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靳真最近心情很烦躁，尤其是对着耿丹“送”来那些吃的玩的、半新不旧衣服鞋子的时候——其中更有一双，是她咬碎银牙也舍不得买的正版Nike！
简直太戳人肺管子了！
这阵子每逢周末，她几乎都不怎么沾家，晚上才死狗样的回来，接茬还得给老的小的做饭。要是再赶上林诚炫耀似的提起表哥送他的那些玩意儿，她就真恨不得一锅铲扔过去，直接撂挑子不干。
但她不能这么做！
她可是有理智的一家之主，等过完年，就该正式步入成年人的行列了。是以她心胸开阔，她成熟大度，她绝对犯不着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屁孩置气！
当姐姐的打落牙齿往肚里咽，丁老太全看在眼里，实在忍不住了，总要出声打个抱不平。
“这世上没有人无缘无故的对你好，无利不起早知不知道？别人家东西再好也不是自个儿的，男孩子家家的，不能贪图那些个小便宜！”
奈何林诚听不进去：“什么别人家，那是我表舅！表舅说了，爸妈不在，他就是我最亲的长辈儿，表哥拿我当亲弟弟，这叫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被小屁孩怼了回来，老太太听得直瞪眼，倒了两口气，好容易倒出一句像样的词，却被靳真递了个眼色，彻底止住了她蠢蠢欲动的话头。
情况是这么个情况，结果也必定是这么个结果，靳真其实半点都不意外。孩子嘛，永远是最好忽悠的，往好里说这叫纯真，往糟里说就叫缺心眼。
但让人迅速认清真相的办法不是没有——那就得扒开金玉镶嵌的外表，给林诚瞧瞧里头惨不忍睹的败絮了。
靳真是有此决心的，不过缺少一点点推动力。而老天爷仿佛也有些看不过眼，寻个机会把一枚导|火|索丢了过来。
那天正赶上期中考结束，学校提早放学，靳真骑着自行车打算先到林诚的小学接他。一路上她都想好了，等下带这小子去趟麦当劳，给他买个圣代解解馋。
停好车，她站在树荫下避暑，不大一会儿，小只们陆陆续续出来了。她一眼就看见林诚，小屁孩脸上带着笑，似乎心情挺不错的。可还没颠儿两步，他忽然一个拧身，钻进了一家小卖部。
又去买零食？靳真无奈地叹口气，随即抬脚追了进去。哪知道小卖部里别有洞天，打眼一扫，她居然没找见林诚。
于是往卖饼干、糖果的架子那头溜达，才走几步，她突然听见了耿丹的声音。
“你不说想吃奥利奥，给你买了，记得别吃太多，省得叫她们看出来又唠叨。”
靳真连忙闪身，往旁边躲了躲，透过货架子的间隙，看见耿丹和林诚两个正勾着肩。林诚手里抓着饼干，像搞密谋似的笑道：“我姐还行，不啰嗦，就丁姨老啰嗦了，还不让我拿你家东西。”
“她那是挑拨，就见不得咱们好。”耿丹掏出钱准备付账，“嗳，说真的，你就没想过为什么？”
林诚此刻已然是奥利奥大过天，心不在焉地随口问：“为什么？”
“她指着你给她养老呗，现在明着是照顾你，其实花的还不都是你家钱。等将来你有了工作还得养她，事多着呢，看病、住院那都是无底洞。不然你当一老太太能那么好心——我爸早看出来她不地道。”
“不至于吧……”林诚嘴里塞满饼干，含含糊糊地说。
“唉，就你傻！”耿丹拖着长腔，亲昵地一把搂住他，“走吧，哥回头得好好给你上一课了。”
两个人说着，并肩走出了小卖部，声音渐渐远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货架边上的靳真，此刻正酝酿着一股“恶从胆边生”。照这个趋势发展，林诚早晚得被人拉拢了去。那些挑拨的话听一次两次不要紧，架不住见天儿在耳朵边念叨，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真能一点不受影响？
