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千年执念 上
柴门虚掩，云灿一推门就看到穆云娟背对着大门坐在床前的木椅上，听见开门声并没有回头。齐老伯坐在床上，腿上还盖着被子，一副刚起身的样子。看见云灿进来，很高兴的大声说道：“云小子，你来了！”
声音洪亮，哪有半分生病很厉害的样子？
云灿狐疑的看了一眼小白狐。齐老伯也看到了小白狐：“小白狐，你也来了。”对着穆云娟笑道：“我知道这是你养的小东西”。清瘦的脸上，笑容颇有几分得意。
小白狐看了齐老伯几眼，没有上前，反而躲在云灿身后。
云灿看着小白狐的举动有些奇怪，同时心里也隐隐有些起疑，齐老伯今天的举动很不寻常，哪有半点平时小心拘谨的样子？鼻子里闻到一种从来没闻过的奇怪味道，让人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看看四周，小小木屋简陋异常，所有东西了然入目，没有发现这股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怪味是从哪而来。
齐老伯笑着说：“云小子，你今天来得挺巧，不然就不容易见上一面喽。今天留下来陪老伯好好说说话。”
这话说得有点莫名其妙，云灿看了看穆云娟。穆云娟淡淡的说道：“叫你留下，你就留下。”
云灿就留了下来。齐老伯似乎谈兴颇浓，说起了很多少年往事，如何读书、写字，如何玩耍、如何成亲，如何亲手搭起这间小木屋，如何养花、种菜，大事小事，说了一个时辰出头，小白狐一直离齐老伯远远的。云灿看齐老伯渐渐有些精神不支，就劝他：“老伯，您先歇会吧”。
齐老伯笑着说：“是的，我也该歇会了”。回到床上躺下，盖上被子，闭目休息。
穆云娟一直静静坐在一边，没说什么话。
过了一阵，云灿听到齐老伯呼吸有些微弱，站了起来，走到床边。一见之下，大吃一惊，只见齐老伯整个脸部已呈一片灰败之色，双眼半睁，嘴巴张开，气息衰弱，竟是一副弥留之际的样子。
云灿愣住了，看着穆云娟急切的说道：“婆婆，您看齐老伯他…”
穆云娟道：“他要走了。”
“可是…，刚才齐老伯不是还好好的吗？”
穆云娟淡淡的说道：“回光返照。”说了这四个字，不再开口。
只听齐老伯喃喃道：“小娟儿，自从你嫁给我，我…我从未见你在我面前笑过，也…从未见你在我面前哭过，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在我面前笑一下，哪怕是哭一次，可是…可是你总是这样平静，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呼吸逐渐微弱，这些话说的断断续续，但云灿还是听得清楚。齐老伯吐了一口气，又颇为艰难的说道：“可是…小娟儿，这辈子和你成为…夫妻，我心满意足…心满意足！”说完这句话，喉咙里一阵响，一口气喘不过来，头一偏，就这样去了。
穆云娟听到丈夫说出最后“心满意足”四个字，猛然抬起头来，双眼之中爆射出一阵神芒，这神芒转瞬即逝，穆云娟又默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云灿连呼了齐老伯几次都没有回应，伸手探一下齐老伯的鼻子，已无呼吸，知道齐老伯这是真的走了。转头叫了穆云娟几声，穆云娟却并不理会，只是木木的坐着，好像没听见一样。
云灿也不敢打扰穆云娟，站了一阵，干脆回家告诉母亲，需要帮助穆婆婆处理齐老伯的后事，这一两天可能不能回家，又赶回穆云娟的木屋。
穆云娟还是一动不动的坐着，这一坐，就是两天两夜。云灿眼不交睫的陪了穆云娟两天，小白狐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云灿后来实在是疲乏了，就坐在门边的一把小椅子上打起了盹。
穆云娟坐在那里，一颗心好像在云雾里漂浮起落：
“我的前世，是一个美丽的姑娘，天真单纯，无忧无虑，家境富裕，父母珍爱如宝。我十六岁之前，从来不知愁为何物。直到有一天，我在街上见到你…的前身”。
“你那时是张家的公子，虽然诗文之名早就闻名于乡里，我却不知道你长得这样英气逼人；虽然是书生，可是眉目之间，却有一种威严，比我见过的所有武士都更加让人不敢造次。”
“那一天，在街上你和几个朋友这样走过，并没有看到我。可是我一眼就看到了你，好像当时整个世界只有你一个人，别人都不存在。”
“回家以后，我满脑子都是你，不断的想起你。那时候我什么也不懂，可是我觉得想起你是一件多么甜美的事。我白天想，晚上也想。我常常去上次见到你的地方，一站就是半天，希望能再看一次你。可是，你勤读诗书，似乎并不经常出门，我站上十次二十次，也不一定能看到你一次。”
“后来慢慢的，我连梦中都是你；白天坐在家里，似乎也经常能看见你在书房里读书。那时候的我，应该是看起来迷迷糊糊魂不守舍吧。父母问我怎么回事，我也傻傻笑着，不知道怎么回答。难道跟他们说我整天想着一个男人？我没有那样的胆量。”
“后来我病了，父母也终于从我的贴身丫鬟那里知道我的心事。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办法，有一天，我听说张家上门来提亲了。”
“这是我一生当中听到的最好的消息。我想那时就是有人告诉我可以富有天下，可以得道成仙，大概也不会让我更加激动。天下所有的好事加在一起跟我交换，我也不换。我跪在地上，叩头感谢观音菩萨、佛祖仙帝。”
“可是婚后的日子却很奇怪，你对我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你从没打骂羞辱过我，可是也从没有对我笑过。每次我明明看见你对着家人、朋友有说有笑，可是转过头对着我，就淡淡的…这样平静淡漠！”
“我以为是我长得不够好看，就努力向其他姑娘媳妇学习梳妆打扮；我以为是我不够温柔贤淑，就孝敬公婆，和睦邻里，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对你也是柔声细语，从来不敢顶撞于你。当然，你也从来没有大声斥责过我什么。”
“可是还是没用啊，无论我怎么做，你还是这样淡淡的，从来没有什么改变。那时，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可以看到你对我笑一次。如果你能开开心心的对我笑上一次，我就是…我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后来，希望见到你对我笑一下，就成了我的执念。我一天盼过一天，一年盼过一年，从我十六岁盼到六十岁，却没有盼到。到了六十岁，我就不再这样盼望了。我开始盼望着，如果有下一辈子，我们能换一个位置，让你也体验一遍我的感受。”
“我对这样的婚姻后悔吗？我难以自答。我还是那样爱你，这辈子从没爱过别的男人，甚至没多看其他男人一眼。可是我又是这样怨恨你！”
“上一辈子，我活到八十岁。从我六十岁以后每一天，我都在向上天许愿，盼望下辈子，我们换一个位置，让你体验一遍我的感受，这是我新的执念。”
“这个执念，在我上辈子临终时变得异常强烈。本来我以为，做了一辈子夫妻，你平时对我这样也就罢了，我要死了，你总该对我有一点不同吧。可是还是一样啊，我真的怀疑，你的心是石头做的！”
“我在临终前问你为什么，你平静的看着我，没有说什么；又或者等你要说什么，我已经听不到了。”
“我在临终时，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对上天许愿，愿我来生，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让你体验一遍我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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