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屋 > 师父先上我先溜 > 105

105


  这段时日,她觉得自己的性情也渐渐在变了,越来越像楮忌靠拢,不再怎么有方俏的影子。

  表面上看不出来,她自己却明白,方俏正在渐渐远去。

  对此她觉得很奇怪,她这段时间没受什么刺激,也没经历过什么重大变故,内心却没有做方俏时的热忱,对这个世界的感觉越来越淡漠。

  方俏不说多么热心肠,可是她把自己活成了白枫的样子,兴致好的时候,路见不平也能拔刀相助一回。

  可是她近来觉得,连地上有钱她都不怎么想捡了。

  甚至有些不理解,当初从热河行宫下把那对童男童女挖出来的时候,为什么心里会有悲哀的感觉?

  愤怒是可以理解的,对四个年不足五岁的孩子来说,那样的手段确实十分残忍,可是她当初为什么会有痛心的感觉?

  痛心……?

  方俏忽然觉得,白枫可能是对的,顾羡之也可能是对的,当对生命不再抱有敬畏的态度,这世界上的一切,都会变的索然无味。

  白骨秘境被封印后重生的楮忌,就是一个例子,她的生命里就只有一个白枫,最后还死了。

  这样的一生,让人怜悯。

  正在胡思乱想,方俏看到一个人平南王府走了进去,从他周身的阴煞之气看来,方俏可以确定这就是那个术士。

  方然刚刚已经反思过一遍了,但她还是不准备插手这件事情。

  有句话是怎么说的?

  知错就改,改完再犯。

  而且……她这也不算是错了啊!

  她只是公事公办,从情理上来说,单文博一生没做什么恶事,却落得这么一个下场确实很可怜。

  可是从法理上来讲,他也确实犯了错。

  一报还一报,这可不算漠视生命!

  方俏想了想,跟着术士身后,同他一起进了平南王府。

  术士去平南王府,不是找平南王就是找单文博,跟着他,都不用带地图就能找到单文博。

  跟在术士身后走了不多久,果然就看到了单文博。

  他比方俏第一次看到他时瘦了很多,脖颈干瘦枯槁,脸上更是瘦得只剩下了一层皮,完全不是第一次看到他时那样丰神俊朗的模样。

  她想想……那时他还一身光鲜亮丽,身边前呼后拥一大堆人,现在却像个染了毒瘾的瘾君子,双目深陷,眼圈黑得像保护动物,身上的衣服完全就像挂在架子上,空空荡荡的,吹来一阵风,都能从他从边袖口吹出后边袖口。

  确实……很惨的样子。

  方俏见了他,不再隐匿行踪,从术士背后显露出身形。

  术士背对她,没察觉出后面还站了个人,单文博跟术士面对面站着,一眼就看到了方俏。

  他见了方俏后的反应很奇怪,不是犯了罪的恶鬼见到鬼差的正常反应。

  方俏疑惑的看了看自己的工作服,以及腰间挂的工作牌子——她的身份不明显吗?

  单文博见了方俏,愣愣的站在原地,等触及方俏奇怪的眼神,他像忽然醒过神来一样。

  却不是像正常阴魂见了鬼差一样,拔腿就跑,而是突然尖叫了一声,蹲在地上抱住自己,用袖子遮住脸。

  术士一看他的反应就知道背后站了人,立刻回头去看。

  一看到方俏他就知道事情坏了。

  明明没让他杀几个人,怎么连白无常都来了?

  术士心里怕是怕,却没有逃,幽冥司有幽冥司的法度,他还没有死,还轮不到无常来管。

  虽然吧……人总有一死,以他的恶行,还是要归无常管,但……这不是还没死吗?

  从入行的第一天,他就把这些抛到脑后了。

  人活一世,重要的是活在当下,死后的事情,死后再说吧。

  所以术士稳了稳心神,不动声色走到单文博面前,把他遮住,用一种防备的姿势面对方俏。

  平南王不好对付,更不好牵制,如果单文博没了,之前所有的力气就白费了。

  方俏当做没看到术士,翻开无常缉拿册,念道:“单文博,甲子年癸酉月癸巳日戊辰时生人,是你自己跟我走,还是我请你走?”