靳真强压住心火，深深吸一口气，同时脑子飞快地转着。片刻之后，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小卖部。
三十分钟后，她坐在了韩雅丽的办公室里。
不提不相干的废话，靳真直接道明来意。听完梗概，再加上她的想法，韩雅丽意味深长笑了下：“你确定要这么干？我还以为，你会找姓耿的大吵一架。”
“想过。”靳真冷冷一哂，“但冷静下来，就不想教人白看戏。再让林诚觉得我无理取闹？这种没效果的事我不干，我要的是立竿见影。”
果然拎得清，还是以结果为导向，倒也符合这丫头的行事风格！
韩雅丽不由露出一点欣赏的笑意。她没看错，靳真脑子灵光，性子爽利，决断起来一向毫不犹豫。最难得是身为聪明人，身上却没有聪明人最常见的利己主义——大概也是因为性格底色里，始终有义气作铺缀吧。
只是有些时候嘛，她也很会转圜，更会出人意表的剑走偏锋。
“那好，”韩雅丽想了想，点头说，“这忙我帮。手底下靠谱的人有，回头叫他们认清楚耿丹和林诚，假装劫个道不难。”
找人扮成社会上的混子，在放学路上劫两个孩子，这确实是靳真想出来的“主意”。相信以耿丹的尿性，不用两句就能吓得他丢下林诚独个儿跑路。她就是要借机让林诚看看，他最亲爱的表哥到底是哪路货色。
她甚至连后续都想好了，拉上林诚一起去耿家质问，吵吵嚷嚷间，不信还套不出耿丹嘴里的“大实话”。
她是真豁得出去，且兼有一副冷硬的铁石心肠。谁叫林诚没托生在富贵窝里呢？她想，这辈子，他就没有做天真小少爷的命！
林小少爷此刻依旧不识愁滋味，这天和表哥一道回了家，之后便一头扎进人家屋，开心地蹭了顿晚饭。跟着还十分没眼力价的来向老姐提要求，说今晚想和耿丹一起睡。
真是好得穿一条裤子还嫌肥，靳真冷眼旁观，索性也不阻拦。反正再等上两天，林诚就能知道耿丹是什么鸟变的！
这一天来得比预计还要快，隔日傍晚，林诚一个人丧眉搭眼地进了家门。
丁老太在做缝纫活，嘘寒问暖的间歇，瞧出不对：“怎么茬，今儿不高兴啊？耿丹哪去了，怎么没和你一起回？”
林诚摇了摇头，并不答话，脸上的沮丧劲明显加深了几分。
“呦，闹别扭了？他欺负你了？”丁老太不明所以，却能未卜先知切中要害，“那可不成！他比你大，不兴欺负人的，快过来和姨说说。”
小男子汉受了委屈，同时亦遭了背叛，三观正乱得像一团解不开的麻，什么话都不想说。
靳真合上刚做完的习题册，转头瞥了眼林诚，在心里疼惜了这小子两秒，然后站起身走了过去，“不是说想长个儿，周末开始打球么？我买了只球给你，放后头仓房了。走，跟我去看看。”
她牵着林诚的手出了门。小院里各家都有个小仓房，去仓房则要经过耿长丰家。姐弟俩谁都不说话，路过正房窗根下头，隐隐约约地听到屋里有抽泣声。
跟着，传来耿长丰压低嗓子的指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给俩钱又怎么了，你跑什么呀？”
“不跑……不跑捅我怎么办？”耿丹抽着鼻子说，“人拿着刀呢！林诚就一小破孩，人看他没钱肯定把他放了呀，要是知道我兜里揣着五十，下回还劫我呢？你能去替我收拾他们啊？”
“就是，儿子说的没错！”耿长丰媳妇愤愤道，“我说你怎么回事，想房想疯魔了？知不知道咱儿子最要紧，万一有个好歹的，一百个林诚也赔不起！”
“儿子，妈给你做好吃的去，咱压压惊，打明儿起我去学校接你。”
“那还差不多，我反正再不去找林诚了，成天给他花钱，烦都烦死了。”
“你们呐！”耿长丰拍着大腿，仰天长叹，“功亏一篑啊……”
靳真握着林诚的手，有那么一瞬，她能感觉到小家伙的指尖颤了颤。说老实话，她这会儿把他带出来，倒也没想过能听见这番话，不过这么一来，反而更事半功倍了。
林诚不傻，真情实感的信任了表哥一场，虽然知道了真相，可男孩子到底要强，直到拿了球回屋，他也没再和靳真提今天发生的事。
