街要饭的乞丐一样的同情可怜她们。

  素婉的心情总在这两种想法之间游走,往往是后一种想法占上风,所以见了赵为良总也没个好脸色,总也不理他。

  穿越而来的素婉本来不是个不喜讲话的人,偏偏又装在这么一具自己并不喜欢的小孩子的身体里,就更懒得讲话了。

  赵为良将杆子挨根重新插了一遍,将网挂起来,又逐根摇了一遍,觉得都结实了,方拍拍手,朝素婉傻兮兮的笑说:

  “好了。”

  素婉不理他,跑到田里,蹲下身拔畦里的水芹。

  赵为良从田埂上一步踏进畦来,却忘了才浇的水,一只脚一下子陷进泥淖里,拔不出来。单脚站立不住,一屁股蹲到地上的水洼里,倒又溅起一股子泥水。直喷到素婉的脸上。

  素婉伸手去擦脸,见了赵为良的狼狈象,忍不住“嘻”的笑了一声。

  本来一身懊恼的赵为良见素婉笑了,不由也露出笑来,将脚从稀泥里□□,爬起来,瞅着自己身上尽是泥淖的长衫,却又苦起了脸:

  “今儿刚上身,回家又要挨骂。”

  素婉放下手里的水芹,走过去,拉起他的手,往那边的树林里跑去。

  树林的后头是条小溪,清水浅洼,却是清澈见底,小鱼小虾随时可见。这处却是素婉最喜爱呆的地方。

  得亏是夏天,脱了长衫只穿着肚兜也不觉冷。赵为良双手垫着头,躺在溪边的石头上,歪着头,目不转睛的瞧着蹲在溪边,正给他洗长衫的素婉。

  “这么大了还穿肚兜?”素婉将长衫洗好,在大石头上展平铺好,他这长衫是丝绸的,不经绉,虽只是轻轻洗了洗上面的泥,还是弄了一堆绉。素婉伸手轻轻拽着衫上的绉,边问赵为良。

  “她们说我晚上睡觉不老实,老是踢被子,怕冻了肚子,所以老让穿着。”赵为良侧起身子,枕着胳膊,笑道。

  他喜欢跟她在一起,没来由的就是喜欢,从小就喜欢,原以为会是一辈子,可爹娘偏偏退了亲。

  他闹过,没有用,他爹越大有即不发火也不恼怒,依旧是笑嘻嘻的,却把话说的死,他爹说,就是他死了,也不会结这门亲,上梁不正下梁歪,有那样一个败家子的老子,后辈们又能好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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