  单文博还没有反应,术士却忽然一个转身,手里拿了个敛魂袋,就想把他收进袋子里。

  方俏眼疾手快,手隔空一拂,术士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飞出去。

  术士的基本功挺扎实,飞出去的过程中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到地上,又一个箭步冲上去,还想打单文博的主意。

  方俏有点不高兴了。

  好歹还是个仙籍人物,我这么没有存在感?

  她脚步一踏,人就到了单文博面前,把他挡得亚严严实实,术士一下收力不及,差点撞她身上。

  方俏把哭丧棒横在胸前,眼神极具鄙视性的把术士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你知不知道阻拦阴差办案,该当什么罪?”

  术士拿出武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嘴脸,“不管当什么罪,那都是我死后的事情了,我早知自己孽障已深,不管当什么嘴,不惧!”

  方俏轻轻笑了笑,“你还能知道自己孽障已深?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术士哼了一声,做个进攻的姿势,“少废话,单文博,我是不会让你带走的。”

  方俏脸上的笑收起来,变得面无表情,一个字一个字,慢慢道:“你是觉得,非要你死了,我才能收拾你吗?”

  术士脸色一变,想了想,觉得她很有可能是在唬自己。

  阴差是没有权利处置生人的,所以他只有一瞬间的紧张,然后恢复正常,“否则你还能杀了我?”

  反派一般死于话多,对于这样贱的请求,方俏一般都会选择满足他们。

  “说对了。”

  “生人阳寿未尽,阴差不可擅自处决。”

  方俏是赞同的点点头,“你说得对。”

  话一落,术士脸上就扬起得意的神色,正想说什么,只看到面前人影一晃,自己的脖子就已经到了对方手上。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下去。

  一是没想到方俏真的敢动手,他在她身上感受到了杀气,她是认真的!

  二是没想到这无常的修为竟然这么精深。

  他原以为……他拼尽全力,是可以搏一搏的。

  咽喉被噎住,他因为害怕而煞白的脸渐渐涨成猪肝红。

  单文博缩在角落里,恐惧的看着这一切。

  方俏没想真的杀了术士,这人自有天收,她只要负责收了单文博就行了。

  正准备放手,斜刺里却突然冲出来一个人,举着一柄长剑,对着她的手臂又快又准的就砍下来了。

  方俏不知道来人是谁,反身一脚就把人踹出去了。

  平南王年纪已经大了,平时做些需要力气的事情都要闪腰,方俏这一脚不轻,他被踹飞出去,趴在地上半响没起得来身,嘴里哀哀的叫唤。

  单文博一见老爹被踹掉半条命,赶紧跑过去扶他爹一把。

  可是他已经死了,已经身魂体,触摸不到生人,手臂穿出平南王的身体,捞了个空。

  平南王原本只是被踹得痛叫,一看到儿子穿过自己身体的手,一下悲从心起,忍不住红了眼眶。

  方俏见再勒一会儿,术士的的脖子就要断了,于是松了手,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术士被摔跌到地上,才真的感觉到怕了。

  他从前跟无常打过交道,那时的黑白无常还是两个男人,见他了虽然也想收了他,可是碍于阴律度法,也只绕着他走。

  有时候他一意孤行阻止他俩办差,两人也只是钻他不注意的空子,想法抓走他手上的恶鬼,从来不跟他正面交锋。

  时间久了,他就膨胀了,觉得他们这是怕了,自己的修为深厚,所以他们害怕,不想跟他有正面冲突。

  白无常换了一个人,术士才意识到,人终究是人,和神仙不可相提并论,原先的黑白无常绕着他走,不是怕他,只是不想多生事端。

  术士看了一眼面前白裳高帽的女人,明智的选择不再纠缠,连滚带爬的跑了。

  术士走了,方俏才把目光转移到单文博和平南王身上。

  黑白无常在凡间是传颂率很广的鬼差,凡人大都认识他们的样子,虽然面前的白无常是一个女人,但她的装束太具有标志性,尤其是那高高的帽子和哭丧棒,平南王一眼就猜出了她的身份。

  他忍着剧痛爬到单文博前面,想老鹰护小鹰一样虚虚把他护住,语气哀戚:“无常大人,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儿是无辜的,求你别抓他。”

  方俏没理他,看向被护在身后的单文博,“单文博,甲子年癸酉月癸巳日戊辰时生人,是你自己跟我走,还是我请你走?”