靳真心里偷着乐，面上只装没事人，做了一桌子好菜饭，想着周末该去找韩雅丽表达一下谢意，没成想她人却不请自来了。
“赶上饭点，我干脆过来蹭口饭，顺带给你们拿点新鲜螃蟹和虾。”
韩雅丽风风火火地进门，和丁老太寒暄几句，又跟林诚说了一会儿话，这才扭身进了厨房。
“我看诚子情绪不高啊。”她半点不客气，抓起一块刚出锅的排骨，边吃边问，“是不是你绷不住，骂人家了？”
“我没那么简单粗暴。”靳真笑着白了她一眼，“你来得巧，我正打算周末给您送面锦旗去呢。”
“不敢当啊，”韩丽雅笑笑，“再说我这还没干呢，今儿就是顺道来给你们送点海产。”
“什么？”靳真诧异地转过头：“你还没干呢？”
这可不对劲了，靳真把刚才从耿家听来的话学给她，俩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合着今天劫道的另有其人？！
那就有点麻烦，被人劫过一回，难保还有下回。不过话又说回来，林诚他一个人是怎么脱身的？
俩人在厨房一对眼色，都觉得该好好问问那小子。吃饭的时候，韩雅丽发挥大姐大的派头，展开各色循序善诱，总算套出了林诚的口风。
原来，今天确实有两个流里流气的社会青年，在回家路上拦住林诚和耿丹管他们要钱。当时耿丹吓得腿都软了，推说钱都在林诚身上，趁那两个人不注意，直接撒丫子跑了。
林诚回忆起来，忍不住还有点咬牙切齿。
靳真听完，却依然纳罕：“那你怎么甩开他们的？”
林诚义愤地说：“那俩人看我没钱，就把我给放了。后来还跟我说耿丹不是好东西，一般丢下兄弟跑路的都是人渣，回头再让他们碰见，一准还要收拾他。”
控诉完，他轻蔑地撇撇嘴：“这话我才不会告诉耿丹，最好真让那俩人撞见，好好揍他一顿。”
友谊的小船啊，真是说翻就翻，不过靳真已经顾不上关心这个：“明天起我到学校接你，还有那两个劫你的人，长什么样还记得么？”
林诚挠了挠头，一脸老姐你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的表情：“不用，那俩人今天还把我送回家了，说好不会找我麻烦。他们俩一个高，一个胖，高的那个留披肩长发，胖的脖子上有个纹身，应该是只蜥蜴，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变色。”
还变色呢，听着就不像好人。但……劫道的小流氓居然肯送林诚回家，也不知道该不该算是盗亦有道？
靳真胡乱想着，一时也没留意身边的韩雅丽正在若有所思地琢磨着什么。
吃完饭，她送韩雅丽出去，正巧在院门口碰上才回来的向荣。向荣这阵子简直像消失了似的，有几回靳真晚上出门倒垃圾，都快十点多了，从外头看西屋还是一片乌漆嘛黑。
向荣也看见了她，侧身的时候冲她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这小孩谁啊？”韩雅丽等人走远，忽然问。
“房客。”靳真说，“就是他妈妈，租了我们那间屋。”
韩雅丽眉头皱了皱，望着地下沉思一刻，才说：“我见过他………”
谁？向荣么？那也没什么稀奇，靳真心想。不过向荣模样有那么出挑？韩雅丽一个大忙人，每天少说也得见几十口子，怎么有空记住一个不相干的人？
“跟你说个事。”韩雅丽突然拉了一把靳真，压低嗓子，声音里却隐隐透出莫名笑意，“林诚刚说的那两个劫他的人，我之前见过，刚才你这房客，我之前也见过。”
“嗯？”靳真看着她，知道后面必有下文。
“巧的是，我见这仨小子的时候，他们刚好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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