  平南王一下就崩溃了,疯狂的想去抱住单文博,嘴里癫狂的大叫:“不行!你不能带走他!谁都不能带走他!我儿是无辜的,我儿是无辜的!”

  单文博只是魂魄,平南王触碰不到他,一下穿透他的魂体,摔在地上,头上的冠冕被摔掉,散下一头青白交错的头发,瘦弱干瘪的身躯佝偻着趴在地上。

  他被摔痛了,却强撑着再次爬起来,想要把儿子护住怀里,一次一次,执着又可怜。

  这是一个父亲深沉又坚定的爱。

  单文博红了眼睛,也想伸手去搀扶父亲,可是手臂只是徒劳的一次又一次从他身上穿过,无能为力。

  “单文博,甲子年癸酉月癸巳日戊辰时生人,是你自己跟我走,还是我请你走?”方俏又一次重复。

  单文博血红着双眼,看着一遍遍从他身上穿过的父亲,牙齿咬得死紧,“我跟你走。”他不是一个好儿子,让双亲操了太多的心,每天只知道吃喝玩乐,从没有尽过一日孝,到头来还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痛煞父母心。

  “让我跟父亲说几句话,好吗?”他看着方俏,眼中都是哀求。

  方俏顿了顿,伸手在单文博的魂魄上点了一下,他有些飘渺的魂魄以肉眼可见,渐渐变成可以触摸得到的实体。

  “一刻钟。”简短的说明时限,就转身走远些,在王府里找了张石凳坐下。

  平南王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颤抖着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儿子的身体,发现是真的可以触及,有温度的身体,骤然一把拥抱住儿子,老泪纵横,“是爹对不住你,是爹害了你,是爹害了你!”

  单文博也抱住父亲,声音都在抖,“爹,是儿子不孝。”

  父子俩抱作一团,压抑的流着泪。

  过了会儿,单文博把平南王推开,轻轻擦干他俩上的泪,哽咽道:“父亲,我要走了,以后不能在您跟母亲膝下尽孝了。”

  “母亲神智不太清楚了,往后,请您照顾好她……这本是我的责任……可是……。”

  一句话说了很久,也没能说完,平南我王浑身都没了力气,嘴里不断的喊:“我的儿,我的儿。”

  “父亲,您听儿子说,这辈子,是儿子欠了您和母亲的,下辈子一定好好报答您二老的养育之恩。”

  “我一定会回来的,下辈子还做您的儿子,您的下一个孩子,就是我,请您和母亲,一定要保重身体,等着我回来。”

  平南王呜咽着,不断点头,“好,好,为父等,等着你回来。”

  但谁都知道,这是一句不可能实现的承诺,只是单文博想给平南王留一个念想。

  无常所拘拿的魂魄,不是下了无间地狱受折磨,就是转投了畜生道。

  他就算能有下辈子,但花鸟鱼虫,猪狗牛羊,谁知道是什么呢?

  只是父亲想要儿子安心的走,儿子想要父亲安心的活,两人心照不宣,把这当做一个约定。

  一刻钟很快就过去了,时间到了,单文博的身体渐渐变成半透明,像这些日子,平南王日日看到的模样。

  方俏掐着时间过来,正好是单文博变成魂魄的时候,“走吧。”

  她没给单文博上手镣脚铐,只领着他,往幽冥司去了。

  单文博最后给平南王留下一个留恋不舍的眼神,身影和方俏一起消失不见。

  平南王绝望的看着瘦弱的身影远去,儿子单薄的身躯是他在这世上所受的折磨与委屈。

  他将手覆在面上,失声痛哭。

  爱子早逝,半生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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